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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顾 ...

  •   顾衍之走后的第三天,纪澄收到了一封信。信不是从京城来的,是从镇江来的。他在信上说,船走到镇江遇上了逆风,耽搁了一天,索性下船去看了焦山。字迹潦草得很,有些地方墨迹还洇开了,像是赶路的时候趴在颠簸的车上写的。信很短,不过百来字,可纪澄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那个位置离她的头最近,躺下来的时候,仿佛能听见信纸在耳边沙沙作响,像他在说话。

      铺子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马先生是个做事的人,说干就干,新铺子开张一个月,已经拉到了好几位大客户。纪澄每天去铺子里对账,忙到傍晚才回家。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一刻不停地转,转得她没空去想顾衍之。可每到夜深人静,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的脸就会浮上来,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第二封信是十天后收到的。这回是从京城来的,厚厚的一封,拆开来足足四页纸。顾衍之在信上说他已经到了京城,见了父亲,把扬州的事交代了。他还说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断了一根,砸在了他书房门口。他说这些琐碎的事,说得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她拉家常。纪澄读着读着就笑了,笑完又觉得鼻子发酸。

      她坐在油灯底下,铺开纸,拿起笔,给他回信。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好几遍,才写出一封像样的。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想说“我想你了”,又觉得太直白了,说不出口。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又觉得像是在催他,显得自己不懂事。最后她只说铺子的生意好了,菜地里的青菜长出来了,祖母身体硬朗,纪婉又长高了一寸。写了满满两页纸,全是琐事,没有一个“想”字,可她觉得他一定能看懂。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半个月一封信,像钟摆一样准时。纪澄把每一封信都收在枕头底下,攒了厚厚一沓。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伸手摸摸那些信,确认它们还在,才安心地继续睡。

      翻过年来,锦荣坊的生意更上一层楼。马先生从江宁织造局拿到了一批上好的云锦和蜀锦,成色极好,价钱也比市面上便宜。消息传出去,扬州城里的富商太太们一拨一拨地来,有的为了买布,有的为了看那个传说中“比账房先生还会算账”的纪家大小姐。

      纪澄不喜欢被人当稀奇看,可她不会把客人往外赶。人家来看就看吧,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她该干什么干什么,看账、理货、招呼客人,不卑不亢的,反倒让那些原本来看热闹的人对她多了几分尊重。

      三月初九,纪澄十七岁了。

      生日那天,张婶子给她做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卧了两个,孙氏说一个不够,得两个,好事成双。纪澄端着那碗面,坐在院子里吃,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菜地里的青菜绿得发亮。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纪家还没有出事,她还住在埂子街的老宅里,每天绣花、看账、陪祖母说话。那时候的她不知道,几个月后她会经历那么多事——查案、告状、翻案、搬家、开铺子,还有一个叫顾衍之的人,会走进她的生活,然后离开,然后用一封信一封信地填满她等待的日子。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刘德茂去开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袱,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纪澄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子上刻着一枝梅花,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支白玉簪,成色极好,温润得像一汪水。簪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生辰。”

      是顾衍之的字迹。纪澄认得他的字,潦草得很,跟他的长相一点都不像。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把那个没有署名的“生辰”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他把她的生日记着了。她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的生日,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打听来的。也许是沈先生告诉他的,也许是沈若兰,也许是他自己查到的。不管怎样,他记着了。

      纪澄把那支白玉簪插在头上,对着铜镜照了照。簪子在她乌黑的发间泛着温润的光,跟她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很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好看了一些。不是簪子好看,是心情好看,是知道在千里之外有一个人惦记着她,这种感觉让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铺开纸,给他写信。这回她没有犹豫,下笔很快,写了满满三页纸。她告诉他长寿面吃了,荷包蛋也吃了,祖母说好事成双。她告诉他菜地里的青菜收了一茬,又种了一茬,新苗长得很好。她告诉他白玉簪很漂亮,她很喜欢。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想了想,在最末尾加了一行小字——“我很好,你放心。”

      这五个字写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小,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可那五个字里的分量,比前面三页纸加起来都重。

      信寄出去之后,纪澄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往常半个月就能收到回信,可这回等了二十天,还没有消息。她开始不安,每天去铺子之前都要先去客栈问问有没有信来,沈若兰已经回京城了,客栈的伙计换了人,新来的不认识她,每次都说“没有”。她不甘心,又问了一遍,人家还是说“没有”。

      第二十五天,信终于来了。

      不是从京城来的,是从山东来的。纪澄拆信的时候手都在抖,怕是什么坏消息。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比往常任何一封都短——“奉旨出京,途经山东,一切安好。勿念。”

      纪澄把那几行字看了十遍。她不知道他奉旨出京是要去哪里,不知道他要办什么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京城。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一切安好”。安好就够了。她不需要知道更多,她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够了。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跟之前的那些信放在一起。厚厚的一沓,摸着就让人安心。

      四月的时候,纪澄收到了顾明珠的信。

      顾明珠在信上说,她回京城之后生了一场病,养了两个月才好。她还说她想扬州了,想纪澄了,想那棵桂花树和那只胖猫了。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纪澄读着读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她想起顾明珠走的那天,在码头拉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想起她说“你姓什么不重要,可我知道自己是谁了”时那释然的眼神。

      她给顾明珠回了信,写了五页纸,把扬州的事一样一样地告诉她——铺子的生意、菜地的青菜、那只白猫胖了一圈、桂花树发了新芽。她没提顾衍之,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你堂兄给我写信了”?太刻意了。说“你堂兄送了我一支白玉簪”?太露骨了。她什么都没说,可她觉得顾明珠一定看得出来。女人之间的事,不用说,看一眼就明白了。

      夏天来的时候,纪澄收到了一封从甘肃寄来的信。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纪澄拆开信的时候心跳得很快,甘肃太远了,远到她想都不敢想。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到了,平安。”

      是顾衍之的字迹。潦草,匆忙,像是在赶路的时候匆匆写下的。可那四个字让纪澄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到了,平安。她去买了香烛,给母亲上了一炷香,跟母亲说,那个人平安了。她知道母亲不会回答,可她觉得母亲一定在听。

      从祠堂出来,纪澄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高,很蓝,蓝得像是被人用水洗过一样。一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一艘船,像一个人,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她看着那朵云,嘴角弯了一下。

      衍之,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在心里问了一句。没有答案。可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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