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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银杏院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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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雾气未散。李破斧蹲在东厢门口,嘴里叼着根草茎,见顾安出来,眼睛一亮,跳起身来。顾安折了段树枝叼在嘴里,抛了另一段给他。李破斧嘿嘿一笑,吐了草茎,将树枝叼上。两人对面站着,各叼一截树枝,大眼瞪小眼。李破斧忍不住笑出声来,树枝掉了,慌忙捡起。“小顾师父,你这刀好生了得。教教我成不成?”
顾安解下陌刀,左手握刀,缓缓挥出,刀身暗沉,破空之声浑厚如闷雷。一刀既出,横在身前,刀尖微沉,稳如磐石。李破斧看得两眼发直。顾安收了刀,道:“看清了?”李破斧连连点头,又连连摇头。顾安把刀递过去,李破斧双手接过,沉得肩膀一塌。“先把短刀练好。腰不直,力不沉,拿陌刀也是白搭。”李破斧不服,拔出短刀便舞。刀光闪闪,脚步倒也利索,只是转身时腰晃得厉害。顾安看罢,道:“腰还是晃。以后每日扎马步半个时辰。”李破斧收了刀,抹一把汗,笑嘻嘻地道:“小顾师父,你比掌门师姐还严。”正说着,怀里忽然滑出一本册子,落在地上。李破斧脸色骤变,蹲下去便抢。顾安眼疾手快,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李破斧扑上来夺,顾安左手一拂,将他手腕拨开。李破斧不退,左手探出,直取顾安手中的册子。顾安存心逗他,手腕一转,册子已在右手。李破斧连抢数下,连边都没沾着,急得满头是汗。顾安翻开封皮,第一页画着一男一女,姿态亲昵。她怔了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笑出了声。李破斧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顾安笑够了,将册子塞回他怀里。“哪来的?”“师哥给我的。”顾安摇了摇头,转身朝院门走去。身后传来李破斧跺脚的声音。
沈怀南牵着马在山门下等着,见顾安嘴角带笑,凑上来问。顾安把方才的事说了,沈怀南“噗”地笑出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两人边说边往外走,晨雾未消,远处山门下立着一个人影。顾安轻轻咳了一声,沈怀南抬头一看——李沅蘅一袭青衫,负着寒霜剑,手里牵一匹枣红马,正望着他们,连忙敛了笑。顾安低声道:“别讲了。”沈怀南凑过来,笑嘻嘻地压低声音:“怕什么?你跟她又不是没有过。”顾安耳根一红,瞪了他一眼。沈怀南缩了缩脖子,嘴角的笑意却压不下去。
顾安走到近前,看了那匹枣红马。“小白呢?”李沅蘅抚了抚马鬃,淡淡道:“年岁大了,走不得远路。”三人翻身上马,策马下山。行到半山腰,顾安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去。山门早已隐在雾中,只有云雾在松林间缓缓浮动。她望了片刻,拨转马头,跟了上去。
出得衡山,地势渐平。行了约莫两个时辰,三人在路边面馆坐下。沈怀南要了三碗面,一碟酱菜。顾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便放下了。沈怀南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到了临安,你们作何打算?”顾安皱了皱眉:“你一路问了多少回了。”沈怀南嘿嘿一笑,转向李沅蘅:“李掌门呢?”“先住下。”沈怀南不再问,端起碗将面汤喝了个干净。
