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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鱼蛋凉了 像维多利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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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鱼蛋凉了
王小千走的那天,香港终于放晴了。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深水埗的街面上积的水洼一夜之间全干了,只剩下北河街路面上那些坑坑洼洼里还存着一点浑浊的雨水,太阳一照,反着光,像谁不小心打碎了一面镜子。
他走得很安静。
没有告别,没有说要去哪里,甚至连楼上那扇窗都没有多看一眼。他只是把工具包拎在手里,走到街角的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便利店的阿姐正在往门口的报架上摆报纸,娱乐版头条是周星星和李雨桐的婚讯——婚期定在下个月,半岛酒店,席开八十围。
他把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李雨桐穿着白色婚纱,周星星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人说话。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和之前李雨桐动态里那只手戴的一模一样。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小字:“创作才子周星星与珠宝千金李雨桐婚期尘埃落定,女方已怀有身孕四个月。”
王小千把报纸放回去。
便利店的阿姐认得他。“后生仔,今日唔买冻柠茶?”
“唔买喇。”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只剩一张红衫鱼和几个硬币。他把红衫鱼抽出来,放在柜台上。“阿姐,呢排如果见到五楼嗰个女仔落嚟买嘢,帮佢嘅冻柠茶走甜。钱我放低先。”
阿姐看了他一眼,把钱推回去。“你自己同佢讲。”
“我要去澳门。”
“去澳门做乜?”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钱又推过去,然后拎起工具包走了。
走出北河街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旧楼的缝隙之间。光线从那道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后颈那道晒痕上。深色和浅色皮肤之间的分界线,像潮水退去之后留在沙滩上的印记,清晰得刺眼。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藤椅修好的第三天,刘欣悦接到了李雨桐的电话。
她不知道李雨桐从哪里拿到她的号码。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坐在藤椅上,手搭在王小千修好的扶手上。新藤和旧藤之间的接缝几乎摸不出来,他这次没有用砂纸磨,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颜色一模一样的旧藤,断口处用细铜丝缠了一圈,缠得整整齐齐,像给藤椅戴了一枚戒指。
“刘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上海口音。“我系李雨桐。有冇时间出嚟饮杯茶?”
半岛酒店的咖啡厅在二楼,落地窗对着梳士巴利道。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被窗框分割成一格一格的光块,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刘欣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冻柠茶。她没点,是李雨桐替她点的。杯壁上挂着水珠,冰块在茶色的液体里浮浮沉沉。她喝了一口——少甜。
李雨桐坐在对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身裙,腰身收得很窄,小腹微微隆起。隆起得不多,如果不是坐下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她手腕上那条红绳还在,金花生在阳光里晃了一下,反射出一小点碎金似的光。
“我知我冇资格叫你出嚟。”李雨桐开口,声音还是软软的,像把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滚圆了才放出来。“但系有啲嘢,我觉得你应该知。”
刘欣悦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梳士巴利道上的车流在阳光下缓慢移动,像一条闪着光的河。对面是香港文化中心,斜斜的墙面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半山间屋,”李雨桐说,“二楼有间房,原本系准备做婴儿房嘅。”
刘欣悦的手指在冻柠茶的杯壁上收紧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沾上她的指尖,冰凉的。
“系旧年嘅事。”李雨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红绳。“佢执咗好耐。墙色拣咗浅黄,窗帘拣咗白纱,连BB床都订好咗。有一晚,佢半夜起身,我醒咗,跟住佢行到嗰间房门口。佢企喺门口,对住间空房讲咗两个字。”
窗外有一辆巴士经过,引擎声轰隆隆地滚过去,把咖啡厅的玻璃震得微微发响。巴士过后,梳士巴利道重新安静下来。
“欣悦。”李雨桐说。
那两个字落在咖啡厅安静的空气里,轻得像两根羽毛。但刘欣悦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撞得她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
“佢叫嘅系你嘅名。”
李雨桐端起自己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端杯子的手很稳,无名指上的钻戒在阳光里闪了一下。钻石很大,切工很好,每一个切面都折射出冷白色的光。但她的眼神和那枚钻戒的光刚好相反——是温的,是暗的,是一个女人把自己丈夫叫别的女人名字这件事吞进肚子里之后,剩下的一点灰烬。
“我哋结咗婚,”李雨桐把杯子放下来,“但系我从来冇真正拥有过佢。佢心里面有间房,锁住咗,锁匙喺你度。”
刘欣悦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李雨桐的脸上没有怨恨。不是藏起来了,是真的没有。她的妆容很精致,粉底盖住了所有应该被盖住的东西。但眼睛下面的青色透出来,粉底盖不住。那不是一夜没睡的痕迹,是很久很久没有睡好的痕迹。
“点解要同我讲呢啲?”
