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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补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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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禧年后的第一个春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祁老最近除了去音乐室都没出摊儿，一早就去菜市场买好了猪肉大葱，晚上准备吃饺子。
走到门口才想起没买瓜子花生还有糖果，这些东西自从家里遭了变故他就没张罗过，小猫儿在的时候，常从家里给他带吃的，怕他不吃，专门弄好了给他喂，瓜子也是剥好了攒一小堆给他嘴里塞。
嘴里突然就有了咸味，腿跟着软，慢悠悠往厨房走。
徐笙听到拐杖的声音，从里屋出来往他身上扑，声音叫得贼亮，师父，我们今晚吃饺子啊。
他点点头，被小崽子搀着进了厨房。
放下东西，祁老从袖袍里取了五张一块的给徐笙：“竹生，拿钱去供销社买些瓜子花生糖果，其他你爱吃什么就买，再买瓶酱油回来，快去，晚了人家要关门，今天除夕，他们下班早。”
徐笙看到钱没有要拿的意思，反而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一堆毛票来，都是一角两角的，他捧在手心，眼睛亮亮的：“师父，我有钱，你想吃什么，我去买，我听周老板说你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应该吃过很多好吃的吧？”
祁老笑了，眼睛涨疼：“竹生，过了年我送你去上学，咱以后不捡瓶子了，好好学习，听话，拿着钱去买吃的，快去快回，再墨迹天就黑了。”
一年多的时间，徐笙长了不少，额头到祁老腰那里，他紧紧抱着，眼泪蹭在祁老的棉大褂上，说谢谢师父。
祁老拍拍他的头顶，没说话。
小崽子走了以后，祁老坐在灶台前剥大葱，眼泪流个不停，他用袖口擦了好几遍都不管用。
昨天小猫儿他母亲过来，带了做好的排骨和营养品，说小猫儿在纽约一切都好，让他别操心。
他想问问有没有电话，话到最边就是没说出口，算了，小猫儿好着就行，时间久了就忘了，也别老让人家惦记着他这个老瞎子，不值当的。
晚上除了吃饺子，祁老还去徐老二那儿称了二两猪头肉，一年就吃这一回儿，顺带喝两口。
徐笙头一次见他师父喝酒，咂摸着嘴看起来很好喝，他也拿着小酒盅要喝，祁老说辣，小孩子不能喝，他不信，就要喝。
祁老想着过年，就随了他，不过就给他铺了个底，期待他的反应。
徐笙毫不犹豫就一口闷，刚放下酒杯就哈着嘴喊辣，很快脸就红了，急忙跑去果盘里找糖，剥了一个玉米味的就往嘴里塞，没来得及品尝味道就赶紧给咬碎了，脸开始烧起来。
祁老能想象出他狼狈的样子，夹了一口猪头肉在那听笑话。
吃完饭，祁老跟徐笙守着收音机听春晚，那会儿一直在调频都磕磕绊绊，杂音太多，等声音终于清晰，已经到了赵本山，高秀敏，范伟的小品，《卖拐》。
徐笙其实没多在意错过了什么，有热闹听就行。
祁老躺在躺椅上，手里抱着个暖水袋，听到有意思的地方嘴角动两下，不会笑出声，更不会像收音机里那样哈哈大笑，这是父亲从小教他的礼数，以至于他从来都没有太夸张的表情，朋友常取笑他像一个呆子。
徐笙则耳朵嘴巴都不闲着，他跟收音机里的人一起大笑，乐得咯咯叫，手里忙着剥瓜子花生吃，给自己剥完就给他师父剥，没一会儿，地上就一堆瓜子花生皮。
师父喝茶，他喝水。
零点钟声响起，窗外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天坛那边开始放烟花，天空是彩色的，一闪一闪的。
祁老跟徐笙都不是太能熬夜的人，零点过十分，他俩就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徐笙一早起来没看见师父，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应，手边摸到软乎乎的东西，迷迷糊糊中看到了新衣服，他以为是在做梦，揉揉眼窝瞪大了眼睛。
一件红色格子斜襟棉衣，一件蓝色牛仔背带裤，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面还有个蝴蝶结。
衣服鞋子都是去年最流行的，街上很多小孩都在穿，徐笙小心翼翼捧起棉衣抱在怀里，整个胸口软软的，像跟母亲在拥抱。
身子把衣服捂热乎了他才穿上身，大小刚合适，他第一次穿背带裤，搞了好久才穿好，最后穿上鞋子，不敢下地，就在床上走，学着父亲的模样，在被子上踢正步。
神气了有半小时他才跳下床，走路都轻了很多，下意识把手伸进裤兜里试试深浅，摸出一张崭新的十块。
正月十五刚过，徐笙就被送去了幼儿园，开学前一天，祁老按照老师的要求，给他买好了学习用具，还有粉色的水壶，怕他不爱喝水，专门给他冲了橘子粉。
睡觉前还在给他做思想工作，说到学校千万不能跟其他同学打架，要听老师的话，想上厕所要举手，好好吃饭，放学了不要乱跑等他来接......
