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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误会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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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走远,就在学校附近商业中心,虽是工作日,但街上人很多。精品店橱窗挂满成串的彩灯,门口的小矮松下堆了些灰白的人造雪絮,玻璃上贴着“喜迎双旦”,节日氛围浓郁。
步行街两侧有些小商贩,走着走着,楚楚停在一家卖冰糖葫芦的摊前。
这家卖的冰糖葫芦和市面上常见的那种不一样,可选的水果非常丰富,每一颗都对半切开,中间夹着白色的糯米或黑色的紫米,我们都是第一次见。
楚楚撒娇说想吃,让旅泊明买。
旅泊明回头问我们要不要,魏源摇头低头玩手机,于是我也跟着摇头。
我听见他说:“拿两串吧。”
最贵的水果是草莓,楚楚吃一支,旅泊明接过另一支,转手递给了我。
魏源和我同时惊讶。
他先发制人:“你想吃啊,怎么不说?”
……我好像看见旅泊明翻白眼了。
待魏源和楚楚分别回了宿舍,我才开始吃那串精致的糖葫芦,外壳在零度的天冻得梆硬,使劲都咬不下来,我只好含着让糖稍微化一些。
我和旅泊明并肩往寝室走,手里的东西又甜又粘,我吃得呲牙咧嘴的,呵出阵阵白气。
“这男的真抠。”旅泊明说。
我连连点头。
他垂眸看着我,说:“给我吃一口。”
我咬掉一个,把剩下的举到他嘴边,没好气地问:“你怎么不吃你女朋友的。”
“那像什么样子。”
又不像样了,这个社会对男人的规训不少,不能和女朋友抢东西吃,不能爱吃甜食,不能吃冰淇淋和糖水,不能哭,不能喊累,不能显得“很娘”。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娘的。”我福至心灵,提问道。
“也没有。”旅泊明立刻说,下一句又吞吞吐吐,“你……他……”
“他想和你处对象?”他终于问出口。
“我不知道。”我感到有些渴,糖浆甜腻腻的,齁嗓子。
旅泊明接着问:“两男的怎么处对象?”
“就、男的和女的咋处就咋处呗。”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我听懂了旅泊明的意思,拐弯抹角,这也是问属性呢。直男也不明白攻受、1、0那些,该怎么和他通俗地解释?
我有股想笑的冲动,在这时刻又不该笑,想象不出是怎样一副怪表情:“不会分那么明白的……硬要说的话,我跟他,我是女的。”
旅泊明很久都没有说话,我们就在校园的夜色里安静地往前走,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又像是在回家。
快到宿舍门口,他突然骂了一句:“操他大爷的。”
我吓得心脏扑通乱跳。
“你骂谁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我骂谁,我骂你没出息,我骂我自己行了吧?”
“别骂人了。”我往前走了两步,转过身正对着他,笑了一下,“旅泊明,我今天很开心。”
23
“谢谢你啊。”我说。
我当时真的很感激旅泊明,他对我的照顾细致入微,虽说不算那么体贴,但自己也谈着恋爱呢,买个吃的还记挂着我。
没料旅泊明张口又骂:“我特么天天哄着你你不开心,跟刚认识的男的吃个饭就乐成这样,我真是白养你这么久了。”
卧槽,这什么惊人的脑回路。
我目瞪口呆:“什么啊……”
旅泊明也没说错,这个词用的意外恰当——我被他养着。
难怪我总觉得他把我当成家人,难怪我们的关系,比友情更近,却比爱情要远,原来是一个接近亲情的位置。
我体验过无比美好的亲情,但那是在很久很久前,我忘了,自然也失去了第一时间辨认出这种情感的机会。
他松开我,打开宿舍门,寝室里没有人,连大岳都不在。
我跟进去,多问了句:“他们人呢?”
“约会吧。”旅泊明说。
今天是什么约会日吗。
旅泊明像看出我想问什么:“明天是圣诞节,今天是平安夜,肯定都跑出去玩了。”
他坐回桌前,我站着,听见他喊我:“李驿。”
“平安夜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吃苹果?”
奶茶店给我们一人发了一个装在纸盒里打了蜡的苹果,我递给他:“祝你平安。”
旅泊明接过:“你有没有过过圣诞节?平安夜要把袜子挂在床头,等圣诞老人半夜来送礼物。”
“骗小孩的故事。”我没过过圣诞节,但是这个传闻还是听说过的。
“不是骗小孩的。”旅泊明纠正我,“我每年都会收到礼物。”
“那圣诞老人一晚上要跑多少户,工作量是不是太大了,再说我们这也没烟囱啊。”
我也是闲着,跟他唠这没油没盐的嗑。
“所以他提前把你的礼物给我了。”
旅泊明望着我,那双幽邃多情的眼睛毫无保留地穿透我,霎那间,周围的场景变得模糊不清,我的视野中央只剩了他一人。
他拆开纸盒,里面装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千鸟格围巾。
“喜欢吗?”