李雨桐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照见她眼角一条很细很细的纹。不是皱纹,是那种一个人经常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进耳朵,反复很多次之后,在皮肤上留下的一道浅浅的沟。
“因为我试过。”她说。
“试过乜?”
“试过等一个人回头。等咗好多年。等到佢终于回头嘅时候,佢望住嘅仲系第二个方向。”
刘欣悦忽然想起王小千。想起他站在骑楼下把伞往她那边倾的样子,想起他蹲在地上修藤椅的样子,想起他每次都说“小事”,想起他后颈那道被太阳晒出来的分界线。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等周星星。可是有一个人,一直在等她。等得比她等周星星还要久。
“我有咗。”李雨桐忽然说。
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那个动作让刘欣悦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想起她在唱片行柜台后面用绒布擦黑胶唱片的样子,也是这样轻,这样郑重。
“四个几月。”李雨桐的声音低下去。“佢知。佢好开心。系佢开心嘅时候,我见到佢眼睛里终于有咗光。我以为系因为我,以为系因为BB。后来有一晚,佢饮醉咗,揽住我,叫嘅系你嘅名。”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钢琴曲,几个单音,一个接一个,像水滴落进很深很深的井里。刘欣悦认得这首曲子——是周星星第一张专辑里的,《橱窗》。
“我唔系嚟怪你。”李雨桐说。“我只系想问你一句。”
她转过头来,眼睛对着刘欣悦的眼睛。两个女人坐在半岛酒店二楼的咖啡厅里,隔着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隔着一杯冻柠茶和一杯红茶,隔着同一个男人的过去和未来。
“你仲等唔等佢?”
刘欣悦没有回答。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肩膀爬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睛被光照得很浅,像兑了太多水的茶。她坐在那里,手指握着冻柠茶的杯壁,握了很久。冰块融化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我唔知。”她说。
声音很轻。
但李雨桐听见了。她点了点头,像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然后她站起来,把一张钞票压在红茶杯下面。钞票是新的,折痕笔直,像刚刚从银行取出来。
“呢餐我嘅。”她说。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来。
“刘小姐。”
刘欣悦抬起头。
李雨桐站在咖啡厅门口,逆着光,身形被阳光勾成一道细细的边。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被空调的嗡嗡声裹着,听不出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
“嗰条红绳,我知系你买嘅。佢俾我嘅时候,话系求平安。我一直戴住。”她顿了一下。“唔系因为佢送嘅。系因为戴住佢,我先记得,呢个男人心里面有另一个人。记得,就唔会再期望。”
她推开门走了。
咖啡厅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梳士巴利道的车流声被重新关在外面。刘欣悦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半杯冰块已经化光的冻柠茶。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腕。
那条红绳已经不在了。
她是什么时候摘掉的?她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一天早上醒来,手腕上空空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松脱了,落在枕头旁边,像一道褪了色的伤口。她把红绳捡起来,放进了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和那串假珍珠放在一起。
后来就再也没有戴过。
刘欣悦从半岛酒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没有坐地铁,沿着弥敦道一直走。走着走着,走到了庙街。庙街的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在暮色里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她母亲正在推车前面炸鱼蛋,长筷子在油锅里翻动,背影和二十三年来的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
她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美都餐室的霓虹灯下面,远远地看着她母亲把鱼蛋从油锅里捞起来,滤油,串上竹签,淋酱。动作很熟练,熟练到不需要用眼睛看。那双被油锅热气熏了二十三年的手,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在庙街走失。她坐在美都餐室门口的石级上,看着霓虹灯发呆。红色的光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灭。她没有哭。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哭了妈咪会担心。
后来她母亲找到了她。抱住她的时候,她母亲的身上全是鱼蛋和油锅的味道。那种味道跟了她母亲二十三年,洗不掉,换不掉,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那天她母亲问她,做乜唔喊。
她话,喊咗妈咪会担心。
原来她从小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收在心里。开心不说,不开心更不说。以为不说出来,别人就不会担心。可是不说出来的东西,并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堆在那里,越堆越多,堆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楚,哪一件是哪一件。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是王小千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手。修长的、粗糙的、指节上全是老茧的手。手里拿着一串鱼蛋,鱼蛋上淋了甜酱。背景是澳门的街道,葡式碎石路,米黄色的墙壁,远处是大三巴的一角。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
