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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断陌刀漳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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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向宁羽棠作别,又至后院寻彩蝶衣。彩蝶衣头也不抬,道:“走便走。”顾安干咳一声,转身便行,低声嘟囔道:“我虽对不住阿珏,可这婚事也不是我情愿的,彩蝶衣也忒不讲理。”李沅蘅淡淡道:“若是长情之人,想必不会被她这般不待见。”沈怀南讪讪一笑,见顾安瞪来,当即噤声。
蓝拂衣吩咐阿虎先回苗疆,自己跟了上来。几人翻身上马,沿山路缓缓而下。行得一程,蓝拂衣拨马凑到顾安身旁,问道:“彩姐姐火气恁大,到底怎么回事?”连问两声,李沅蘅与顾安皆不答。沈怀南朝她招手,蓝拂衣便拨马靠了过去。沈怀南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一阵。但见顾安眉头越皱越紧,李沅蘅却神色如常,恍若不闻。
沈怀南说罢,蓝拂衣脸色一沉,扬鞭抽在顾安马臀上。那马吃痛,猛地往前一蹿。顾安身子一晃,亏得骑术精湛,急收缰绳,那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这才立定。顾安回头怒道:“你做什么?”
蓝拂衣收起鞭子,冷笑道:“我道顾姐姐是个有担当的,却这般没出息。你两个都娶了便是。”
李沅蘅微微一笑,道:“你顾姐姐正求之不得。”顾安脸色一变,沈怀南亦是一惊。蓝拂衣又道:“我们苗疆,一个女子嫁三四个男子也是常事。你们中原男子娶得三妻四妾,顾姐姐便学不得?”顾安连连摆手,脸色发白。沈怀南急得满头是汗,不住使眼色。蓝拂衣还要再说,顾安抢上一步,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姑奶奶,求你别说了。”
蓝拂衣呜呜两声,眼珠转了转,这才住口。沈怀南长舒一口气,偷眼觑了觑李沅蘅,低声道:“蓝妹妹,你自去多讨几个汉子便是。你这顾姐姐,没这个福分。”蓝拂衣眼睛一亮,掰着手指道:“我寨子里有阿木,生得高大,会使双刀,烤肉也好吃;有阿石,话少心细,会吹芦笙;还有阿松,笑起来好看,酿酒也香……”沈怀南连忙摆手:“够了够了。”蓝拂衣眨了眨眼,不再言语。
李沅蘅面色如常,拨马先行。顾安松开手,与沈怀南对望一眼,二人心中均想:这位李掌门平素最是小心眼,前些时在北边,事情一桩接一桩,她没工夫发作,暂且搁下。如今情势缓了,只怕她要一桩桩一件件翻出来算账。两人想到此处,不约而同打了个寒噤,谁也不敢先开口。
几人出临安,沿驿道南行,一路无话。行了数日,林木渐密。这日暮色渐浓,远远望见一座庵庙隐在老榕树后。沈怀南勒马道:“此是铺庵,当年漳州郡守傅伯寿所立。十里一铺,每铺设一庵,由僧人主持,供过往行人歇脚,不收分文,管两餐斋饭。”顾安翻身下马,嘟囔道:“这傅伯寿倒是个好人。”李沅蘅将缰绳系在树桩上,淡淡道:“做官的,未必都是坏人。”顾安不接话,径自往庵里走。
蓝拂衣跟在后头,瞥了一眼门内迎出来的灰衣僧人,嘀咕道:“见了和尚就烦。大理来传教的和尚还没赶走,又碰上铺庵的。”沈怀南系好缰绳,凑过来低声道:“要不要捐点香火钱?”蓝拂衣哼了一声,不理他。几人入内,僧人也不多问,引到厢房安顿。顾安四下看看,地方不大,倒也干净。
几人用了斋饭,寡淡无味。顾安叹一口气,蓝拂衣亦叹一口气,沈怀南跟着叹一口气。李沅蘅放下碗筷,道:“早些歇着,明日赶路。”说罢起身往后院去了。
