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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久别重逢 酒会重逢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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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悄无声息淌过七载光阴,城市版图在这七年里翻覆了全新模样,从前承载着两人全部少年欢喜与仓促别离的小城,也跟着时代脚步几经翻新变迁。旧时那条栽满槐树、每到初夏便落满细碎白花的老街,青石板路早已被平整柏油覆盖,街边那家常年摆着桂花糕、是他们少年时最常驻足的老店搬了地址,只剩模糊不清的旧招牌挂在拆迁围挡之上。独属于十七岁盛夏的槐花香、蝉鸣与晚风,被滚滚向前的时光层层掩埋,封存在两人各自无人触碰的记忆深处,成了只属于彼此、不能轻易对外言说的绝版风景。
当年尚且青涩懵懂,满心满眼只装得下对方的两个少年,在这七年颠沛与独自打拼里,彻底褪去一身未经打磨的稚气。分离、孤独、无休止的工作打拼、数不清独自硬扛难关的日夜,一点点雕琢出两个独当一面的成年人模样。一座安静闭塞的小城硬生生分割开他们短暂相伴的热烈盛夏,七年之后,在这座万丈霓虹铺满天际的一线都市,命运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让分隔七年的两人,在这场行业联合酒会上再度相逢。
这座繁华都市的日夜永远灯火不息,高楼楼宇笔直直插云层,白日里街道上全是行色匆匆、步履紧绷的奔波人群,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攥着文件快步穿梭,车流绵延数条主干道,裹挟着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快节奏。待到暮色彻底吞噬天际,整片城区便切换成流光溢彩、奢靡热闹的另一副模样,高端会所与星级酒店灯火次第亮起,容纳各行各业的顶层人物往来交际。今晚这场承办于市中心顶层酒店的行业酒会规格极高,是地产与建筑设计两大圈子的联合晚宴,无数业内大佬、新锐设计师、资本投资方齐聚于此,会场占据酒店整整一层顶层空间,落地全景玻璃幕墙包揽整座城市的夜景,视野开阔到能远眺江畔成片亮起的楼宇灯光。
宴会厅内部装潢极尽奢华,挑高十余米的穹顶悬挂巨型水晶吊灯,万千水晶切面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斑,层层叠叠铺洒在抛光大理石地面,地面倒映出往来宾客精致考究的身影,衣香鬓影交织成一片浮华画卷。到场之人身份各不相同,有深耕地产数十年的商界老板,有拿遍国内外奖项的顶尖建筑设计师,手握雄厚资金的资本投资人,还有负责行业报道的媒体各界名流,所有人皆是精心打扮,男士清一色剪裁精良的手工定制正装,面料挺括垂顺,衬得身形挺拔;女士身着各式手工高定礼裙,珠宝配饰点缀肩头耳畔,每一处会场摆件、进口酒水、花艺布置皆是低调奢华的顶配格调,主办方不惜成本,只为搭建一场能够互通资源、洽谈合作的高端社交场。
大厅之内人声不绝,喧嚣交谈声、高脚杯碰撞清脆声响、舞台角落循环播放的轻柔舒缓管弦乐层层交织,营造出看似热闹盛大的氛围,可浮于表面的融洽之下,处处藏着成年人社交独有的、生人疏离的距离感。来往宾客的每一次寒暄、每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每一段刻意铺垫的攀谈,全都裹着一层精心伪装的客套,看似亲近熟络,言语间却处处暗藏权衡与防备,没有人会轻易展露真心,更不会像少年时期那样,毫无保留地交付情绪与心事。偌大宴会厅数百来人,人人都有各自的目的,或是寻求项目合作,或是拓展人脉资源,或是单纯应付场面应酬,真心实意的闲谈寥寥无几,满场浮华喧嚣落在温知许耳中,只觉得喧嚣刺耳,心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如今的温知许早已彻底褪去年少时期怯懦软弱、遇事只会低头隐忍的单薄模样。七年独自在外求学打拼,他孤身一人远赴外地读完建筑设计专业,毕业后扎根这座一线城市,从设计院底层绘图员做起,熬过无数个通宵熬夜改图的深夜,扛过客户百般刁难、方案反复推翻修改的项目低谷,装修工作室、对接工地、对接甲方、平衡团队矛盾,生活与工作里所有棘手难题全靠自己一人咬牙解决,漫长独处的岁月一点点沉淀气质,让他周身慢慢养出一身温润清雅、从容不迫的独特气场。