“澳门嘅鱼蛋,冇庙街好食。”
刘欣悦站在美都餐室的霓虹灯下,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霓虹灯闪了一下,又亮起来。久到庙街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人潮从她身边涌过去,撞到她的肩膀,说一声“唔好意思”又走了。
她打了三个字。
“返嚟啦。”
打完,删掉。
又打了两个字。
“好食。”
发出去。
然后她走进庙街的人潮里,走向她母亲的鱼蛋摊。她母亲看见她,没说话,只是从锅里捞出一串新炸好的鱼蛋,淋了双份甜酱递过来。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烫。
甜酱很甜。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很大一颗,落在竹签上,和甜酱混在一起。她没有擦,继续咬第二口。
她母亲站在油锅后面,看着她。庙街的灯光照在她母亲的脸上,照见那张被油烟熏了二十三年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水光。
不是眼泪。
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女儿终于肯哭出来的样子。
“妈。”刘欣悦嘴里塞着鱼蛋,声音含含糊糊的。
“嗯。”
“你啲鱼蛋,真系全庙街最好食嘅。”
她母亲转过身去,把长筷子伸进油锅里。油花溅起来,滋啦一声。
“梗系。”她母亲的声音从油锅的热气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我整嘅。”
庙街的夜还很长。大排档的炉火烧得正旺,算命摊的阿伯在跟一个女客说她的命格里带水,卖唱片的摊子上梅艳芳正在唱《似是故人来》。美都餐室的霓虹灯红了又红,把所有路过的人都照成了同一种颜色。
刘欣悦站在她母亲的推车旁边,一口一口吃完那串鱼蛋。竹签上最后剩下一块,她没有吃,举在手里看了很久。鱼蛋表面的甜酱已经凉了,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在庙街的灯光下反着光。
她想起王小千走的那天早上。
其实她看见了。
她站在五楼的窗帘后面,看着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把一张红衫鱼放在柜台上。便利店的阿姐把钱推回去,他又推过去。然后他拎着工具包走了,走出北河街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他后颈那道晒痕上。
她看着他走远。
没有叫住他。
因为她不知道叫住他之后要说什么。说我需要你?说你不要走?说她其实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开门看见门口挂着一袋肠粉一杯冻柠茶?
这些话说出来,就欠了。
她欠他已经够多了。
藤椅的扶手、天花的灯泡、唱片行的租金、半夜发烧时背她去医院的楼梯、每一杯走甜的冻柠茶、每一碗挑过葱花的云吞面。她已经欠了这么多,多到还不清。
如果再叫住他,她欠的就更多了。
可是她现在站在庙街的灯光下,鱼蛋的甜酱凉在舌尖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欠不欠的,从来都不是她说了算的。
从他第一次在唱片行柜台后面看见她的笑容开始,从他第一次把伞往她那边倾开始,从他第一次蹲在地上替她修藤椅开始。这笔账,就已经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了。
她把最后一颗鱼蛋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甜酱凉了之后有一点苦,混着鱼蛋的咸鲜,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然后她拿出手机。
翻到王小千的对话框。
那张大三巴旁边的鱼蛋照片还在,她刚才回的“好食”两个字还挂在下面。
她打了很长一段话。说藤椅修得很好,新藤和旧藤几乎分不出来。说冻柠茶其实少甜比较好喝,她习惯了。说庙街的鱼蛋确实比澳门好吃,尤其是她母亲炸的。说她今天去了半岛酒店,见了李雨桐。说李雨桐有了四个月身孕,手腕上还戴着那条红绳。说她站在美都餐室门口,想起小时候在庙街走失,没有哭。
说了很多。
最后删掉了。
一个字一个字往回删,删到最后,只剩两个字。
“返嚟。”
她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面。庙街的人潮在她身边涌来涌去,有人撞到她的手肘,说了一句唔好意思。她没有动。
然后她把这两个字也删了。
重新打了三个字。
“藤椅又松咗。”
发送。
消息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庙街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明灭,红色的,像维港每晚八点准时亮起的灯。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嘴角微微扯动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很久以前唱片行柜台后面那个十九岁的女仔。那时候有人推门进来,门铃叮当一声响。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背着工具包的后生仔站在门口,身上的工作服沾着墙灰,头发被安全帽压得乱七八糟。
她对他笑了一下。
说了一句。
“唔该晒,师傅。”
那个笑容他看了六年。
她现在才想起来。
原来她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眼睛也是弯的。
庙街的夜风从维港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海水味道。她母亲把新一锅鱼蛋捞起来,油滴落回锅里,滋啦滋啦地响。美都餐室的霓虹灯在她背后亮着,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她站在那里等回复。
手机的屏幕亮着。
对话框里,那三个字旁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已读”。
然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起来。
一闪一闪的。
像维多利亚港每晚八点准时亮起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