顾安随李沅蘅回房,方掩上门,李沅蘅便从身后环臂抱住她,低声道:“今日听蓝拂衣说得有板有眼。想来顾将军是要学那苗疆的规矩了。”顾安一怔,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道:“哪有此事。”李沅蘅“嗯”了一声,松开手臂,退开一步,道:“伤好了没有?我瞧瞧。”顾安道:“你瞧瞧?”一言未毕,只见李沅蘅目光落在那尊小佛上,伸手将佛像转了半圈,面朝墙壁。顾安登时明白过来,道:“佛门清净地,你——”李沅蘅不答,吹熄了灯。
月色无声。初春乍暖还寒。
顾安睡到半夜,忽听得窗外有笛声飘来,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她侧头一望,李沅蘅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静静瞧着她。顾安低声道:“你也听见了?”李沅蘅“嗯”了一声。二人披衣起身,李沅蘅将一件外衫搭在顾安肩上,系了带子。推门出院,四下寂静,不见人影。
正张望间,西南山丘处黑影一闪。二人对望一眼,提气便追。月光下两条人影掠过草地,直奔山丘而去。夜风灌入衣领,二人脚下不停。
到得山丘下,黑影已不见了。只余枯影丛丛。顾安停下脚步,喘了口气,四下张望。李沅蘅低声道:“分头找。”二人分头而去。
李沅蘅西行,步履渐缓。穿过一片矮树林。行约一盏茶时分,忽见前方老松树下立着一人,黑衣夜行,背向而立,双手负在身后。
李沅蘅停步。
那人转过身来,黑巾蒙面,只露一双眼睛,月色下幽幽生光。他打量李沅蘅片刻,问道:“甚么名字?”李沅蘅道:“李沅蘅。”那人点了点头,忽地欺身而进,一掌拍出。
这一掌来势极缓,便似手上托着千斤之物,缓缓推到半途,忽然一颤,掌影重重,霎时间四面八方都是掌影,也不知哪一只是实,哪一只是虚。李沅蘅心下凛然,侧身避开,赤手封格。双掌相交,只觉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力如山岳般压将过来,脚下青草纷纷倒伏,她竟退了半步。
李沅蘅定了定神,深知自己不善掌法,若再以空手对敌,必败无疑。她眼角一瞥,见脚边落着一根三尺来长的树枝,脚尖一挑,树枝跃入手中。
树枝在手,李沅蘅精神一振,手腕一抖,斜斜刺出,正是衡山剑法中的一招“烟雨迷濛”。那人见树枝刺来,浑不在意,左掌一挥,便要将树枝震开。岂料树枝到了中途,忽然一沉,绕过掌风,直点他手腕“内关穴”。那人“咦”了一声,似乎颇出意料,收掌回防。李沅蘅树枝一转,使出“回风落雁剑”,树枝如惊鸿掠水,一沾即走,连点他三处大穴。那人双掌翻飞,掌影重重,却始终被树枝逼在身周数尺之外,再也欺不进身来。
如此拆了七八招,李沅蘅已知此人内力远在自己之上,但每一掌都留了三分力,并不伤人,倒像是在试探她的武功路数。
那人忽然收掌,退后两步,目光在李沅蘅脸上停了停,点了点头,低声道:“不错。”
李沅蘅一怔,正要开口,忽听身后脚步声急,顾安从树丛后转了出来,喝道:“甚么人?”那人看了顾安一眼,身形一晃,没入夜色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顾安赶到李沅蘅身旁,喘着气道:“没事么?甚么人?”
李沅蘅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道:“不知。只是他的眼神……”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那眼神清冷孤直,像极了身边这个人。她心头微微一荡,随即按下,不再想了。李沅蘅正自出神,顾安拉着她的手便往回走。李沅蘅收了念头,目光在顾安散发的头顶漩上停了一瞬,道:“方才那人,掌法倒像是少林的千手如来掌。”顾安道:“姊姊破了人家罗汉阵,莫不是来寻仇的?”李沅蘅轻笑一声,道:“那人内力远在我之上,方才招招留有余地,不像寻仇。”
二人回房,正要就寝,顾安往桌上一瞧,猛地顿住,失声道:“笛子呢?”