出了镇子,官道渐宽。未及半个时辰,前方现出三三两两的人影,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都往南去。越往前走人越多,拖家带口。沈怀南勒住缰绳,脸色一沉:“逃难的。”顾安不语。人流如蚁,缓缓南去。一老妇走不动了,颓然坐倒。身旁后生伸手去扶,她只摇头,指向南方。后生咬牙将她负在背上,踉跄而去。顾安移开目光——这些百姓家破人亡,有她一份。她叹了口气,垂下眼,望着马鬃,良久不动。李沅蘅策马过来,在她身侧停住,也不看她,只望着南去的人流,淡淡道:“走罢。”
路边停着几辆牛车,几个穿青布短褂的汉子正忙着分粥。沈怀南低声道:“漕帮的人。”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从旁经过,竹筐里坐着个男孩,睡着了。李沅蘅翻身下马,走到粥摊前,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那管事的愣了一下,拱手道:“姑娘,漕帮不缺银子。”李沅蘅不答,转身走到难民中间,掏出一把碎银,一个一个地分。银子分完了,难民跪了一地。她弯腰一个一个扶起来,淡淡道:“够你们到临安了。”说罢翻身上马,道:“走。”三人策马而去。
行了两个时辰,来到江边码头。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躬身道:“可是衡山派李掌门?周当家的已在船上相候。”船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了李沅蘅,抱拳道:“在下漕帮周远,久仰李掌门大名。前两年荆湖大旱,若不是李掌门出面压服那些囤米的富商,漕帮的船至今还在码头烂着。帮主说过,衡山派这份情,漕帮记着。”李沅蘅淡淡道:“周当家的客气。”周远侧身让开:“舱房已备好,请。”沈怀南在一旁低声道:“漕帮,这几年起来的。沿江七十二座码头,三万漕丁。帮主姓沈,从不动手,光动账本。”
船行一夜,天亮时到了另一处码头。周远亲自送到船头。三人下了船,码头上早有漕帮的人备好了马。行了半日,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挑担的、背包的、推车的,扶老携幼,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三五成群的香客,背着黄布香袋,嘴里念念有词。沈怀南勒住马,望了望,道:“都是往灵山去的。听说近来那边出了个和尚,闹得厉害。”三人随着人流,往灵山方向行去。
离山脚还有五六里,路已经走不动了。车马塞道,人声鼎沸。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香烛的、算命的、看相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走到一个算命摊前,那先生忽然伸手拦住顾安,眯着眼瞧了瞧,道:“这位姑娘,报个八字?算不准不要钱。”顾安随口编了一个假八字。算命先生掐指一算,拍手笑道:“妙啊!姑娘这命,婚姻顺遂,夫婿体贴——”话未说完,李沅蘅忽道:“她这夫婿,甚么模样?”算命先生一怔,掐指再算,摇头道:“这位姑娘命硬,须得一个压得住她的。夫婿该是五大三粗、赳赳武夫,只是性子有些小气。”沈怀南“噗”的一声笑出来。李沅蘅脸色一沉,拉住顾安便走。沈怀南丢下几文钱,快步追了上去。
三人续行上山。雾气愈重。行得半个时辰,忽闻前面人声嘈杂。转过山弯,山腰平地上黑压压聚了数百人,中间搭一座法台,台上坐一个和尚——穿杂色僧袍,腰间系红绳,捻着人骨念珠,脸上刀疤纵横,看不清本来模样。一老僧起身问道:“请问法师,佛说‘诸法无我’,法师以为如何?”法印捻珠淡淡道:“诸法无我,是佛方便说。”老僧皱眉:“何为方便说?”“众生执我,佛说无我以破其执。若复执无我,又落空见。故我说,无我者,非无我,非非无我。”老僧冷笑道:“与龟毛兔角何异?”法印微微一笑:“龟无毛,兔无角,世间所见也。然法界之中,龟毛兔角未必无有。经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虚妄之中,何物不有?”