祁老唠叨起来没完没了，徐笙当催眠曲听，很快就睡了。
相比于其他孩子在校门口撕心裂肺地哭，徐笙表现得很冷静，自己背着小书包，挎着小水壶蹦蹦跳跳就进了学校，老师直夸他乖，说放学送他一朵小红花。
自从徐笙上了学，祁老在音乐室待得时间就更久了些，除了教孩子弹弦，他自己开始写谱填词。
自从把徐笙留在身边，祁老最怕的就是小崽子生病，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天是周三，徐笙睡到八点还不肯起，祁老摸他额头，烫得灼人。
前门儿胡同的尽头有家卫生院，平时胡同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来这儿看，祁老背着徐笙，拄着拐杖进门的时候，前面的人给他让了路。
“老钱，娃儿发烧，赶紧出来看看。”
被祁老称作老钱的人是这家卫生院的院长钱荣，在这卫生院做了三十多年，比祁老小两岁，院里人来人往，改行的改行，飞升的飞升，就他一直守在这里不挪窝，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本事有限，也不爱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更不喜欢有太多人管着。
钱荣正在里屋给人把脉，听到声音眼皮一跳，跟人道完歉立马往出跑，看眼前这么个场景，二话没说从祁老背上把徐笙抱在怀里，让祁老跟他进来。
祁老那会儿走得急，现在腿直打哆嗦，脑子里天南地北地想，脑子发麻，钱荣喊他，他才缓过神来。
诊室里，钱荣给徐笙的腋下塞了水银体温计，深呼一口气看祁老，问他：“什么时候发现孩子烧的？”
“今儿早上。”
徐笙闻到陌生的气味，哼哼唧唧不让人抱，嘴里一直喊师父。
钱荣取了体温计比在镜片前看，眉心拧得更紧：“四十度，昨晚你就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儿？”
祁老像个犯错的孩子，低着头回想：“昨儿个老师说他上课时总睡觉，我以为他就是困，昨晚摸着他也不烫......”
祁老越说声音越轻，手一直哆嗦不停。
钱荣“哎”了一嗓子，掰开徐笙的眼睛嘴巴看了半晌，又给他把了脉，听了心肺，听完后对祁老说：“他口干，苔黄，脉浮而快，肺部暂时没影响，再晚两天就得肺炎，我开几副药给他，烧退下去就没那么困，要按时吃，听见没？”
钱荣声音本来就大，这语气里夹杂着怨气，自然调子更高，祁老只管点头，徐笙倒不干了，从椅子上跳下来给他师父撑腰，眼睛直溜溜盯着钱荣看：“谢谢钱爷爷我帮我看病，但你不能凶我师父。”
钱荣执笔在处方单上写字，被徐笙这一嗓子给逗笑了，笔尖冲着祁老，大声笑了：“祁二，小崽子养熟了，日后有大福啊。”
祁老现在满脑子都是为什么没早点儿带笙来看看，害得小崽子发烧，真有个好歹儿，街里街坊的唾沫能把他给淹死。
钱荣发脾气他也能理解，当初他决定收养小崽子，王婶也劝过他，说养孩子不是养小猫小狗，得管吃管喝还得管教育，生病了得看，长大了还得给人张罗媳妇，担子很重，让他再想想。
他问福利院那边有没有动静，王婶丧着脸实话实说，说上次那对夫妻把徐笙是扫把星的名声散了出去，没人敢要他。
他说，那我要。
他需要徐笙，徐笙也需要他，两个“扫把星”相依为命。
他没想过要沾谁的福气，或许，他活不了那么久，能把小崽子养大成人已是万幸。
从卫生院回来后祁老问徐笙想吃什么，他去买，徐笙舔了舔嘴巴，说想吃黄桃罐头，甜甜的。
祁老说好，问还想吃什么，一并买了。
徐笙说够了，结果祁老回来带了一堆的零嘴，除了黄桃罐头，还买了芝麻糖，梨膏糖，开胃的果丹皮，说有补钙效果的钙奶饼干。
看着摆满一桌子的好吃的，徐笙以为是在做梦，牙齿把嘴唇咬疼了才敢信，跑过去抱住祁老的腰，眼泪汪汪的：“师父你不想要我了是吗？”
小崽子突如其来的一句问候把祁老整懵了，赶紧解释：“不会的，你放心吃，你生病了，就是要吃好吃的，以前师父没做好，以后都补给你，快吃吧。”
徐笙头摇得跟拨浪鼓，哭得更凶：“我不要好吃的，我也不要穿新衣服，我要跟师父在一起，师父别丢下我，我害怕。”
祁老没想过一次补偿会惹来小崽子的误会，给他心疼坏了，眼睛也涨得难受，弯腰把人抱起放在躺椅上，又转身从案台上摸了一块梨膏糖，剥开外面的油纸，摸到小崽子的脸，往他嘴巴里塞。
钱荣说要买点梨膏糖给孩子吃，润肺止咳，接受度高。
徐笙嘴巴里甜甜的，鼻子瞬间就通气了，嗓子凉凉的。
祁老没听到哭声，想必是梨膏糖起了作用，王婶的方法果然很管用，孩子哭的时候，给吃的是最好哄的。
徐笙吃了退烧药就睡了，祁老去小卖部给老师打电话请假，先请了三天，看恢复情况，顺道给音乐室的负责人也通了电话，问能不能休两天，家里孩子生病了。
负责人答应得爽快，还说费用照算，祁老在电话这头就差给人跪了，一个劲儿说谢谢，负责人像是有话要说，憋了半天就来了句没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