李沅蘅起身点灯。桌上没有,床头没有,包袱里也没有。方才出门前明明搁在桌上的,此刻却踪影全无。顾安四下翻寻一通,脸色渐渐发白。李沅蘅走到窗边,伸手一推——窗扇应手而开,夜风扑面。她低头细看,窗台上印着一个浅浅的脚印,显是有人从外翻入。李沅蘅道:“有人来过。”顾安默然半晌,盯着那脚印,缓缓坐回床边,道:“小白也在上头。”李沅蘅知道她说的“小白”是那只系在笛上的兔儿佩,心中一酸,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急也无用,总有法子寻回来。”顾安靠在她怀里,喃喃道:“姊姊在完颜家手里,剑鞘的事还没个着落,如今笛子又丢了。当真烦人透顶。”李沅蘅不答,只在她背上轻轻拍着。顾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多时便沉沉睡去。顾安眉头仍微微蹙着。李沅蘅低头瞧了一阵,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又静静抱了许久。
次日天未亮,顾安便起了。她将陌刀负在背上,系好丝绦,推门而出。李沅蘅睁眼瞧了瞧,也不拦她。顾安行至沈怀南与蓝拂衣房前,抬手叩了两下,道:“走了。”几人收拾已毕,在院中牵马,顾安将昨夜之事说了。沈怀南与蓝拂衣对望一眼,俱觉诧异。蓝拂衣皱眉道:“深更半夜,偷你笛子作甚?”沈怀南亦道:“那人还试了李掌门的功夫,问了名字,来路不明……”顾安道:“先去漳州。笛子的事,日后再议。”她嘴上这般说,眉头却拧着,手指在陌刀带上反复摩挲,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李沅蘅牵马过来,立于顾安身侧,低声道:“上马。”顾安一怔,李沅蘅已翻身上去,俯身伸手,将她拉至身前,拢入怀中。沈怀南瞧在眼里,忍不住道:“李掌门这般,算不算乘人之危?”蓝拂衣“噗”地笑出声来。李沅蘅面不改色,双腿一夹,那马便行。顾安不回头,耳根却红了一片,折了手中树枝,回手一弹,正中沈怀南额角。沈怀南“啊”的一声,捂额叫道:“李掌门,这泼皮你也不管管?”李沅蘅低头瞧了顾安一眼,轻声道:“沈先生不会武功,你动口便是。”顾安点了点头。沈怀南急道:“我说你乘人之危,她便打我;我说她是泼皮,她倒不打——这叫什么道理?”蓝拂衣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顾安耳根的红尚未褪去,却不回头。李沅蘅也不言语,催马前行。晨风微凉,沈怀南的嘟囔声渐渐远了。
几骑沿驿道南去,马不停蹄,路上少有歇息。路旁林木渐次换了模样,阔叶落叶林变为四季常青之属,榕樟交错,空气亦渐湿润。过了福州地界,又行两日,漳州城已在望中。几人穿城而过,径往墨家老宅而去。出南门又行数里,远远望见海面泛着灰蓝之光,风中带着咸腥之气。
未及近前,便见府门外黑压压站满了官兵,刀枪如林,将整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顾安抬脚便要往里闯,李沅蘅伸手拉住她,轻轻摇了摇头,行至那兵士面前,道:“烦请通报一声,衡山派李沅蘅、顾安求见。”那兵士本要拦,听见“顾安”二字,脸色一变,上下打量了一眼,道:“可是当年守襄阳的顾将军?”顾安点了点头。兵士连忙抱拳,转身入内。
不多时,府门内走出一中年文官,青衫官帽,面容清瘦,见了顾安,拱手道:“下官漳州知府赵某,久闻顾将军大名。当年襄阳一战,将军以孤城抗蒙古大军,力斩大汗,天下英雄无不钦敬。今日得见,不胜荣幸。”顾安抱拳道:“赵大人客气。墨家出了何事?”赵知府叹了口气,道:“昨夜墨家遭了贼,府中翻得七零八落,家主正在清点损失。下官也是刚到,正在问话。”他顿了顿,看了顾安一眼,“顾将军与墨家有旧?”顾安道:“来取一件物事。”赵知府点了点头,也不多问,侧身一让,道:“请。”
