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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回家 在青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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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岛的最后一天,沈屿起得很早。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听着窗外的海浪声。哗——哗——,一下一下的,跟来的第一天一样。他以为自己会舍不得,但他没有。因为这一周过得太满了,满到他觉得像过了一个月。那些记忆装在他的脑子里、心里、身体里,走到哪里都带得走,不需要留在这里。
陆辞还在睡。他侧躺着,面朝沈屿,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枕头边上。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清每一根。沈屿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海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太阳还没出来,只有东边有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丝带,贴在海面上。
沈屿站在窗边,看着那片海。他想这一周——第一天在沙滩上牵手,第二天在游轮上看日落,第三天在房间里,第四天在床上,第五天在栈桥喂海鸥,第六天在小鱼山看夜景。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很好。他转过身,看着陆辞。陆辞还在睡,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一个好梦。沈屿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沈屿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
陆辞睁开了眼。他眯着眼看着沈屿,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六点。”
“怎么不睡了?”
“不想睡。想看你。”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放在沈屿的头发里,手指轻轻梳着。沈屿闭着眼,感受那几根手指在他的头皮上移动,一下一下的。
“今天要回去了。”陆辞说。
“嗯。”
“舍不得?”
“有一点。”
“哪一点?”
沈屿想了想。“都舍不得。”
陆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着。
两人起床,洗漱,收拾行李。沈屿把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陆辞把书和笔记本装进书包。房间慢慢变空了,像他们刚来的时候一样。沈屿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圈。床铺好了,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不是他叠的,是陆辞叠的。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是他们带来的,从宿舍那盆分出来的,养了一周,又长了新叶。沈屿把那盆绿萝装进袋子里,拎在手上。
“走吧。”陆辞说。
“嗯。”
两人一起走出房间,下楼,退房。房东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浇花,看到他们,放下水壶,笑着说:“走了?”
“嗯。谢谢您。”沈屿说。
“下次再来。”
“好。”
老太太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他们手上拎着的绿萝,笑了。“这盆花养得挺好。”
“嗯。是朋友送的。”沈屿看了陆辞一眼。陆辞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沈屿知道他在想什么——那盆绿萝不是朋友送的,是他送的。从宿舍分出来的,带到青岛,养了一周,又要带回去。它跟着他们,从济南到青岛,从青岛回济南。
火车是上午十点的。他们到车站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候车室里人很多,有人拎着大包小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吃泡面。沈屿找了个角落,把行李箱放好,坐下来。陆辞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屿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陆辞的手指。他没有缩,陆辞也没有。两人的手指就那么碰在一起,像两条并排的河,流着流着就汇合了。候车室里有人看到了,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小孩,看了他们一眼,转开了。沈屿没有躲,他让那只手留在那里,让那一点点温度从一个人的指尖传到另一个人的指尖。
“你紧张吗?”沈屿问。
“不紧张。”
“我紧张。”
“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他紧张什么?他紧张回去以后要面对的事情——王老师会不会又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妈会不会再说“注意影响”,他爸会不会又打电话来。他紧张的事情很多,多到他说不完。但他最紧张的是——陆辞的父母。他们回来了,知道了陆辞不在家,问了他去哪。他们知道陆辞跟“同学”去了青岛,但他们不知道那个“同学”是谁,不知道那个“同学”跟陆辞是什么关系。沈屿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像他爸一样说“现在不行”,会不会像他妈一样说“注意身体”。他什么都不知道。
“怕你爸妈不同意。”沈屿说。
陆辞看着他。“你不是说一起去面对吗?”
“是。”
“那就别怕。”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在安慰你”的光,是那种“我说的是真话”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紧张压下去了。
火车开了。沈屿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站台慢慢往后退,送行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模糊的点。火车驶出车站,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过一座又一座的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靠在陆辞的肩膀上,闭着眼。
“你睡会儿。”陆辞说。
“不困。”
“你眼睛都闭上了。”
“闭着不等于困。”
陆辞没接话。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沈屿身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沈屿闻到了陆辞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蜂蜜,是他自己的。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他喜欢。他喜欢这个味道,喜欢这个人的温度,喜欢他的手放在他肩膀上的感觉。
“陆辞。”
“嗯。”
“回去以后,我们还能像在青岛一样吗?”
陆辞沉默了一秒。“能。”
“在学校也能?”
“能。”
“在教室也能?”
“能。”
沈屿睁开眼,看着陆辞。陆辞的眼睛很黑,很安静,但沈屿觉得那里面有海。不是青岛的那片海,是另一片海。更深、更宽、更远。他不知道那片海的尽头在哪里,但他知道,陆辞会带他去。
“好。”沈屿说。
火车到济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屿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天很蓝,没有云,比青岛的热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人的味道。不是海的味道,但他不讨厌。因为这是家的味道。
“你爸妈来接你吗?”沈屿问。
“不来。他们在家。”
“那我送你?”