沈怀南低声问:“李掌门,这和尚说的在理不在理?”李沅蘅淡淡道:“他说的不是佛经,是话术。”忽一道士站起,朗声道:“法师说会起死回生之术,贫道请教——”法印不等他说完,朝身后一挥手。几个弟子抬一张门板挤进人群,板上躺一少年,面色灰白,一动不动。抬进茅棚,帘子垂下。良久,帘子掀开,法印走出,弟子抬门板跟出。那少年胸口微微起伏。一老汉扑将上去,摸了摸儿子的脸,忽然放声大哭。人群中一阵大哗。沈怀南脸色微白:“真活了?”顾安不答——她看着那少年,面色依旧灰白,胸口起伏如风中残烛。法印捻珠,待众人安静,缓缓道:“灵山寺,三日后开山门。信者自来。”目光扫过人群,在顾安三人身上微微一停,随即转身入棚。
顾安道:“走罢。”三人下山。沈怀南走在头里,忽回头道:“这法印倒有点意思。”顾安道:“我倒是想起了一个人。”“谁?”“蓝白凤。”顾安将五年前在苗疆之事一一说与二人听。下了山,三人牵马东行。身后灵山隐入雾中,再也望不见了。
行了数日,一路往临安去。顾安骑在马上,望着官道上南来北往的车马行人,忽觉心中空空荡荡。五年之间,江湖早已不是那个江湖,自己也早已不是那个自己。天地之大,人事之繁,难道竟没有一样东西是从来不变的么?她不经意侧头,瞧见李沅蘅的右耳——那只耳朵里有一处淡淡的痘印,许多年前便在那里了。心中微微一动,随即不愿再想,双腿一夹,催马前行。
再过数日,眼前豁然开朗,临安城到了。沈怀南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晃了晃,守兵忙不迭让开。拐过几条街,在一座府邸前勒住了马。顾安抬头望去,门楣上悬着“二皇子府”四个金字,门口两排侍卫腰悬长刀。沈怀南上前低语几句,那侍卫头领点了点头,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中年文士迎了出来,拱手笑道:“殿下在书房相候,请随我来。”转过影壁,一条青石御道直通深处。御道尽头,一座三层楼阁巍然矗立,楼上灯火通明。周管事在楼下站定,躬身道:“殿下请二位上楼。”
李沅蘅拾级而上,顾安跟了上去。赵恺坐在书桌后,穿一件月白色交领长衫,拇指上套着一枚白玉扳指,见二人上来,淡淡道:“坐。”顾安抱拳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了。李沅蘅坐在她身侧,李沅蘅对赵恺仍有旧怨,竟是连招呼也不打。赵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慢放下,问道:“陈文远呢?”“死了。”“帖木儿呢?”“也死了。”“借道的事呢?”“作罢了。”
赵恺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二人之间一扫,忽然笑了笑,慢悠悠地道:“顾安,你曾是北戎的官。孤的人死在了北戎人手里——你叫孤如何信你?”顾安没有答话。她站起身来,伸手解去外衫,搭在椅背上,只着一身月白中衣。她抬起右手,拉下衣领,露出肩头一道狰狞的疤痕;又捞起中衣,露出腰间一道长疤;又翻过手臂,手臂上疤痕累累,新旧交叠。“这道箭伤是替陈大人挡的。这道是护着火药车挨的。这道是在乱军里护着木长老逃命时中的——箭头留在肚子里,硬生生剜出来的。”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书房里静得很,只听得炉香燃烧的细微声响。李沅蘅坐在一旁,一直低着头,只瞧着自家搁在膝上的手。
赵恺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目光落在那一道道疤痕上,久久不语。顾安将中衣拢了拢,又拿起外衫披上,系好系带,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神色如常。赵恺沉默片刻,忽然端起茶盏,朝她举了举,自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沉声道:“顾安,你一个女子,这般无所遮拦,十条命也不够丢的。”顾安拱了拱手,淡淡道:“要杀要剐,任凭殿下心意。”
赵恺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那舆图极大,占了半面墙,山川关隘密密麻麻画满了朱笔标注。“借道的事作罢了。蒙古人自家动手了。”他伸手指着舆图,指尖从北往南慢慢移过去,“从甘肃入寇,占了成州、凤州、天水、阶州、西和州,关外五州全丢了。京兆府、凤翔府也没了。难民从陕南一路往南逃——你们在路上想必也见着了。”他的手指继续南移,“川北也乱了。蒙古人攻大散关,杀百姓,焚粮草。兴元府、沔州、果州……能逃的都逃了,逃不掉的都死了。”他转过身来望着二人,灯火映在脸上,沉沉地压在那里。“先在府里住下罢。李掌门一路辛苦,明日孤还有话要问。”