“给我的?”我愣住了。
“圣诞快乐。”旅泊明说。
我指尖微微发麻,缓不过神,只好慢慢移开视线,注意到桌上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礼盒。
旅泊明大方地拿过来拆开了,同一个品牌,同款羊毛围巾。
只不过那是一条大红色的。
显然是女款。
“什么意思。”心脏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胸腔,我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给女朋友买礼物,顺手给好兄弟也买一件?”
那条围巾像一团火,烧在我眼睛里。
如果是顺带的,我竟不想接。我总有种不应该有的贪婪,想去质问旅泊明我到底在什么位置,排在哪,我是他的好室友、好朋友还是好兄弟,有多好,好到享有和恋人相同的待遇,连礼物都一模一样。
“不试试?”他又拿起那条黑白的,站起来想给我戴。
我推开他的手,心中五味杂陈:“让我和楚楚用情侣款,不好吧。”
“正好你留着自己戴吧,挺好看的,很般配。”
“你真是比女孩儿还难哄。”
旅泊明大概没想到我会不收,自嘲地叹息:“我没考虑那么多,什么情侣款不情侣款的。”
我当然知道。
他注视了我片刻,像是在想办法。
旅泊明又拿起那条红色的围巾,往我脖颈上一套,缠绕了两圈。
我穿了件白毛衣,戴红色大约也不显得违和,这简直显得像一开始就很想要这条红色的围巾一样,我将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嗅到奢侈品独有的淡雅香气。
旅泊明嘴角上扬,满意地说:“行了,两条都给你。”
我彻底败了,正在往无尽的深渊滑去,开心忘了形,没注意到语气竟多了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娇俏,闷闷道:“那她怎么办。”
旅泊明扫了眼我的脖子:“我再给她买条项链就行了。”
“哦。”
“这不是我的。”我顺着他的视线反应过来,去拽项链。
“我知道。”旅泊明没好气地说,“他送的?”
什么?谁?
我停住,眼神漂浮,后知后觉回味出一点醋味,顷刻间欣喜若狂,什么都不想解释了。
旅泊明忽然拉住了我的手,不服输地说:“其实我一开始就给你准备了两样的。”
我的手腕颤了颤。
他拿来礼盒旁边的一个小包裹,由于太小而被我忽略了。
那是一双手套。
他的拇指抚摩我虎口上的裂伤,又一一揉过关节上青色的冻疮,都天天洗杯子洗出来的,湿了又干,风一吹就破了。
他此前没机会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我的手,看得越久,旅泊明的眉头皱得越深:“那天看她在用,就找她要了一个。”
他从书包翻了翻,我看一眼,是支护手霜。
“估计也没多大作用了,没想到这么严重,我明天上药店问问。”
我的心尖上好像有一块被人狠力掐了下,变得很酸、很软、很痛。
为什么旅泊明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明知道我的取向,明知道我可能对他产生不一样的感情,却还是一次次引诱我。
像童话里的小女孩,沉溺在玻璃橱窗幻影里的温暖,在圣诞节的清晨攥着一把火柴死去。
“没多大事,一到冬天就这样,我早习惯了。”
我扯起一个笑,很多次都是这样,不管我多么贪恋他掌心的温度,还是会在下一秒义无反顾地抽回手。
我很清醒,哪怕冻得发抖也很清楚,那火光虽然温暖,却会丧命。
“不痛?”他将信将疑。
“真不痛。”我答。
“肿得像猪蹄一样,你不是臭美吗,这会儿不嫌难看了?”
我攥紧拳,猪蹄?有那么难看吗:“谁没事盯着我手看啊。”
“再严重下去键盘都敲不了。”
旅泊明懂得这个威胁对我而言更管用,我赶忙点头:“我会戴的,谢谢。”
我总在和旅泊明说谢谢。
“乖。”他应一句。
我很幸福,又有些心酸,旅泊明把什么都给了我,唯独把爱给了他的女朋友。
到底什么是爱。
我那时太幼稚了,并不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一个人把他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你,尤其是珍贵的东西,钱、注意力和时间,那么就代表他把爱给了你。
我倔强地认为,这待遇不特殊,也不独属于我。我坚信旅泊明不会爱我。
我坚信,旅泊明的英雄主义并没有特定对象,我只是一个碰巧遇见他、所以享受到了的幸运儿。
不管我是谁,是男是女,是美是丑,他都会施以援手。
我误会了他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