他的言行举止进退有度,待人接物永远温和有礼,说话语速平缓柔和,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可心底始终筑着一道清晰坚硬的边界,不会轻易向任何人敞开心扉,旁人只能看见他待人温和的表象,无从窥见他藏在深处敏感脆弱的心事。今夜他身着一身简约哑光黑色定制正装,版型贴合身形线条,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匀称,七年时光褪去少年单薄清瘦,肩背多了几分成年人独有的清隽挺拔,却依旧清瘦,不会显得魁梧硬朗。眉眼轮廓和十七岁那年没有半分偏差,完整留存着年少独有的柔和温婉底色,眼尾线条细软温顺,只是眼底深处沉淀下历经风雨打磨后的沉稳内敛,不复当年纯粹直白,再也不见从前一受委屈就泛红无措的脆弱模样,所有酸涩难过全部被他尽数藏起,不会随意展露在陌生人面前。
他自少年时代起便常年留着柔和微分碎盖,七年光阴发型从未更换,发丝柔软蓬松,长度轻覆眉眼,线条平缓流畅,没有刻意分出尖锐的M型弧度,额前碎发自然散落,修饰柔和的脸部轮廓,干净温顺的造型完美贴合建筑设计师清雅克制的身份气质,成年后的发型和年少巷中与张南辞相伴时的模样别无二致,唯一不同只是褪去青涩稚气,多了几分成年人沉淀下来的沉静内敛,光是背影,便带着一股独属于他的安静疏离。
这七年里他早已不是当年那群混混随意围堵欺凌、连一盒桂花糕都无力护住的单薄少年。独自在外闯荡漂泊,没有靠山、没有依靠,无人撑腰,无人等候,数不清的难关逼着他快速成长,为自己筑起一层坚硬厚重的心理铠甲,对外永远温和克制,内里却坚韧独立,凡事习惯依靠自身力量解决,从不奢求旁人主动给予救赎与偏爱,习惯了凡事独自扛下,不向旁人倾诉苦楚。
唯有一处软肋七年未曾改变,便是贴身藏在衬衫衣襟内侧、常年佩戴从未摘下片刻的那枚浅灰色原石。那是十七岁盛夏,张南辞蹲在槐树底下捡来送给他的安慰石,巴掌大小,触感冰凉温润,是贯穿两人整个青春、横跨七年分离岁月最深刻、最无法割舍的念想。无论搬家辗转出租屋、远赴外地求学、熬夜加班画图、奔赴各地出差、出席今晚这般盛大酒会,这块被细红绳系好的石子永远紧贴心口肌肤,冰凉温润的触感是独属于他一人的精神寄托。无数个孤独难熬的深夜,加班到凌晨空无一人的工作室、逢年过节空荡荡的出租屋、方案被全盘否定独自崩溃的时刻,只要指尖触碰到胸口这块石子,就能瞬间回想起十七岁那年巷口,张南辞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住所有恶意,向浑身狼狈的自己递来温柔善意的画面,那段短暂热烈的少年时光,是他七年孤身岁月里唯一的精神支撑。
今晚这场行业酒会本不在温知许的计划之内,他一心扑在新项目方案优化上,原本打算留在工作室通宵完善图纸,合作甲方再三邀约,指明这场酒会有不少地产高层能够对接后续项目,碍于长期项目对接的情面,他实在推脱不开,只能放下手头图纸,简单收拾一番准时赴约。他本就厌烦成年人世界充满功利算计的社交应酬,不擅长周旋在人群之中假意谈笑,一踏入满是陌生面孔的宴会厅,心底便生出浓重的局促疲惫,入场后没过半小时,便刻意避开场内喧闹扎堆谈笑的宾客,独自退到宴会厅靠窗的僻静角落,寻了一处少有人靠近的落地玻璃边站定,躲开全场喧嚣。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绵延不绝的璀璨夜景,江两岸万家灯火层层铺开,高楼霓虹绚烂夺目,车流灯光连成金色长河,这般盛大绚烂的景色尽收眼底,可落在温知许眼中,却没有半分暖意,只觉得繁华皆与自己无关,没有一盏灯火是专门为他而亮。他安静倚着冰凉的落地窗,侍者路过时随手取了一杯浅度数香槟握在手中,指尖轻轻搭在冰凉剔透的杯壁,目光淡淡放空,漫无目的地扫过场内往来谈笑的人群,神色平静无波,周身自动散发出一层淡淡的疏离气场,往来宾客一眼便能看出他不愿被打扰,鲜少有人主动上前搭话打扰这份独处。
哪怕身处在人声鼎沸、喧嚣不休的盛大会场,他的心神依旧不由自主落在胸口之处,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正装衣料,无意识轻轻摩挲那枚陪伴自己整整七年的原石,心底缓缓漫开一层淡淡的、无人知晓的空落。七年的时光漫长又枯燥,日复一日重复着画图、改方案、对接工地的生活,身边往来过客无数,却没有任何人能填补心底那块空缺,每当独处安静下来,心底对十七岁那段短暂相遇的思念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只是他早已习惯压制情绪,不会流露半分。