沈怀南心道:这顾将军的名头倒好使得。日后我行走江湖,只说替她跑腿,不知管不管用。正自盘算,跟着几人进了大门。
绕过影壁,穿过前厅,来至正堂。堂中陈设简朴,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张横舟见众人进来,只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淡淡,浑不似往日那般热络。顾安心中咯噔一下——她与张叔相识多年,待她如亲生女儿,可今日,他既未丢烟斗,也未笑骂,甚至连李沅蘅都没多看一眼,整个人像换了副面孔,客气得不像熟人,倒像是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顾安上前两步,道:“张叔。”张横舟抬眼瞧了瞧,淡淡道:“顾将军来了。”三人听他这般称呼,俱觉有异,皆不作声。蓝拂衣与沈怀南对望一眼,均感气氛古怪。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顾安问道:“张叔,丢了甚么东西?”张横舟摆了摆手,道:“没甚么。墨家这些年替朝廷做事,招人眼红,进了几个小贼罢了。”正说话间,几个墨家弟子端着茶盏进来,一一摆在桌上。顾安目光扫过这几人的脸,心中又是一动——全是生脸。她在墨家来来去去多年,即便叫不出名字,多少也有几分面熟,眼前这几个却一个都不认得。身板挺直,脚步沉稳,倒像是军伍出身。她按下念头,也不作声。
张横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顾将军远道而来,怕不是专程来看我这糟老头子的罢?”顾安心下又转了个念头,笑道:“就是来看看张叔的伤。好些日子没来了,心里惦记。”张横舟看了她一眼,也不接话。
堂中又静了下来。顾安转头望向窗外,后院那棵乌冈栎正立在墙角,枝干虬曲,叶色深绿,与墨家这座老宅的格局格格不入。她忽然道:“张叔,后院那棵乌冈栎,我早看着跟墨家不搭。想砍了,换棵更大气的。”张横舟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你看着办罢。”顾安不再说话。她心里已有数——这棵树是张横舟从武当移植下来的,向来视若珍宝,每次她折一根树枝,必有一根烟斗飞过来。如今他说“你看着办”,竟是连这棵树也不在意了。她不动声色,转头对李沅蘅道:“走罢,去后院看看。”
顾安引着几人往后院走去。张横舟坐在轮椅上,由两个弟子推着,不紧不慢地跟着。那几个面生的弟子也跟了过来,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似是护卫,又似是监视。后院不大,一株乌冈栎立在墙角,枝叶蓊郁。顾安在树下站了片刻,抬头望了望,又低头看了看树根,忽然道:“饿了。”张横舟道:“是我疏忽了。顾将军远道而来,岂能饿着肚子说话。”他顿了顿,又道:“外头那些官兵,围着宅子也不像话。顾将军既然来了,劳烦替老夫说一声,请他们撤了罢。墨家的事,自己料理得。”顾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前院走去。
不多时,饭菜摆了上来。张横舟坐在主位,伸手让道:“诸位请。”
顾安端起碗,却不动箸,与沈怀南斗起嘴来。李沅蘅端起酒杯,朝张横舟道:“张先生,敬你。”一杯接一杯,她面不改色,张横舟的脸色却渐渐发白。蓝拂衣趁势从袖中摸出几粒药丸,悄悄递到各人手中。几人接过,压在舌底,就着饭菜吞了下去。
吃到一半,顾安身子晃了晃,伏在桌上。李沅蘅、蓝拂衣、沈怀南也随之伏倒。张横舟放下酒杯,缓缓道:“抬下去。关起来。”
几名弟子将几人抬到后院一间密室,正要取绳索来绑——顾安猛地睁眼,翻身而起,一掌拍出。蓝拂衣与李沅蘅同时起身,刀背一扫,指风连弹,几名弟子穴道被封,僵在原地。沈怀南这才爬起来,低声道:“这……这是甚么地方?”