“不用。你妈不是也在等你吗?”
沈屿想了想,他妈说“到了打电话,我来接你”。他说“不用,我自己回去”。他妈说“你一个人拿得了那么多东西吗”,他说“拿得了”。他没说他跟陆辞一起回来,因为他妈知道。他妈什么都知道。
两人走到公交站。沈屿的车先来,陆辞的车要等下一趟。沈屿站在车门前,看着陆辞。
“那我走了。”沈屿说。
“嗯。”
“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沈屿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透过车窗看陆辞,陆辞站在站牌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车动了。沈屿朝陆辞挥了挥手。陆辞没有挥手,但他点了一下头。
沈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梧桐树、小卖部、修车铺、报亭。这些都是他每天经过的地方,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一周没见了,可能是因为他刚从海边回来,可能是因为他旁边没有人。他掏出手机,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沈屿】上车了。
【陆辞】嗯。
【沈屿】你车来了吗?
【陆辞】还没。
【沈屿】等的时候别站着,坐一会儿。
【陆辞】好。
沈屿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一下。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梧桐树上,树叶绿得发亮。他想,这一周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有海,有风,有月光,有陆辞。现在梦醒了,他们回来了。他不知道迎接他们的是什么——可能是王老师的目光,可能是同学的议论,可能是父母的态度。但他不怕了。因为在青岛的时候,陆辞说了“一起去面对”,他说了“好”。一个“好”字,够他走很远。
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看到沈屿,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皱了皱眉。
“瘦了。”他妈说。
“没瘦。”
“黑了。”
“晒的。”
他妈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拎进屋。沈屿换了鞋,跟着走进去。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进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沈屿知道他在看,他只是假装没看。
“爸,我回来了。”
“嗯。”他爸的声音不大,但沈屿听到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在他爸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他爸没有看他,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一个主持人在说一些沈屿听不进去的话。
“青岛好玩吗?”他爸问。
“好玩。”
“玩什么了?”
“看海。坐船。喂海鸥。”
他爸沉默了几秒。“就这些?”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他知道他爸想问什么——跟谁去的?是不是跟陆辞?你们住一间房?他没有问出口,但他想问。沈屿知道。
“就这些。”沈屿说。
他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要说,但他没说。他转回去,继续看电视。沈屿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很想念青岛,想念那片海,想念那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在那里,他不用猜他爸在想什么,不用等他妈的反应,不用怕陆辞的父母会怎么想。他只需要看着海,牵着陆辞的手,就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陆辞发来的消息。
【陆辞】到家了。
沈屿看着那三个字,觉得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了。
【沈屿】我妈说我瘦了。
【陆辞】你确实瘦了。
【沈屿】你也瘦了。
【陆辞】你妈做饭好吃,多吃点。
沈屿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他妈做饭好吃,陆辞记得。他记得过年的时候来家里吃的每一道菜,记得他妈做的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鸡汤。他什么都记得。
【沈屿】你爸妈呢?
对面停了几秒。
【陆辞】在做饭。
【沈屿】你跟他们说我们的事了吗?
对面又停了几秒。
【陆辞】没有。等你想好了,一起去。
沈屿盯着“一起去”三个字,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不是想哭,是被人理解的那种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下去了。
【沈屿】好。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电视还在响,新闻变成了天气预报。他爸换了个台,换成了体育频道。有人在踢足球,观众在喊。沈屿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觉得他们离他很远。他忽然想起在青岛的最后一天,他和陆辞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慢慢沉进海里。陆辞说“以后每年都来”。沈屿说“好”。他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每年都去,但他知道,他想去。跟陆辞一起。
“爸。”沈屿开口。
他爸转过头。
“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去海边。”
他爸愣了一下。“三个?哪三个?”
“你,妈,和我。”
他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那个同学呢?”
沈屿的心跳快了一拍。“你想让他去?”
他爸没回答,转回去继续看电视。但沈屿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随便问问”的动。沈屿笑了。他靠在沙发上,觉得今天的天很蓝,风很轻,一切都很好。因为他爸问了“你那个同学”,因为陆辞说了“一起去”,因为他妈说他瘦了。因为这些小事,这些很小很小的事,让沈屿觉得,未来没有那么可怕。陆辞的父母可能不接受,王老师可能还会找他们谈话,同学可能还会在背后议论。但沈屿不怕了。因为在青岛的时候,陆辞说了“一起去面对”,他说了“好”。一个“好”字,够他走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