就在温知许垂眸沉默、独自望着窗外夜景失神放空的这一刻,宴会厅正门处原本分散的宾客目光不约而同朝着入口方向汇聚而去,交谈声不自觉压低几分,一道气场慑人的挺拔身影缓步走入大厅,瞬间夺走场内所有视线,成为全场无可争议的焦点,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四起,所有人都认出了来人身份——执掌本地头部地产集团的掌权人,张南辞。
时隔七年再度现身的张南辞,早已彻底褪去少年时代尚且带着几分青涩莽撞的模样。如今的他手握大型地产集团全部核心管理权,身居行业顶层高位,常年周旋于商业谈判、千亿级项目博弈、多方资本拉扯之中,经年累月的商场历练让他周身沉淀出冷冽强势、压迫感十足的成熟上位者气场,五官轮廓比少年时期愈发深邃锋利,下颌线条冷硬利落,眉眼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一身质感上乘的手工定制深灰色正装,进口高支面料垂坠高级,剪裁精准贴合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完美衬出他沉稳矜贵、掌控一切的上位者气质,仅仅安静站在门口,便自带一股碾压全场的强大气场,周遭人群下意识拉开距离,不敢随意上前攀谈。
那副七年来分毫未改的标志性发型一眼便能被温知许辨认,是独属于他最鲜明的标识,七年岁月没有让他更换过半分造型,半边乌黑发丝打理得整齐利落,向后梳成干净规整的半背头,完整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锋利流畅的线条衬得眉眼冷冽凌厉,尽显成熟上位者的沉稳强势;另外一侧发丝完全不做定型处理,几缕细碎黑发自然松散垂落,轻轻贴在眉眼侧边与下颌线条,柔和的发束恰到好处中和满身拒人千里的冷冽气场,添上几分藏在强势冰冷外壳之下的随性慵懒,哪怕时隔七年,只看发型轮廓,温知许便能瞬间认出他,不会有半分迟疑。
七载时光流转,商圈之内人来人往,身边合作对象、职场对手、合作伙伴换了一批又一批,所有人提起张南辞,记住的永远是他杀伐果断、冷漠难接近、从不吃亏的行事风格,商场之上步步算计,分毫不让,待人疏离冷淡,极少流露柔和情绪,唯有温知许清楚知晓,这层冰冷坚硬的外壳之下,藏着七年来从未放下的少年心事,只要看见这一半背头一半垂落碎发的独特发型,便能一眼看穿藏在冷硬外壳下,十七岁那年愿意蹲下身,捡来原石递给他安慰的柔软少年本心。
踏入宴会厅的刹那,随行合作高管、主动上前示好的地产老板纷纷停下脚步,躬身问好,一连串客套寒暄此起彼伏,可张南辞全然没有理会两侧宾客纷纷上前的客套问候,也无视周遭无数道打量、试探、好奇的目光,礼貌颔首淡淡应付几句便草草带过,目光不受控制地抬眼,缓慢环视整座大厅。深邃冷沉的墨色眼眸逐一扫过一张张全然陌生的面孔,眼底原本一片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直至视线掠过窗边僻静角落那道熟悉至极、留着常年不变柔和微分碎盖的清瘦身影,瞳孔骤然微微一缩,脚步下意识顿在原地,目光牢牢定格在那人身上,胸腔内沉寂七年的情绪猛地翻涌,再也无法移开半分视线。
周遭喧闹的交谈声、酒杯碰撞脆响、舞台舒缓管弦乐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屏障彻底隔绝,整片世界骤然陷入一片极致安静,偌大数百平的宴会厅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窗边独自静立的温知许,与门口驻足伫立、目光死死锁住他的张南辞两个人。两道相隔数十米遥遥相对的视线在空中直直相撞,两人挺拔身躯皆是不约而同微微一僵,沉寂埋藏在心底整整七年的万千情绪瞬间冲破束缚,浓烈的思念、绵长的愧疚、无处诉说的遗憾、分离积攒已久的委屈、少年时期纯粹直白的心动、七年隔阂滋生的误会,全部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汹涌翻涌而出,狠狠冲撞着两人紧绷的心神,几乎要冲破长久以来刻意克制、层层伪装的情绪外壳。
