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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嘱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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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笙貌似天生就是搞艺术这块料,比他师哥学得快,悟性也高,最关键的,是会唱曲,词记得也快,基本上唱个三遍就记住了。
见他跟前儿又有了小孩,有人欣慰,有人看热闹,说走了一个这又来了一个,祁二,好有福气哦。
他总是笑笑不说话。
当师父跟养孩子还是差太多了,小孩子长身体,最怕饿肚子,他把每天领到的赏钱一分为四,一份用来买油盐酱醋米面,一份给徐笙买吃的用的,一份用来应急,小孩子还没发育好,最容易头疼脑热,得留点钱看病,最后一份给小崽子攒着上学。
街道给的那些补助,他也全攒着。
他尽所能给到徐笙最好的,吃的上面最不敢亏待,可还是出了问题,王婶说孩子太瘦了,在同龄孩子里也算矮的,营养还得加强,不然孩子以后长大了怨他。
问他有没有给孩子喝牛奶,他说没有。
王婶说得喝,喝了能长高。
祁老问怎么卖的,王婶说南门最边上就有,一块五一瓶,准备好瓶子房门口,每天都有专门的人按时上家里送奶,煮好了喝就成。
一个月就是四十五,祁老在脑子里过了下账,说他回去琢磨一下。
王婶看出了他的为难,说如果要定跟她说,她再跟老板说说,大家都街坊邻居都,看能不能优惠点儿。
祁老道过谢,抱着三弦回了家,钱箱翻了好几遍,差太多了。
南门最边上也很热闹,卖炒肝儿的跟包子铺紧挨着,对面是个大饭店,招牌起的响亮,南门第一大饭店,83年十月一开的,祁老记得清楚,他跟朋友来这儿吃过饭,味道不错,就是量少了些,不知道现在有改进不。
紧挨着大饭店的是一家盲人按摩店,也不知道人家招不招人,祁老拄着拐杖进了大厅。
晌午这个点儿很少有来按摩的,大厅没看到客人,扑面而来是满鼻子的沉香,闻久了犯困。
前台是个穿红色格子衫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模样,细眉鹅蛋脸,一抹红唇,盘了个低马尾,祁老推门而入时,她头顶架子上的绿色玄凤鹦鹉比她先吭声,欢迎光临四个字特响亮。
“呦,大爷您一个人啊,洗脚还是按摩啊?”
见祁老拄着拐杖,女孩从柜台出来迎接,一张嘴,眉眼立马弯了下来。
从枯柳树那儿走到这儿少说也有一公里,祁老进门前就在那喘,他佝偻着身子,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这拐杖上,手一直打哆嗦。
“你们这儿招学徒不?”
女孩上下把祁老打量一眼,刚刚并在腰间的手,此时慵懒地放在柜台上,问得漫不经心:“你给自己找活干还是给家里人找?”
祁老说给自己。
“冒昧问一句,您贵庚啊?”
“六十。”
女孩咬了下嘴角,身子就退回了柜台,扣自己卸到一半的紫色指甲油,声音比刚刚轻了些:“对不住哈,咱这儿的师傅最年长也才五十,按摩要学的东西很多,很多年轻的学两天就嚷嚷着学不动撂挑子不干的,您这就更不用说了。”
祁老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呼了口气才吭声:“我学过中医,也懂穴位,应该不难的,老板在不,我跟老板说说。”
“老板今儿不在店里,不过你找他也没用,他最怕你们这些年龄大的,搞不来业绩还容易磕磕碰碰,说请你们是来伺候别人的,不是让别人来伺候你的,您再找找别家吧。”
女孩话音刚落就来了电话,她又换上温柔的调调。
祁老进退两难,想着今天真要无功而返,背后传来了声音。
“哎呦喂,我当是谁呢,这不祁大师嘛,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转悠了,我们这儿可没人喜欢听曲哈。”
站在祁老背后叽叽喳喳的男人正是按摩店的老板,杜峰,地中海,小眼,络腮胡,说话间就坐在了祁老对面的流苏单人沙发上。顺手从裤兜里摸烟,叼在嘴上刚要点,前台吭了一声,指了指他头顶的烟雾报警器,他翻了个白眼把烟跟打火机往桌上一丢,翘着二郎腿盯着祁老。
“你们这儿招不招学徒,我想试试。”
“哎呦,二十年前我爹就找过你,您宁愿在垃圾桶跟狗抢吃的也不乐意干这个,怎么,现在想通了,您说您啥也没有,捡那孩子干嘛,是个人都嫌晦气的东西,就你当个宝贝疼,养孩子不容易吧?”
