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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雾港 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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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深冬的青屿像被谁按进了冰柜。教学楼前的喷泉结了层薄冰,冰下封着几枚来不及捞的硬币,远看像被时间卡住的星。吕茗把下巴缩进围巾里,仍觉得有股冷意从脚底爬上来——不是天气,是前晚母亲发来的短信:「如果这次期末考不进前两百,就回海城吧,别再折腾了。」
他盯着那条信息,屏幕暗下去又按亮,直到卢穆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早读要开始了,别冻坏了。”
那天上午,年级组突然通知:因管道检修,教学楼下午停水。食堂瞬间爆满,排队长龙拐到花坛。吕茗端着餐盘找座位,被隔壁班男生撞了一下,汤汁溅在校服前襟,留下一片狼狈的地图。他慌忙去擦,却越抹越脏。卢穆从后排走来,把自己干净的校服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披在吕茗肩上。外套还带着体温,袖口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柠檬混着海盐,像灯塔那夜的可可。
“穿上,别感冒。”卢穆的声音淹没在雨声里,却稳稳地落在吕茗耳中。
下午停水,厕所关闭。班级群通知:若需解决生理问题,可去实验楼。实验楼与主楼隔着一条露天走廊,雨幕像倾斜的珠帘。第三节下课,吕茗抱着练习册,犹豫要不要冲过去。卢穆突然出现在后门,手里举着一把黑伞,伞骨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走。”他说。
两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不可避免地相碰。雨点砸在伞面,发出密集的鼓点。吕茗数着步子,忽然听见卢穆轻声问:“第几题不会?”
“……圆锥曲线。”吕茗老实回答。
“那等会儿去空教室,我给你讲。”
实验楼走廊空无一人,地砖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吕茗解决完需求,洗手池却没水。卢穆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拆开递给他。指尖相触的瞬间,吕茗想起灯塔那夜勾在一起的小指,心跳忽然失了节拍。
回主楼的路上,雨势更猛。风从侧面灌进来,伞面被吹得翻出一朵黑色的花。吕茗下意识抓住卢穆的袖口,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卢穆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左肩暴露在雨里,校服瞬间湿透。
“你……”吕茗刚要说话,一阵更大的风卷来,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卢穆索性收了伞,拉着吕茗跑进最近的空教室——那是他们晚自习讲题的小教室,此刻因停电而昏暗。
门关上的瞬间,世界骤然安静。雨声被隔在窗外,像被按了静音的电影。吕茗靠着门喘气,发梢滴水。卢穆从讲台抽屉摸出半截蜡烛,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舔上烛芯,一小块橘黄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晕开,像深海里突然亮起的荧光水母。
吕茗的校服外套还披在卢穆身上,此刻被雨水浸得更重。卢穆低头解扣子,声音低低的:“脱下来吧,烘一下,不然明天没法穿。”
烛火摇曳,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吕茗的手指在第二颗扣子上打滑,卢穆伸手帮他。指尖碰到锁骨时,吕茗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一下。卢穆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他。烛光在卢穆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篝火。
“冷吗?”卢穆问。
吕茗摇头,却打了个喷嚏。卢穆笑了,把外套抖开,搭在椅背上,然后脱下自己的校服,只剩一件短袖。少年人的肩膀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锁骨凹陷处积着一点雨水,像一枚透明的贝壳。
“转过去。”卢穆说。
吕茗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下一秒,一件干燥的短袖罩在他头上,带着卢穆的体温与心跳。吕茗僵在原地,任由卢穆隔着布料帮他擦头发。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光线晃了一下。吕茗抓住衣角,声音闷在布料里:“卢穆,我……”
“嘘。”卢穆的手指按在他唇上,指尖有雨水和粉笔灰的味道,“先听。”
窗外,雨声不知疲倦地冲刷屋檐;窗内,烛火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吕茗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听见卢穆的呼吸——两道频率渐渐重叠,像两条河流在入海□□汇。
“吕茗,”卢穆的声音贴着耳廓,“雾港的船不会一直停航,等雨停了,我们就出海。”
吕茗攥紧衣角,指节发白。他忽然意识到:所谓雾港,不是被雨困住的教室,而是自己——是那颗在成绩起伏里迷航的心。而卢穆,是灯塔,也是潮汐,更是那艘执意靠岸的小船。
雨声渐歇。卢穆松开手,把干燥的短袖递给他:“穿上,回教室。”
吕茗穿上衣服,鼻尖满是柠檬与海盐的味道。他低头扣纽扣,忽然发现胸口位置用铅笔写了一行极淡的字——
“雾散了,你就亮起来。”
烛火在这一刻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像退潮时海面上的叹息。黑暗中,吕茗听见自己说:
“好。”
他攥紧那件短袖,像攥住一张新的航海图。雨停了,窗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落在两人脚边,像一条被海水洗亮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