漫长七载岁月改变了两人的身形骨架、社会身份、处事心性,磨平了年少时未经打磨的青涩棱角,将两个一无所有、满心依赖彼此的单薄少年,各自雕琢成能够独当一面、在行业站稳脚跟的成年人,却丝毫没有冲淡刻在灵魂深处、一眼便能精准识别的熟悉感。哪怕隔着遥远拥挤的人群,隔着七年未曾相见的漫长空白时光,仅仅一个单薄侧影、一缕熟悉发丝、一个习惯性垂眸放空的细微小动作,便能瞬间认出彼此,不用多余试探,不用旁人介绍,心底早已笃定对方的身份,七年分离没有磨灭分毫刻在心底的印记。
温知许的心脏猛地向内狠狠一缩,骤然收紧,指尖下意识死死攥住手中香槟杯,冰凉剔透的杯壁寒意透过指尖皮肤传遍全身四肢百骸,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停滞,脑海中尘封七年的年少往事不受控制地一幕幕清晰浮现在眼前。初夏槐树底下被校外混混围堵的狼狈午后、傍晚河堤石阶上并肩静坐看落日的安静黄昏、仓促离别前夜两人无声对峙的徘徊、老街巷口长久无望的等候、旁人句句挑拨离间的刻薄嘲讽、这块贴身佩戴七年从未离身的浅灰色安慰石、当年张南辞次次记得给他带的桂花糕,所有青涩欢喜与仓促别离带来的伤痛尽数交织涌上心头,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浓烈思念、积攒整整七年难以消解的隔阂委屈、藏了七年不敢直面的悸动缠绕在一起,搅得他心绪纷乱翻涌,心口闷胀酸涩,几乎难以维持表面强装出来的平静。
这七年里他花费无数时间给自己搭建一层厚重坚固的心理铠甲,逼着自己看淡过往,放下年少那段短暂相遇,无数次深夜自我开导,告诉自己当年仓促别离已成定局,不必再执着过往,以为早已将少年时代那场不告而别的分离彻底封存心底,再也不会轻易为之动摇难过,可仅仅是遥遥对视的一眼,所有刻意伪装、层层筑起的心防瞬间濒临破碎,七年独自隐忍、独自消化的所有委屈思念全部摇摇欲坠,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他死死攥紧酒杯,垂下眼睫强行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不肯让自己失态。
温知许强行压下心底翻涌不息的酸涩波澜,不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半分脆弱失态,刻意偏过脸庞,错开与张南辞直直相撞的对视,目光重新落向窗外流光璀璨的城市夜景,脊背绷得笔直,面上强行撑起一副淡然疏离、毫不在意的平静模样。当年那场毫无预兆的不告而别带来的深重伤害、身边旁人长年累月不断的挑拨离间、整整七年杳无音讯、断得干干净净的隔阂,在两人之间积攒下一层厚重坚硬的心墙,横亘七年的距离让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坦然主动上前靠近对方,更做不到像十七岁年少时那样,毫无防备、毫无保留地交付全部心意。
一旁原本簇拥上前、想要攀谈合作的几位行业老总,见张南辞站在大厅入口原地一动不动,所有注意力全然不在身边应酬之上,目光直直穿过人群望向窗边僻静角落,众人顺着他凝望的视线看去,只看见独自倚窗而立、气质安静清冷的温知许,两人遥遥相望之间无声拉扯的氛围异常微妙压抑,空气里弥漫着旁人插不进去的复杂情愫。在场混迹商圈多年的人个个心思通透,一眼便看出两人关系绝不简单,皆是识趣停下上前的脚步,不敢贸然上前打断这份莫名凝滞的气氛,纷纷自觉退让到一旁,压低声音低声交谈,默默留意两人动向,留出一片不受旁人打扰的空旷通道,隔开往来人群。
张南辞全然无视场内所有投向自己、带着探究与好奇的各色目光,周遭再热闹喧嚣的人群、再重要需要维系的商业寒暄、再主动示好的合作伙伴,此刻全都入不了他半分眼底,整片世界只剩下角落里那个留着常年不变柔和微分碎盖、身形清隽单薄的人,填满他七年来空荡荡的心底。他没有丝毫迟疑,脚下脚步沉稳坚定,径直穿过中间往来交错的层层宾客,刻意避开沿途上前搭话问好的各界人士,一步一步稳稳朝着心心念念牵挂了整整七年的窗边身影走去,步伐从容缓慢,每一步都带着不容回避、势必要走到对方身边的笃定,七年积压心底的执念支撑着他,穿过整片浮华人海,奔赴这场迟来太久的久别重逢。
一路上不少宾客下意识驻足侧目,压低声音小声交谈揣测两人之间不寻常的关系,细碎议论声隐约飘在空气里,传入张南辞耳中,可他不曾有半分停顿,也不在意旁人窥探打量的目光,所有注意力尽数牢牢锁在前方窗边那道清瘦身影上,七年深埋心底的牵挂、愧疚、懊悔全部堆砌在胸腔,越靠近,心底翻涌的情绪便愈发浓烈,步伐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到刻意回避自己的温知许。
