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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建安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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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三年,腊月初七,大雪。
雪从黄昏开始落,到子时已经积了半尺。巡夜的更夫缩在巷口的屋檐下,懒得敲梆子——这种天气连狗都不出门,何况是人。
可偏偏谢清舟就在这样的夜里,从一个院里翻出来。
翻出来之前还看了一眼那条据说咬死过三个贼的大黑狗。狗趴在窝里睡得正香,鼾声如雷。
谢清舟翻出墙,落在巷子里,谢观澜站在巷口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拿到了?”他问。
谢清舟站在原地,把油纸包往怀里一踹,抬起下巴,冷笑了一声。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不久,”谢观澜将伞往他那边倾了倾,“够我看完你翻墙的全过程。”
谢清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以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赵崇海家后门,就为了给我当观众?”
“观众谈不上,”谢观澜笑得温雅,“最多算个接应。万一你翻墙摔了,我好扶你。”
谢清舟差点被这句话噎死。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后腰往上三寸的位置忽然开始发热。种下的蛊虫不知道为什么开始骚动。
谢观澜将灯笼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替他拂去肩上的雪。指尖擦过他的脖颈时,有意无意地按了一下他耳后的一个穴位。
蛊虫安静了一瞬。
“你又来这套。”谢清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忍耐而微微发哑。
“这套有用,”谢观澜收回手,“回家吧,外头冷。你要是冻病了,明天早上的药得多加一味黄连。”
谢清舟翻了翻眼皮:“你熬的药和黄莲有什么区别?”
“有,”谢观澜头也不抬,“我熬的药贵。”
马车是谢观澜的马车,檀木车身,锦缎软垫,中间摆着鎏金香炉,里头燃着沉水香。
谢清舟坐在角落里,尽可能离谢观澜远一点,但车厢就这么大,再怎么躲,两个人之间也不过隔了一尺的距离。
谢观澜正就着车厢里的一盏琉璃灯看一封折子,眉心微蹙,似乎折子的内容不太让人愉快。
灯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让他看起来确实很像世人口中描述的那个人——君子如玉,清风朗月。
谢清舟把脸转向车窗,雪还在下。
马车没有回谢府,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处宅子。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门前没有牌匾。谢清舟跟在谢观澜身后进了门,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抄手游廊,最后停在一间暖阁前。
谢观澜推门进去,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扑面,谢观澜将玄色大氅解下来随手搭在屏风上,走到桌案后坐下,把路上看到那封折子往桌上一丢。
“赵崇海的三封密信,”他点了点折子,“一封给了兵部的崔岩,一封给了督察院的沈文正,还有一封,送去了宫里。”
谢清舟从怀里掏出只油纸包,撕开封蜡,取出里面的信笺。
信上只有一行字:腊月十五,城南码头,货到交割。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这是第四封,”谢清舟说,“收件人是谁?”
“收件人是谁不重要,”谢观澜将信笺接过去,将它折起来收进袖中,“重要的是这封信没有送出去。”
谢清舟盯着他的袖子:“你要截赵崇海的货?”
谢观澜没有回答他,而是唤了一声周叔。
周叔端着碗漆黑的药汁进来,放在桌案上又退下,冒着热气,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
谢清舟盯着碗:“我不喝。”
谢观澜站起来,端着药碗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他比谢清舟高半个头,此时微微低头看他,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只闹脾气的猫。
“清舟,”他说,“听话。”
话音未落,他一直手已经扣住谢清舟的下巴。
力道不大,刚好让人挣脱不了。拇指卡在颌骨关节处,四指扣住另一侧,精准地掐在让人无法合拢的牙关位置上。
谢清舟的下巴被抬起来,脖子被迫拉出一条弧线。
谢观澜将药碗送到他嘴边。
药汁灌进来,苦得谢清舟差点吐出来。但谢观澜的手稳稳地扣着他的下巴,他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
药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热意,烧进胃里,一碗药见了底,谢观澜才松开手。
谢清舟弯腰咳了两声,用手背擦掉嘴角残留的药汁。
“谢观澜,”他抬起头,眼眶因为呛咳而微微泛红:“你有病是不是?”
谢观澜将空碗放回桌上,转过身来,神色平和地看着他。
“这个问题你问多少遍了?”他笑了笑,给他拍了拍背,“答案你是知道的。”
“信不信我把你太傅府烧了。一间一间地烧,从暖阁开始。”谢清舟打掉他的手。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谢观澜,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一些,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折子:“烧完了你住哪儿?”
“我睡大街。”
“大冬天的,冷。”
“冷死也比被你关着强。”
他伸手,将谢清舟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拨开,指尖擦过他的眉骨。谢清舟偏头躲开,他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中,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裳换了。”他说。
谢清舟站着没有动。
“我想知道,腊月十五城南码头的事。”
谢观澜从折子里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你帮我磨墨,我考虑告诉你。”
谢清舟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转身,一脚踹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重重地摔上,震得门框上的雪簌簌落下来。
盥室在暖阁的西边,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夹道。他走进盥室,反手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谢清舟把夜行衣扒下来,跨进木桶。热水漫过胸口,他把后脑勺搁在桶沿上 闭上眼睛,骂了一句什么。
他换上干净的衣袍,回到暖阁,谢观澜正在写信。
狼毫在纸面上游走,笔迹清隽有力。旁边已经摞了三封写好的信,信封上盖着谢观澜的私印。
谢清舟走到案边,拿起墨锭。
他磨墨的动作很用力,墨锭砸在砚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墨汁溅出来,溅到桌面,也溅到谢观澜刚写完的一封信上。
谢观澜低头看了看信上的墨点,又抬头看了看谢清舟。
“你这是磨墨还是砸场子?”
“磨墨,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谢观澜将那封沾了墨的信放到一边,重新铺了一张纸,“你就是想让我多谢一遍。”
“这封是给崔岩的,”他写着,“告诉他赵崇海腊月十五有货到城南码头。让他带人去截。”
“崔岩不是赵崇海的人吗?”谢清舟问。
“正是因为是他的人,才要让他去截。”谢观澜将墨迹吹干,装好,递给他,“自己人咬自己人,才疼。”
谢清舟接过信,没有多问。在谢观澜身边待了六年,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谢观澜从不解释,他只会做。做完之后,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才发现自己跪错了人。
他将信收好,转身要走。
“去哪?”谢观澜叫住他。
“送信。”
“明日再送。”
谢清舟转回来,对上谢观澜的目光,谢观澜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桌沿,五指微微张开。
几年的相处他自然知道谢观澜想说什么,他走过去,跨坐在谢观澜腿上,双手撑着椅背两侧,低下头。
谢清舟吻得很用力,像是发泄今天的不满。他咬谢观澜的下唇,舌尖抵进去,带着药汁残留的苦味。
谢观澜任由他咬着,一只手扶着他的腰,隔着衣料,拇指恰好按在那块青色印记的位置。
蛊虫在皮肤下轻轻一颤,谢清舟的呼吸乱了一寸。
谢观澜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顺着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腔传出来。
“六年了,”他的声音低下去,“还是学不会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