周管事引着二人出了书房。楼梯上,两人谁也不说话。走到拐角处,李沅蘅忽然道:“你倒好,见着谁就脱衣裳。”顾安脚步一顿,回头望了她一眼,只见李沅蘅目视前方,并不看她。顾安道:“省得他再问。”李沅蘅便不再说了。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小院。院中一株老银杏,满树金黄。顾安一跃而起,折下一根银杏枝,捋去叶子叼在口中。周管事皱眉道:“顾姑娘,这是皇家苑林,使不得。”顾安咬着树枝,道:“使得。”周管事摇摇头。周管事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开:“二位姑娘今晚便住此处。”靠墙一张紫檀架子床,青纱帐低垂。顾安看了看:“就一间?”周管事道:“殿下吩咐的。”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说,今晚的账,明日要对。顾姑娘说了许多,李掌门一个字也没开口。明日要请李掌门亲口说一说。二位正好商量商量。”顾安看着他,周管事垂着手,脸上挂着笑。顾安笑道:“这待客之道,倒是周到。”周管事拱了拱手,退了出去,带上了门。沈怀南站在院里,看了看那扇门,摇了摇头,提着包袱往左厢房去了。
廊下只剩下顾安和李沅蘅。李沅蘅在桌边坐了,随手拨弄着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顾安站在门口,却不进去。夜风吹过,院中那株老银杏的叶子在月色里微微晃动。李沅蘅忽道:“你肩上那道疤,从前没有的。”顾安不答。“在西夏落下的?”顾安略一沉吟:“算是罢。”李沅蘅将拨灯的签子搁下,又拿起来,在指间慢慢转动。“你倒会编。”她道。顾安道:“编也不容易。”李沅蘅不再言语。顾安站了片刻,道:“你睡床。”说着转身走到桌边,在椅上坐了,将陌刀靠在桌腿旁。李沅蘅坐在一旁,并不动弹。灯芯跳了跳,满室光影微晃。
夜渐渐深了。灯花一爆,顾安伸手挑了挑,火光亮了些。两人隔桌而坐,谁都不开口。窗外风大了些,银杏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复又归于沉寂。顾安道:“明日他问起,你怎生说?”李沅蘅低着头,瞧着自己的手。“你便一言不发?”顾安又问。李沅蘅抬眼瞧她:“你编的那些,我都没瞧见。”顾安一怔,随即微微一笑。李沅蘅道:“他问我,我便说我瞧见的。北戎人烧了营帐,帖木儿死了,陈大人的尸首在帐外。”顾安道:“你倒是一句谎话也说不来。”李沅蘅不答。过了良久,顾安低声道:“你不怕他把你扣下?”李沅蘅道:“扣便扣。”顾安道:“扣的不止你一个,还有我。”李沅蘅抬起眼来望着她,灯火映在脸上,那双眼里一点火光跳了跳。“那便最好,”她低声道,“你也不用走了。”顾安不接话。两人对视片刻。灯芯又爆了一声,窗外银杏瑟瑟有声。顾安先转过头去。“睡罢,明日还要见他。”李沅蘅不动,低声道:“地上凉。”顾安不答,缓步走到床边坐下。
灯花渐渐暗了下去。顾安在床上躺下,面朝里,留了大半张床在外头。李沅蘅在椅中坐着,始终不动。过了许久,她站起身来,一口吹灭了灯,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了,脱了鞋,和衣躺下,贴着床沿,背对着顾安,中间隔着一臂的空处。窗外银杏沙沙,时疏时密。
不知过了多久,顾安的呼吸渐渐匀了。李沅蘅侧过身子,望着那一截肩头,心中一软,又背过身去。秋夜之风自窗隙潜入,拂在脸上,已是砭肌刺骨。她将被子往顾安那边推了推,自己缩了缩肩,慢慢闭上了眼。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安便醒了。李沅蘅已不在床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忽听门外脚步轻响,两个丫鬟端着铜盆、巾栉、漱盂鱼贯而入,搁在架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一响,李沅蘅走了进来,已穿戴整齐,青衫长剑,头发一丝不乱。“周管事来了,二皇子只叫我一个人去。”顾安坐起身来。李沅蘅看了她一眼,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两个小厮抬着食盒进来,摆了半桌。沈怀南跟着进来,端了一碗粥喝了一口,道:“好排场。”顾安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置可否。沈怀南放下碗,道:“木长老也在外头候着,昨夜赶来的,住在西跨院。”顾安端着粥碗,慢慢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李沅蘅随着周管事穿过一重一重的回廊,来到正厅门口。跨进屋去,见二皇子坐在主位,身穿石青色团龙蟒袍,面前铺着一张澄心堂纸,正低头写字。