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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等待 竞赛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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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赛考完后的第三天,成绩还没有出来。林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化学课本,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二十分钟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笔尖戳在草稿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大。
“你从早上到现在,一页都没翻。”林归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嗯。
“你在等成绩。”
嗯。
“成绩不会因为你一直想就出来。”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了。脑子里一直在想最后一道题。那个方法到底对不对。老师会不会给分。
“你当时想的是对的。”
你怎么知道?成绩还没出来。
“因为你的思路是对的。你推了两遍,没有漏洞。”
万一有漏洞我没发现呢?
“你检查了三遍。你忘了?你写完以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从尾到头读了一遍。没有漏。”
林倦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闭着眼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不疼,但很紧,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中间挤。
“你头疼?”
不疼。就是紧。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五个。醒了两次。
“你在想成绩。”
嗯。梦到了。梦到成绩出来了,省一等奖。醒来之后发现是梦,就不想再睡了。
“你以前不会因为梦醒就不睡。你会翻个身继续睡。”
以前没有这么在意的事。竞赛不一样。竞赛是我自己选的。不是老师让我选的,不是父母让我选的。是我自己。如果没考好,不是对不起别人,是对不起自己。
“你对自己太严了。”
不严。只是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
林倦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成绩还没出。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蓝色的天,没有太阳。十二月的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床边,躺下来。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你在床上。”林归说。
嗯。不想坐着了。坐着累。
“你以前不会白天躺床上。白天躺床上你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现在不觉得了。躺着也是活着。活着不一定非要做什么事。
“你变了。”
嗯。变了。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你以前等过什么吗?”
“等过。等你叫我。”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你吃了药,哭了,叫了‘林归’。我等了十几天。”
从你出现,到我叫你?
“嗯。”
那十几天你在干什么?
“在你里面。看着你。听你说话。你睡觉的时候,我醒着。你醒着的时候,我等着。等你想我的时候。”
你不着急吗?
“不急。你总会想我的。你一个人太久了。你需要一个人。我知道。”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蜷着。
“林归。”
嗯。
“你等了我十几天。我才等三天。三天就受不了了。”
“你等的是结果。我等的是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结果有对有错。你没有对错。你只是你。你来了,就够了。”
林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壁延伸到天花板,在天花板上拐了一个弯,继续延伸。
“林归。”
嗯。
“你跟我说说话吧。说什么都行。”
“说什么?”
随便。你想说的。你以前等我的时候想说的那些话。
林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念一首不需要押韵的诗。
“你第一次去食堂的时候,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我数了你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下跳到了一百三十三下。你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站了三十秒。然后你走进去了。你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心跳从一百三十三下掉到了九十八下。不是不紧张了,是决定了。决定就不紧张了。”
林倦闭着眼睛,听着。
“你第一次吃药的时候,把药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十五秒。你把它放进嘴里,喝了水,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你闭了三十秒眼睛。那三十秒里,你的心跳从九十八下掉到了七十八下。你睁开眼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你没有哭。但你很想哭。”
林倦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第一次扔铅球的时候,铅球从手里滑出去了,掉了两米远。你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推球的姿势。你的心跳从一百一十下跳到了一百五十八下。你在想:我连一个球都扔不动。你在想:我是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你在想:我是不是没用了。我想告诉你不是。但你说‘别帮我’。我没有帮。”
林倦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眶开始发酸。
“你第一次对沈栀说你不好。你站在槐树下,手在抖,脸是白的。你说‘我不好’。你说完之后,心跳从一百二十八下掉到了八十八下。你说出来了。说出来就不怕了。”
林倦吸了吸鼻子。
“你第一次停药的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你把手伸向茶几的方向,又缩回来了。你忘了你已经停药了。你习惯每天晚上做那件事。做了半年。突然不做了,手会自己伸过去。你把手缩回来的时候,笑了。不是笑出声,是心里笑。你的心跳从八十八下掉到了七十二下。你笑了,因为你觉得自己傻。”
林倦的眼眶湿了。他没有擦。
“你第一次拿第三名的时候,站在投掷圈里,看着铅球落地的位置。你的心跳从一百四十下掉到了九十五下。你不敢相信。你以为是做梦。你在心里问我‘这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你说‘你确定’。我说‘确定’。然后你笑了。不是心里笑,是脸上笑。嘴角往上弯,露一点牙齿,眼睛里有光。那是你第一次对自己笑。”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枕头湿了一小片。他没有出声。
“你哭了。”林归说。
没有。
“你有。你在哭。因为我说了这些。”
……嗯。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你等了三天。我等的那些天,没有人对我说这些。我想让你知道,你等的那些日子,不是白等的。有人在看着你。有人在数你的心跳。有人在等你。”
林倦从枕头里抬起脸,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
“林归。”
嗯。
“你等我的那十几天,你哭了吗?”
“我没有眼泪。但我难过了。你哭的时候,我会眼眶酸。你哭多了,我也会酸。”
“那你酸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哭,到你第一次笑。从冬天到春天。从一月到四月。三个月。”
林倦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一点。
“林归。”
嗯。
“如果这次竞赛没考好,你会不会失望?”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试了。试了,就够了。”
林倦闭上了眼睛。他在那盏温暖的、橘色的灯光里,慢慢放松下来。手指不蜷了,肩膀不紧了,呼吸变深了。他躺在那里,听着林归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呼吸。林归的呼吸和他自己的呼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倦。”
嗯。
“你困了。”
嗯。不困。但眼睛睁不开了。
“那就睡。”
睡不着。会想成绩。
“成绩出来了,我叫你。”
你怎么叫?我在睡觉。
“我在你里面。我叫你的时候,你会醒。”
你确定?
“确定。你哪次半夜醒了不是我叫的?”
林倦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自己是自然醒的。但林归说,是他叫的。他叫了他,他就醒了。
“你每次醒了,都会在心里叫我。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叫的。你叫了,我应了。你听到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继续睡。你只是不记得了。”
林倦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的笑。
“你笑什么?”林归问。
笑你。连我睡觉都要管。
“你的一切我都管。”
林倦闭上了眼睛。这次他没有挣扎,没有想成绩,没有数心跳。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林归的呼吸。那呼吸不在耳朵里,在心里。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色。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七点半。他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你醒了。”林归的声音带着一种很轻的、像刚做完一件大事之后的疲惫。
嗯。你一直醒着?
“嗯。”
你不是说你会休息吗?我睡着的时候,你不是说那是你的休息吗?
“你今天睡着的时候,心跳不稳。有时候快,有时候慢。你做梦了,梦到成绩。你在梦里说‘一等奖’。你说了三遍。说完之后笑了。笑了之后又哭了。你的心跳从七十八下跳到九十六下,又掉到六十八下。我看着你,不能走。你睡着了,我也要看着你。你睡了四个小时,我看了四个小时。”
林倦把手机放下,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林归。”
嗯。
“你辛苦了。”
“不辛苦。因为是你。”
林倦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一小片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团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映成橘色的云。他看着那片云,看了一会儿。
“林归。”
嗯。
“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叫你。”
“你叫我的时候,我会醒吗?”
“会。你哪次没醒?”
林倦的嘴角翘了起来。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张开五指。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
“晚安,林倦。”
“晚安,林归。”
他闭上了眼睛。这次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做了梦,但醒来之后不记得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叫他名字,声音很轻,很软,像风吹过槐树花瓣的声音。他醒了之后,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