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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见父母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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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岛回来的第三天,陆辞发来消息:“周六来我家。我爸妈想见你。”沈屿盯着这行字,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他等了很久,从青岛回来就在等,等陆辞说“我爸妈想见你”。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真的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是抖了。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
【沈屿】好。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很蓝,没有云,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上,把窗户照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下面是海,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游泳,但他知道陆辞在下面等他。
周六早上,沈屿在衣柜前站了很久。他换了三件衣服——第一件太正式,像去面试;第二件太随意,像去打球;第三件是白色的T恤,干干净净的,不正式也不随意。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把领口翻好,又把头发拨了拨。他想起陆辞说过“你穿白色好看”,他选了白色的。不是因为他想好看,是因为陆辞说过。
他妈从门口探进头来,看着他。“出去?”
“嗯。去陆辞家。”
他妈沉默了一秒。“他爸妈回来了?”
“嗯。”
“他们知道你了?”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今天就会知道。”
他妈看着他,走过来,帮他把领口又翻了一下,其实已经很整齐了。“你爸那边我去说,你自己注意分寸。”沈屿点了点头。他妈没有说“加油”,没有说“别怕”,她只是说“注意分寸”。沈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别顶嘴,别冲动,别说不该说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拎起桌上的袋子。袋子里是一盒茶叶,他妈帮他准备的。他妈说“第一次去人家家里,不能空手”。沈屿想说“不是第一次”,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过年那次不算,那次他以为陆辞爸妈不在。今天是第一次,第一次见他的父母。
陆辞在小区门口等他。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头发梳过了,比平时整齐。沈屿看着他,觉得他也紧张了,因为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动来动去。沈屿没见过陆辞这个样子,他永远是稳的,像一棵树,风吹不动。但今天,他的叶子在抖。
“走吧。”陆辞说。
“嗯。”
两人一起走进小区。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屿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陆辞的手指。陆辞的手指没有缩,他握住了沈屿的手。不是十指相扣,是握,整只手包住他的手,很紧。沈屿知道他在给自己打气,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上楼的时候,沈屿的步子很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慢,可能是想让这一刻再长一点,可能是怕到了门口就走不动了。陆辞走在他前面,到了三楼,停下来,掏出钥匙。他看了沈屿一眼,那一眼里有话要说,但他没说。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穿着深色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脸型跟陆辞很像,但眼睛比陆辞的圆一点。女人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很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他们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看到沈屿进来,女人先站了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像在试探什么。
“你就是沈屿吧?常听陆辞提起你。”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谁。
沈屿站在门口,觉得自己的脚被钉住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房间的人都能听到。他的手心出汗了,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在裤子上蹭了蹭。
“阿姨好,叔叔好。”沈屿的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他走进去,把袋子放在茶几边上。“这是我妈让我带的茶叶。”
女人看了一眼茶叶,笑了。“你妈太客气了。坐,别站着。”
沈屿坐下来,坐在沙发的一角,离陆辞的妈妈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陆辞坐在他旁边,两人的腿几乎碰到了一起。沈屿能感觉到陆辞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裤子布料传过来,温温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子上画圈。陆辞的手伸过来,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说“别紧张”。
陆辞的爸爸一直没说话。他看着沈屿,目光不重,但沈屿觉得它像一把尺子,在量他。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他的坐姿、他的表情。沈屿被他看得有点慌,但他没有躲。他让那把尺子量他,量他的身高、他的体重、他的眼神、他的心跳。
“听陆辞说,你们是同桌?”陆辞的妈妈先开口了。
“嗯。高一不是,高二分班之后是同桌。”
“你成绩很好吧?陆辞说你经常考第二。”
沈屿的脸烫了一下。“有一次考了第十,后来追上来了。”
陆辞的妈妈笑了。“陆辞很少夸人。他说你聪明。”
沈屿看了陆辞一眼。陆辞没看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果,好像在数有几个苹果。沈屿知道陆辞不会说这种话,但他妈说了,他就认。
“他帮我很多。”沈屿说。“我手骨折的时候,他帮我抄笔记、带早餐、去医务室。没有他,我那次考试可能考得更差。”
陆辞的妈妈转过头,看着陆辞。“你帮人家抄笔记?”
陆辞的耳朵红了。“嗯。”
“你从来没帮妈妈抄过东西。”
陆辞没接话。沈屿看到他的耳朵更红了。沈屿忽然觉得,陆辞的妈妈不是来审他的,她是来了解他的儿子的。她想知道陆辞在学校是什么样的,因为他从来不跟家里说。他只会说“还行”“挺好”“没事”。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吞进肚子里,什么都不说。
“阿姨,”沈屿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和叔叔说。”
客厅里安静了。陆辞的妈妈看着他,陆辞的爸爸也看着他。沈屿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住。他看了一眼陆辞,陆辞也在看他。那一眼里有光,不亮,但很稳。
“我跟陆辞在一起了。”沈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朋友的那种在一起。是恋人的那种。”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沈屿能听到冰箱嗡嗡的声音,能听到窗外有人在说话,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陆辞的妈妈看着沈屿,又看着陆辞。陆辞的爸爸把茶杯放下了,杯底碰到茶几,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陆辞的爸爸问。他的声音比陆辞的低,更沉,像石头扔进水里。
“从今年春天开始。”沈屿说。
陆辞的爸爸沉默了几秒。“你父母知道吗?”