完颜珏坐在客位,紫绸长袍,芍药簪子,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她抬起头来看了李沅蘅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二皇子没有抬头。满厅寂静,只听得笔毫拂纸之声。过了半晌,二皇子搁下笔,直起身来,这才抬起头。“李掌门。”“臣在。”“朕听说衡山派剑法端方严正,向来敬重。”他顿了顿,“陈文远死了,帖木儿也死了。朕要听实话。”“北戎人夜袭营地,杀了帖木儿和陈大人。”二皇子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道:“朕不是三岁小孩。顾安这般说,你也这般说?”李沅蘅不答。二皇子端起茶盏,慢慢转着碗盖,忽道:“李掌门,你师父在世的时候,与朕有些旧事。你心里头,大约是不太痛快的。”李沅蘅低着头。“但你是衡山派掌门。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李沅蘅抬起头来:“殿下问了,臣也答了。”二皇子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语气淡淡的:“你回去罢。”
顾安立在月洞门外,远远望见完颜珏从回廊那头过来。她走得从容,紫绸长袍在风里微微飘动,头上那枝芍药簪子红得扎眼。完颜珏走到月洞门前,站住了。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你瞧着我,我瞧着你。完颜珏先开口:“来了多久?”“够久了。”顾安跨过门槛,走到她跟前。“墨家在给朝廷造兵器。”“你安排的。”“是。”顾安不言语。完颜珏看了她一会,道:“墨家一百多口人,要穿衣吃饭。剑鞘在墨家手里,没了朝廷庇佑,迟早保不住。与其等朝廷来夺,不如自家送上门。各取所需。”顾安瞧着她,瞧了好一阵子。“阿珏,你做什么事,都算得这么清么?”完颜珏不答。她转过身,走到廊下,在美人靠上坐下来,一手搭着栏杆,懒懒地靠着。“我生来这样,你又不是头一天认得我。”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些,“倒是你,如今又来充什么好人。”顾安不再说话。
忽听得廊下脚步声响,李沅蘅从回廊那头转了出来。她走到近前,向完颜珏微微颔首:“木长老。”完颜珏瞧了她一眼,嘴角一翘:“李掌门。”说着起身,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替顾安拢了拢领口,收回手,退后一步,微微一笑。“这几日你别走。城东有处宅子,你先住着。”说罢从顾安身侧走过去,转过月洞门,衣角一闪,便不见了。顾安站在廊下,望着那道空空的月洞门,半晌没动。李沅蘅站在她身侧,低头瞧了瞧她的领口——方才被完颜珏拢过的地方,衣料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指痕。
顾安在廊下立了片刻,转身往回走。李沅蘅跟在她身后。进了客房,顾安在椅上坐了,也不说话。李沅蘅便也在桌边坐下,拿了那根灯签在指间转着。一时午饭时分,沈怀南端了饭菜进来。顾安吃了两口,便搁了筷子。吃毕,顾安将陌刀背了,又将笛子收入袖中,站在门口,回过头来。“你们回衡山去。”沈怀南一怔:“你呢?”“有事要办。”李沅蘅坐在桌边,手里还端着碗,筷子顿了一顿。顾安看了她一眼,道:“衡山路远,你带他先回去。”李沅蘅放下碗,搁了筷子,站起身来,没看顾安,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站了片刻。檐外的光照在她身上,青衫的料子泛着淡淡的光。半晌,李沅蘅抬步就走。
沈怀南低声道:“李姑娘……生气了?”顾安回过神来,道:“你们回衡山去。”沈怀南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自去牵马。顾安又站了片刻,转身牵了自己的马,从另一侧出了巷子。李沅蘅从房中出来,望着顾安背影,良久不动。半晌,她收回目光,牵过马来,手指在缰绳上静静握了一握,翻身上去,拨转马头,绕了个弯子,从另一侧跟了上去。沈怀南走在她身侧,低声道:“李掌门,这是作甚?”李沅蘅不答,只望着远处那道背影。沈怀南叹了口气,走了一程,又道:“你就不怕她发觉了生气?”李沅蘅目不斜视,淡淡道:“生气便生气。”沈怀南道:“你可答应了她回衡山的。”李沅蘅这才瞧了他一眼,随即移开:“我说了好。没答应回衡山。”沈怀南一怔,随即笑了出来,又赶紧压住,低低笑了一声。李沅蘅微微一笑,不再言语。两人隔着半条街,不疾不徐地跟着。临安街市正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顾安的身影在人流里时隐时现。李沅蘅不跟丢,却也不让她瞧见,只远远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