太久没站这么长时间,祁老腰有些酸,看来今天这个活是干不了了,说再多也没用,他拄着拐杖慢悠悠转身,掀开门帘就撤了。
临走前,杜峰还在那唠叨,这些年了,我们祁大师还当自己是少爷呢,自命清高,不乐意跟我们这些俗人玩。
前台让他少说两句,街道办的人让我们多关照一下祁老,咱这儿接不了,也别看笑话。
杜峰仰面躺在沙发上,头枕着胳膊,眼里尽是不屑,说他跟杀人犯不熟,也懒得听一个死人差遣,管这老瞎子干嘛。
祁老听到死人那,一下子就跪在马路边上,耳边脚步声不断。
接下来这一个月,祁老问了很多家按摩店,拒绝的口径也很统一,嫌他年纪大,干不了活还给店里惹麻烦。
也有说他八字太硬,克父克母,命里带灾,嫌他晦气。
这天他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了炸肉的香味,加快了步伐往院子里走,刚走到老槐树那,身后传来声音。
“你宁愿低三下四求人也不肯花我送的钱,怎么,对我有意见?”
祁老出门前把徐笙交给巷口的刘婶照看,她很喜欢徐笙,经常给他炸肉丸子吃,现在只有肉香,没听到声音。
“竹生,竹生。”
“师父,我在呢。”
徐笙听到祁老的声音就从厨房往外跑,脸上都是面粉,手上也挂着面絮,颠着小短腿跟他师父贴贴。
“你在干嘛,脸搞这么脏。”
祁老手刚挨着徐笙的脸,就蹭了满手的面粉。
徐笙嘴角咧着,头仰得高高的:“我在和面啊师父,咱中午吃炸酱面好不好?”
祁老鼻子一酸,把小小的人揽进怀里,掌心包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拍:“你洗洗手去里屋玩,师父来做。”
徐笙摇头表示否定:“不行不行,你上次煮面就把手给烫了个泡,上上次烧火还把手背烧掉层皮,那几天弹弦音都不准,你歇着吧,我可以的。”
“你这么点儿,连案台都够不着,别动哈,小心伤着。”
徐笙铁了心要做这顿饭,从祁老怀里挣脱就往厨房跑,边跑边说,师父我可以的,你请好吧。
小崽子撒腿就跑,祁老拦不住,吆喝一声小心后准备去厨房搭把手,他手笨,但瞎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眼睛刚看不见那会儿,光从里屋走到院里这几步路,他能摔七八个跟头,做饭更别想了,差点儿一把火把厨房给烧了,切菜剁到手也是常有的事儿,调料最开始全靠嘴尝,后面记住位置了就放过了舌头。
煮面烫手还好,他有次直接把手伸进了沸水锅,朋友笑他是不是想给自己加餐。
自从差点儿把厨房烧了后,他有段日子没有碰火,饿了就啃冷馒头,实在不济就跑早餐店买油饼,就点儿咸菜打发。
“你不适合做按摩,别再瞎跑,这个月的生活费我放在案桌上,钱是唐辙的,我就一个跑腿的,他死之前让我给你稍句话,他从来没有忘记父亲的嘱托,让你好好活着,别瞎琢磨。”
没等来祁老回他,男人把抽到一半的烟头丢在地上,脚尖拧灭了才出的门。
三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祁老家的大门让人砸得咚咚响,祁老披了件长褂就下床往外赶,鞋只穿了一只。
原来是送奶的,四瓶用玻璃瓶装好的纯牛奶,还是温的。
祁老说自己没订奶,肯定送错了,小哥说不会错,前门儿胡同108号,对了好几遍呢,错不了。
他不肯收,小哥扔下奶就跑了,边跑边喊,瓶子千万不能丢,他明天早上来取。
这奶一直送到徐笙小学毕业才停,即使后来超市也开始供应鲜牛奶,门口的奶瓶还是不断。
按摩店的事情没着落后,有人给祁老介绍了教人弹三弦的活,就在南门,一个小时二十,对祁老来说,是天价,也是他跟徐笙生活的保障。
他没多想这份工作到底是谁介绍的,抱着三弦乐呵呵上班了,但带徒弟跟教学生还是不一样,话不能说太重,会打击孩子的信心,不是所有人都跟小猫儿一样,说他没唱曲的天分他反而铆足了劲往前冲。
学三弦的拢共就五个孩子,有两个是真心喜欢,一放学就往音乐室跑,其中一个叫谭勋,比徐笙大两岁,到点了也不肯走,还问祁老能不能上他们家去讲,一小时给他一百,祁老没应。
谭勋软磨硬泡了很久,祁老始终不肯松口,能在这小小音乐室里赚点糊口的钱已是万幸,多的他不敢要。
另外一个就没谭勋幸运,学了半年多的三弦,他父亲说三弦没出路,让他去学钢琴,请了人来家里教,过年前要考完三级,说长大以后要考中央音乐学院,离开音乐室那天给祁老磕了头,祁老真受不住,让人赶紧起来。
男生说他不会放弃学三弦,等长大了,父亲就管不了他了。
其他三个则是学着玩的,把三弦平放在长桌上当古琴玩,嘴里哼的是两只老虎。
祁老教不动,给音乐室的负责人反映,负责人说没事儿,他们的父母也没想过让他们以后靠弹弦唱曲为生,就图一个见世面,今儿是三弦,明儿个就是吉他,主要是培养孩子兴趣,逢年过节能在长辈面前露一手那是最好的,玩砸了也就当图一乐儿。
祁老拿钱做事,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