顾安对李沅蘅和沈怀南道:“转过身去。”二人依言转身。顾安将一名弟子拖到角落,解了哑穴,低声道:“说。谁派你们来的?张横舟在哪?”那人瞪着她,不肯开口。蓝拂衣苗刀架在他颈上,刀锋一紧,血线立现,那人仍是咬牙不说。顾安抓起他的小指,猛地一折。骨节断裂之声清脆可闻,那人惨叫一声,额上冷汗直冒,却仍是不说。
顾安退后一步,道:“这位是苗疆的蓝姑娘。苗疆的刑法,你听说过没有?”蓝拂衣笑盈盈地摸出一根银针,在那人眼前晃了晃,道:“先扎几个小孔,抹上蜜糖,往山里一扔——山里的蚂蚁,一窝一窝的,顺着甜味便钻了进去。”她顿了顿,又道:“或者用竹签从指甲缝里钉进去,一根一根,钉完十根,手还是好好的,指甲一个不少,就是里面的肉……”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那人脸色由白转青,牙齿咯咯作响,终于撑不住了,颤声道:“我说……在……在后院冰窖……张先生和几个不肯听话的弟子,都关在冰窖里。”
顾安站起身来,对李沅蘅道:“后院偏西,穿过厨房,有一道暗门,下面便是冰窖。我去救人。”李沅蘅道:“一同去。”
几人出了密室,径往厨房后行。顾安推开后门,院中堆着柴火,墙根处一道铁门挂着锁。她拔出陌刀,一刀斩落,推门而入。
冰窖中寒气刺骨,四壁结霜。张横舟靠在一堆麻袋上,面色灰败,嘴唇发紫,见了顾安,眼睛一亮,随即又瞪了起来,沙声道:“臭丫头……你还知道来……”顾安蹲下探他脉搏,只觉滚烫。张横舟一把抓住她手腕,喘着气道:“老子还以为你死在北边了……”话未说完,便咳了起来。蓝拂衣摸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顾安将他架在肩上,道:“走。”张横舟靠着她,脚步虚浮,嘴里仍嘟嘟囔囔地骂着,骂着骂着,头一歪,没了声响。顾安探他鼻息,幸得只是昏去,便咬着牙往外走。
刚出厨房,便见假张横舟率十几名弟子迎面堵住去路。顾安将张横舟靠在墙边,起身挡在前头。假张横舟站在阶下,嘴角一翘,伸手在耳后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缓缓剥落,露出底下一张脸来——三十来岁,剑眉星目,嘴角含笑,目光却冷冷的。
顾安一怔,脱口道:“段厉天?”
段厉天将面皮随手丢给弟子,负手而立,笑道:“顾姑娘,上次漳州一别,不想又遇见了。”顾安冷冷道:“你不是办事去了么?办的便是这些事?”段厉天笑了笑,道:“这便不劳顾姑娘操心了。”他目光扫过冰窖,又落在昏迷的张横舟身上,叹了口气,“本想不动声色调了包,拿了东西便走。你们来得这般快,倒是打乱了我的安排。”
蓝拂衣苗刀出鞘,刀尖指向段厉天,道:“段厉天,当年你杀了碧儿,我若是你,早该自杀谢罪,还有脸在这里晃荡?”段厉天脸色一变,眼中笑意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杀意。他右手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长刀,左手同时从背后拔出一柄短剑。刀身黑沉沉,毫无光泽,刃口不见锋芒。
顾安横刀挡在众人身前,低声道:“退后。”李沅蘅立于她身侧,铁笛横握,指向段厉天。蓝拂衣苗刀斜指地面,银饰叮当作响。三人成犄角之势,将张横舟与沈怀南护在身后。
段厉天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冷笑一声,道:“三个打一个,不公平罢?”
顾安道:“与你这种人,不必讲公平。”
段厉天哈哈大笑,笑声未落,人已扑至。顾安举陌刀架去,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那柄随她征战多年的陌刀竟从中断为两截,刀头飞出老远,插在院中泥地里,刀柄兀自嗡嗡颤鸣。顾安虎口震裂,鲜血长流,连退数步,看着手中半截断刀,一时怔住。
蓝拂衣大惊,苗刀从侧翼抢上,刀尖疾点段厉天手腕。段厉天断水刀横削,刀锋与苗刀轻轻一碰,“叮”的一声脆响,苗刀也应声而断,半截刀身飞上半空,落在地上,弹了两弹。蓝拂衣脸色煞白,急退数步,握着半截刀柄,手指微微发抖。
段厉天收刀负手,嘴角微微一翘,道:“断水刀以天外陨铁铸成,削铁如泥。当年太祖皇帝传下此刀时曾言,天下兵刃,遇断水者,无不断。”他目光扫过顾安和蓝拂衣手中的断刀,淡淡道:“二位不信,如今可信了?”