大厅数十米的距离,平日里几步便能走完的路程,此刻仿佛漫长得如同走完了分隔彼此的七年漫长光阴。一路走到温知许身前稳稳站定,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微小距离,近到能够清晰看清对方眼底藏住的所有复杂情绪,能够闻到对方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淡香气息,七年空白时光带来的疏离感扑面而来,却又夹杂着深入骨髓的熟悉,两种矛盾的感受交织缠绕,紧紧裹住二人。张南辞那双清冷深邃、常年在商场风浪之中波澜不惊、从不起半分涟漪的眼眸牢牢锁住眼前人,沉寂埋藏整整七年的低沉醇厚嗓音,褪去对外待人一贯的冷硬强势,染上一层独属于温知许一人的柔和沙哑,跨越漫漫数年隔绝的漫长时光,轻声缓缓开口,第一句话落在安静的角落,清晰传进温知许耳中。
“穿这么少,不冷吗?”
简简单单五个字,音量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没有客套的商业寒暄,没有久别重逢生疏的问候,第一句关心直白纯粹,裹挟着七年来藏于心底无处诉说的绵长思念、当年仓促别离没能来得及说出口的厚重愧疚、横跨千里距离七年不曾消散分毫的满心牵挂,短短一句平淡问话,瞬间击溃了温知许刻意伪装出来的所有坚强自持,心口那块贴身佩戴七年的冰凉原石仿佛也跟着微微发烫,烫得心底酸涩难忍。
温知许指尖微微一颤,握着酒杯的力道松了些许,他没有立刻转头看他,视线依旧定格在窗外流动的灯火上,半晌才扯出一抹浅淡、带着疏离的笑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室内恒温,不碍事。张总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往这边偏僻角落来?”
刻意喊出的“张总”二字像一层冰冷隔膜,硬生生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听得张南辞心口骤然一抽,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紧,侧垂的几缕碎发随他低头的动作轻晃,眼底浮起浓重的无力:“知许,不必和我这么生分。”
“七年没见,喊一声张总不算生分。”温知许终于侧过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视线掠过那标志性的半背发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酸涩,“我们早就算不上能随意称呼名字的关系了。”
张南辞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冷意尽数消散,只剩下浓烈的歉意与无奈:“当年是我不对,走得仓促,没有和你好好道别,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当年走的时候,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留给我?”温知许轻轻抬了抬下颌,指尖抵在心口的原石上,力道不自觉加重,“我在老街等了你整整半个月,每天放学都守在槐树下,从来没有等到过你的身影。后来我托身边所有认识我们的人打听你的消息,所有人都说再也找不到你。”
“我试过联系你,无数次。”张南辞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家里突发重大变故,我被长辈直接带去外地,手机、社交账号全部被没收,根本没有机会传递消息。等我重新拿回自由、有能力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离开小城,没人知道你去了哪座城市,读了哪所学校。”
温知许静静听着,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这七年他一直认定对方是主动斩断所有羁绊,从未想过背后还有这般隐情,可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不会轻易消散,他轻声反问:“就算当时身不由己,七年,整整七年,你就没有一点别的办法找到我?现在圈子重叠,你坐拥这么大的集团,想查一个人的踪迹,于你而言很难吗?”