“知道。我爸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我考回年级第二,他就不管了。我妈一直支持我。”
陆辞的爸爸又沉默了。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跟陆辞紧张的时候一样。沈屿看着那个动作,忽然觉得,陆辞像他爸爸。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样子。
“陆辞从来没跟我们说过。”陆辞的妈妈的声音有一点抖,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接受。”陆辞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现在你们知道了。”
陆辞的妈妈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光。沈屿不知道那光是生气还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你从小到大,什么都不跟我们说。”陆辞的妈妈的声音很轻。“成绩不说,生病不说,交朋友不说。现在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说。”
陆辞沉默了几秒。“你们不在家。”
沈屿的心被揪了一下。他看着陆辞,陆辞的表情没变,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沈屿知道这句话底下压着什么——压着一个人过的生日,一个人吃的年夜饭,一个人住的大房子,一个人面对的所有事情。他什么都不说,因为他没有人可以说。
陆辞的妈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很明显,跟陆辞的手很像。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屿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你怪我们吗?”她问。
陆辞看着她。“不怪。”
“你骗人。”
陆辞没说话。
沈屿看着这对母子,觉得他们很像——都不说,都忍,都把话咽进肚子里。沈屿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这个家的人,他不懂他们之间的事。他只知道,陆辞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不是等他妈说“我同意”,是等他妈问“你怪我们吗”。她问了,陆辞说“不怪”。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这是陆辞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陆辞的爸爸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他看着窗外,沈屿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那个同学,”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他对你好吗?”
沈屿愣了一下。他以为陆辞的爸爸会问“你们什么时候分开”,会问“你们有没有影响学习”,会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但他问的是——“他对你好吗?”沈屿的鼻子酸了。他看着陆辞的爸爸的背影,觉得他的肩膀有点塌,不是老了,是弯了。他一直弯着,扛着这个家,扛着工作,扛着那些陆辞不知道的事。
“好。”陆辞说。
“怎么好?”
陆辞想了想。“他会帮我倒水。他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他会在我考砸的时候说没关系。他会在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陪我过年。”
沈屿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他不知道陆辞把这些事都记着,记着他倒的水,记着他照顾的病,记着他说的“没关系”,记着他在他家过的那个年。他以为陆辞不在意这些,以为陆辞只是接受了,没有记住。原来他都记得,每一件都记得。
陆辞的爸爸转过身,看着陆辞,又看着沈屿。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像在找什么。可能是找相似的地方,可能是找不同的地方,可能是找“他对他好”的证据。
“你们还小。”陆辞的爸爸说。“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我知道。”陆辞说。
“但你确定?”
“确定。”
陆辞的爸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来,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妈说的对,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但这件事,你说了。这就够了。”
沈屿不知道这算不算同意。但他知道,这不算拒绝。陆辞的爸爸没有说“不行”,没有说“分开”,没有说“你们还小不懂事”。他说“这就够了”。沈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完。陆辞的妈妈递了一张纸巾过来,沈屿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别哭了。”陆辞的妈妈说。“男孩子哭什么。”
沈屿擦了擦眼泪,笑了。他笑得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鼻音。
“阿姨,我不会让陆辞难过的。”沈屿说。
陆辞的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自己选的,他自己负责。”
沈屿不知道这是不是“我同意”的意思,但他觉得这是。因为她说“他自己选的”,不是“你选的”,不是“你们选的”,是“他自己选的”。她相信陆辞的选择,哪怕她不了解,哪怕她不懂,哪怕她不在家。
从陆辞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屿和陆辞走在小区里,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沈屿的手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陆辞的手指。陆辞没有缩,他握住了沈屿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你哭了。”陆辞说。
“没有。”
“你用了纸巾。”
“那是擦汗。”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握紧了陆辞的手,不让它抖。陆辞的手指收紧了,握着他的手,更紧。
“你爸说‘这就够了’,是什么意思?”沈屿问。
“就是他知道了。”
“那同意了吗?”
陆辞想了想。“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他在看。”
“看什么?”
“看我们能不能走下去。”
沈屿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自己的爸爸,一开始也说“现在不行”,后来变成“你说话算话,他也说话算话”,再后来变成“下次我们三个一起去海边”。他不知道陆辞的爸爸会不会也这样,一步一步地,从“不行”变成“随便你”,从“随便你”变成“注意身体”。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等。
“陆辞。”
“嗯。”
“我会让他们同意的。”
“怎么同意?”
“对你好的方式。”
陆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我感动了”的光,是那种“我信你”的光。
“好。”陆辞说。
两人走出小区,站在公交站牌下。沈屿的车先来,陆辞的车要等下一趟。沈屿站在车门前,看着陆辞。
“那我走了。”
“嗯。”
“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沈屿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透过车窗看陆辞,陆辞站在站牌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车动了。沈屿朝他挥了挥手。陆辞没有挥手,但他点了一下头,比平时重。沈屿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梧桐树、小卖部、修车铺、报亭。他掏出手机,给陆辞发了条消息。
【沈屿】你爸妈比我想的好。
【陆辞】嗯。
【沈屿】你妈问我你在学校怎么样。
【陆辞】你怎么说的?
沈屿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沈屿】我说你很好。
对面停了几秒。
【陆辞】哪里好?
沈屿想了想。哪里好?他想起陆辞帮他剔排骨的样子,低着头,用筷子把肉从骨头上拆下来,一块一块地码在盘子边上。他想起陆辞帮他抄笔记的样子,字迹工整,横平竖直。他想起陆辞帮他系鞋带的样子,蹲下来,手指很稳。他想起陆辞在江边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他想起陆辞在宿舍说“去他妈的注意影响”。他想起陆辞在青岛说“你比他们的眼光重要”。
【沈屿】哪里都好。
【陆辞】嗯。
沈屿看着那个“嗯”字,笑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他不知道这条河通向哪里,但他知道,陆辞在河的那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