顾安握着半截断刀,又惊又怒。这刀随她多年,今日竟被轻描淡写地斩断。她咬了咬牙,将断刀往地上一插,赤手挡在张横舟身前。蓝拂衣也丢了半截苗刀,从腰间摸出一根银针。段厉天笑道:“拿绣花针给我缝衣裳么?”蓝拂衣不答,将银针在指间转了个圈。
李沅蘅夺过一名假弟子手中长剑,剑光霍霍,以一敌众,竟不落下风。沈怀南缩在墙角,护着张横舟,脸色发白,大气也不敢出。
顾安欺身而进,一掌劈向段厉天面门。段厉天左手短剑一封,顾安只觉一股雄浑内力涌来,连退数步。她不退反进,又出一掌,段厉天断水刀轻轻一拨,顾安身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便在此时,张横舟缓缓睁眼,看见顾安赤手挡在身前,又见段厉天手持断水刀,脸色一变,哑声道:“住手……”段厉天收了刀。张横舟喘了几口气,目光落在那紫檀木盒上,道:“你打不开的。”段厉天眉头一皱。张横舟咳了两声,道:“墨家机关盒,内设三重机括。第一重天璇锁,第二重地脉阵,第三重人机合一。你便是杀了老夫,也找不到钥匙。钥匙不是铜铁,是法子。”
段厉天沉默片刻,道:“你要怎样才肯打开?”张横舟不答,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最后落在顾安脸上。段厉天道:“你要剑鞘做什么?”张横舟道:“自然是为了天子剑。我取了剑鞘,自会走人。”张横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好。”
他挥手将盒子推近,双手按在盒盖上,十指翻飞。只听盒内咔咔作响,如春蚕食叶。盒盖弹起,露出一层锦缎。他揭开锦缎,下面是一层铜板,刻满天干地支。他的手指在铜板上飞快移动,按压、旋转、拨动。咔的一声,铜板裂开一道缝,露出最里面那层——乌黑的剑鞘,静静躺在盒底,纹丝不动。
张横舟望着那剑鞘,默然片刻,忽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刀,猛地朝段厉天胸口刺去。段厉天虽惊不乱,断水刀横封,“当”的一声,短刀荡开,张横舟连人带轮椅向后翻倒。顾安飞身而上,一掌拍向段厉天,借力将张横舟推向一旁。段厉天反手一掌,与顾安对了个正着。砰的一声,顾安连退三步,段厉天也只退了半步。
张横舟倒在轮椅上,嘴角溢血,眼睛却死死盯着顾安,忽地睁大了眼,脱口道:“你体内怎有这般内力?是李慕那老东西传给你的?”顾安一怔,点了点头。张横舟怔了片刻,忽地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如风箱漏气,道:“好好好!那老东西一辈子没干过几件好事,唯独这件,干得好!”他目光落在那半截陌刀上,道:“丫头,拿起来。”
顾安弯腰拾起断刀。刀身从中断裂,只剩两尺来长,握在手中,说不出的别扭。段厉天冷冷道:“张横舟,你磨蹭什么?”张横舟不理他,只望着顾安,口中念道:“金关玉锁,紧叩齿者为玉锁,提金精上玄者为金关。修真妙理,以清净惜气为先——”
顾安一怔,不知他在说什么。但那字句钻进耳中,体内内力竟如被什么东西牵动,自行流转起来。她握着断刀,凝神细听,将张横舟所念口诀一字一句记在心中,依着口诀运转内力。那些内力沉入丹田,如石沉大海,她一直以为只是续了心脉,不曾真正动用。此刻听了张横舟的念诵,沉睡多日的内力忽然苏醒,在经脉中奔涌流转,如江河决堤,不可遏制。衡山派内功心法本源自全真一脉,李慕传给她的,是数代掌门积蓄的内力,如今听到祖师爷亲传的口诀,便如游子归家,百川归海。她握着断刀的手,微微发烫。
段厉天脸色一变,喝道:“住口!”断水刀一挥,便要上前。李沅蘅长剑一挺,剑尖直指段厉天咽喉。蓝拂衣苗刀横封,护在张横舟身侧。段厉天断水刀劈下,李沅蘅举剑相迎,“叮”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李沅蘅握着半截断剑,不退反进,剑柄当作短兵,直刺段厉天胸口。段厉天左手短剑一封,右手断水刀削向蓝拂衣。蓝拂衣苗刀一架,“铛”的一声,也应声而断。她丢了刀柄,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挺剑再上。段厉天断水刀再挥,长剑又断。蓝拂衣连断三剑,手中只剩剑柄,仍死死挡在张横舟身前。