“我不敢贸然找你。”张南辞目光一瞬不瞬凝在他温顺的微分碎盖与柔和眉眼之间,字字诚恳,“当年我自身处境混乱,一堆烂摊子压在身上,我不想一身狼狈地出现在你面前,耽误你的生活。我想等自己站稳脚跟,有足够能力护着你的时候,再堂堂正正回去见你。今晚这场酒会,是我第一次主动到场,没想到能直接遇见你。”
温知许沉默片刻,垂眸看向手中酒杯里晃动的浅金色酒液,低声开口:“护着我?当年分开之后,我一个人读书、打工、熬夜画图,受了多少委屈、扛了多少压力,你半点都不知情。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不需要旁人来护着了。”
“我知道,是我缺席了你的全部成长。”张南辞往前轻轻挪了半步,两人距离更近,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这些年你受的所有苦,我都想一点点弥补回来。我没有奢求你立刻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靠近你的机会。”
“解释?你刚刚已经说了。”温知许抬眼,眼底混杂着思念与防备,“当年的苦衷我听懂了,可七年空白的时光,一句解释填补不回来。无数个难熬的夜晚,我摸着这块石头,一遍遍回想我们少年时的日子,也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张南辞的视线落向他衣襟微微凸起的位置,眼底泛起柔软的暖意:“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戴着它,对不对?我以为你早就把当年的一切,连同这块石头一起丢掉了。”
“丢不掉。”温知许如实回答,语气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是那段日子里,我唯一能抓得住的念想。旁人或许不懂一块普通石头有什么珍贵,可于我而言,它不一样。”
“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和你有关的任何小事。”张南辞放缓语调,声音温柔了不少,“我还记得你偏爱桂花糕,记得你怕生人、不喜欢喧闹应酬,记得你画图到深夜会胃不舒服,记得你留着柔软的碎发,性格温和却骨子里执拗。这些细节,七年里我一件都没忘。”
温知许心头猛地一颤,藏在心底的悸动悄悄翻涌,嘴上却依旧维持着冷淡:“记着又如何?当年分开之后,没有一盒桂花糕送到我手上,没有一句关心跨过距离送到我耳边。光靠记忆,撑不起七年的孤单。”
“是我的错,所有过错都在我。”张南辞坦然收下他所有的指责,没有半句辩解,“如果当年我能拼尽全力传一句消息给你,你不必独自熬这么多年。往后我不会再留下任何遗憾,你喜欢的桂花糕,我可以天天送到你工作室;以后所有应酬,如果你不愿参加,我不会勉强你;你画图熬夜,我可以过去陪着你,备好暖胃的点心。”
温知许轻轻摇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目光:“不必麻烦张总,我的生活早就形成固定节奏,贸然闯入反而会打乱一切。我们如今只是有业务交集的圈内人,保持普通合作往来就足够了。”
“我不想只和你做普通的合作关系。”张南辞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知许,少年时藏在心底的心意,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当初仓促分离,不是我本意,如今再度重逢,我不想再错过你第二次。”
窗外霓虹映在温知许脸上,将他眼底的纠结清晰衬出,一边是七年独撑生活养成的防备,一边是埋藏心底从未熄灭的心动,两种情绪反复拉扯,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七年隔阂不是说打破就能打破的,我需要时间捋清楚所有事,没办法现在就给你答复。”
“我可以等,多久都愿意等。”张南辞看着他,眼底满是耐心,“我不会逼你立刻放下所有委屈,也不会强行介入你的生活,只希望往后我们能多见几面,让我一点点弥补当年的亏欠。至少,别再刻意避开我,好不好?”
温知许望着眼前人半边利落背头、半边轻垂碎发的模样,十七岁的记忆与眼前成熟的身影渐渐重叠,心底坚硬的壁垒悄悄松动了一丝,许久,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声音低低的:“我不刻意避开,但也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简单一句回应,让张南辞紧绷了许久的心骤然松了下来,眉宇间冷硬尽数褪去,染上浅淡温柔,他轻声应下:“好,我等你,无论多久都等。”
周遭依旧是满场喧嚣的宾客与管弦乐,可窗边这一方小小的角落,只属于他们二人。七年积压的误会与委屈有了倾诉的出口,深埋多年的心意得以坦诚袒露,横亘在两人之间厚重的冰层,在今夜灯火与直白的对话之中,悄悄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隙。往后还有大把时光,让他们慢慢消解隔阂,把七年错过的朝夕,一点点重新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