李沅蘅亦不遑多让。剑断则拾刀,刀断则拾棍。凡铁所铸之兵,遇断水刀便如朽木,一碰即折。但她与蓝拂衣轮番上阵,兵刃断了便换,换了再断,硬是以血肉之躯在张横舟面前筑起一道墙。段厉天被缠得心烦意乱,断水刀左劈右砍,始终无法突破,怒喝道:“让开!”一刀劈下,李沅蘅手中刚拾起的长剑又断为两截,剑柄震得虎口流血,她却一步不退,握着半截剑柄,挡在张横舟身前。
张横舟的声音一刻未停。顾安闭目凝神,依口诀运功,体内内力越转越旺,如潮水般在经脉中奔涌。段厉天几次想要冲过去,都被李沅蘅和蓝拂衣舍命挡住。蓝拂衣肩头鲜血淋漓,李沅蘅虎口早已震裂,两人手中兵刃换了又断、断了又换,却始终不退半步。
猛然间,顾安睁开眼来。她握紧断刀,照着口诀所引,一刀劈出。这一刀没什么章法,但内力到处,断刀上竟生出一股凌厉的刀气,“嗤”的一声,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段厉天脸色大变,一刀逼退李沅蘅和蓝拂衣,转身扑向顾安。李沅蘅和蓝拂衣再次抢上,死死挡在中间。顾安飞身而上,断刀横削,直取段厉天腰胁。段厉天断水刀一封,“铛”的一声,两刀相击。这一次,顾安的断刀没有断。刀身上附着一层浑厚的内力,与断水刀硬碰硬,竟不分上下。
段厉天眼中闪过惊异之色,左手短剑刺出,直取顾安咽喉。顾安断刀一翻,刀背磕在短剑上,荡开剑锋。她一边拆解,一边将方才所记口诀化作刀招,一刀一刀使将出来。起初生涩,渐渐熟练,到后来,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势。段厉天越斗越心惊,怒喝连连,却始终无法突破李沅蘅和蓝拂衣的拦阻。
张横舟念完最后一句口诀,声音已低了下去。顾安断刀劈出,这一刀简简单单,自上而下,刀身所过之处,空气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段厉天举刀相迎,“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连退数步,虎口震裂,断水刀险些脱手。
他脸色铁青,盯着顾安手中的断刀,又看了看张横舟,终于咬了咬牙,将断水刀往腰间一插,喝道:“走。”那十几个弟子如蒙大赦,收起刀剑,跟着他快步离去。院中登时安静下来。
院中一片狼藉,断刀残剑散落满地。
张横舟靠在轮椅上,喘息片刻,忽然道:“丫头,你可知道方才为何能接住断水刀?”顾安摇了摇头。张横舟道:“这道口诀,知道的人极少。全真一脉流传至今,各派各练各的,总诀早已失传。老夫记了三十年,从未对人念过——不是不想传,是传了也无用。要引动这道口诀,须有一身极纯的内力做底子。李慕传你的内力,是衡山派数代掌门毕生所修,至精至纯,天下找不出第二份。”他看了顾安一眼,又道:“若你从前内力未失,新力旧力纠缠不清,这道口诀便引不动。偏偏你心脉断了,旧内力尽散,新内力干干净净,一丝杂质也无。这也是你的机缘。”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远处,喃喃道:“全真一脉,几百年来都是用剑的。从王重阳祖师到北七真,哪一位不是剑法通玄?各派弟子打坐炼丹,修的都是剑仙一路。反倒让你这个使刀杀人的丫头,误打误撞成了。也罢,天下事,本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顾安低头看着手中那截断刀,刀身微烫,余温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