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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但他势在必得 江亦行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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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行坐在恒舟科技人力总监的办公室里,仍然不太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死磕到了这份工作。
整整四个月,他把恒舟在所有招聘网站上挂出来的、和他专业沾边的岗位——开发、测试、技术支持、文档工程师等等——全都投了不知道多少遍。他甚至想过,如果技术岗都不要他,他就去试试别的,只要能进恒舟。
一面、二面、HR、技术负责人…每一轮江亦行都做了万全准备,恒舟近几年的技术路线和合作伙伴,创立之初那唯一一次融资历程,甚至连创始人潘恒为数不多的几次采访都逐字看过。
直到今天。
门开着一条缝,外面偶尔有人经过,江亦行把手机攥得很紧,屏幕上是那条他看了无数遍的终面通知。他把手机翻回去,扣在膝盖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为什么非来恒舟不可。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多岁的短发女性走了进来,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在和江亦行对视的瞬间,眼睛亮了亮。
“江亦行?”她说,“我姓潘。”
江亦行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站起来打招呼:“潘总监好。”
潘霖朝他比了个手势,露出与本人气质不相符的和煦笑容:“坐。”
“专业方面我没什么问题。”潘霖在桌子对面坐下,拿出一份简历,“我是想聊一点别的。”
江亦行一颗心又开始狂跳不止,他把汗湿的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点了点头。
“我想问问,你的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为什么想到选修护理课程,还去考了护理师资格证?”
江亦行调整呼吸,答得不疾不徐:“家里有病人需要长期照顾,我懂一些专业知识的话,一点小毛病就不用总跑医院了。”
潘霖点头,不再追问,江亦行微微放松下来,觉得刚才应该是想多了。
“你在简历里写,贴身照顾病人三年多,但你现在从N市来到D市。”潘霖略微迟疑,然后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恒舟的研发部是整个公司最忙的部门,如果员工家里有脱不开身…”
“不会的。”江亦行平静地说,“他已经去世了。”
潘霖的眼睛睁大一瞬,“很抱歉。”她说,紧接着合上简历,推到一边。
“既然这样,我也直说了。”潘霖指着那份简历,“这是恒舟和你签的合同,我本人还想和你私下再签一份,当然,决定权在你手里,你可以不同意。”
这回轮到江亦行惊讶,自始至终他的计划都是从入职恒舟开始,一步步拿到想要的东西,从没想过老板的姐姐会在整件事里横插一脚。
也许是江亦行的表情太过变幻,潘霖轻笑一声:“你想什么呢?”
江亦行恰到好处地垂下头,露出尴尬神情,潘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摆成两份。
“我想和你签一份生活助理的合约,服务对象是恒舟公司的老板潘恒,我这里另给你发一份工资,试用期一个月…”潘霖顿了顿,临时加了五千块,“试用期一个月两万,老板满意的话再涨。你考虑考虑?”
江亦行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和潘霖提出的高额薪资相比,能如此不费周折地接近潘恒,才是完全的意料之外,他几乎立刻就想点头答应。
但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江亦行从合约中抬起头:“潘总监,我白天还要来公司上班…”
潘霖牵起嘴角:“这个你不用担心,绝对不会影响你白天的工作,公司里也不会有人知道你是老板的生活助理,我可以向你保证。”
唯恐江亦行再推脱,潘霖直接拿出一支签字笔,甚至把笔帽也给江亦行打开了。
“我也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我就是看你简历写了有长期照顾病人的经验,才特意留下你。”潘霖的语气和缓很多,“潘总维持这家公司很辛苦,之前的助理总是出于各种原因不合他心意,我也是干着急,所以特别需要你这种既有耐心,又有专业经验的人。”
江亦行抬眼,正撞上潘霖期待的目光,夹杂着隐约的疲惫和恳求。
想着爸爸临走时的模样,还有现在积压在身的债务,江亦行拿起笔,快速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有力,毫不犹豫。
潘霖从包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和一张纸片。
“喏,这就是潘总家地址,你放一百个心,我都跟潘总打好招呼了,一会儿你先熟悉公司环境,白天该干嘛干嘛,下班之后直接过去,门禁一刷就进了。”
说着又递来一张名片:“我绝对诚心诚意聘用你,你把你卡号发我,我先给你转一个月工资。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潘总脾气不太好,我的话他还是听的。呐,扫我微信。”
所有事项交待完毕,潘霖带着江亦行上去二十一楼的技术部,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开放式办公区,落地窗外直面城市天际线,工位安排得不算很密,耳边全是键盘敲打的声音。
潘霖走到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位置旁边说了几句话,座位上那人起身过来,江亦行一眼认出他是二面的面试官之一。
待那人走近,江亦行上前半步:“程组长好。”
程松一愣,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浮出笑容,潘霖指着江亦行说:“小江暂时安排在你这里,给他找个位置。潘总在办公室吗?”
“在。哎你先别过去。”程松抬手虚虚拦住潘霖,压低声音道,“刘工在里面呢,好像又是来找茬的。”
潘霖无奈地朝过道尽头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两眼,转过来朝江亦行微微一笑:“那我就先下楼了,这里交给程组长。希望你能在恒舟实现自己的梦想,加油!”
江亦行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十分谦逊地笑了笑,重重点头:“我会的。”
……
程松带江亦行去工位,不一会儿给他抱过来一个小纸箱:“你先熟悉一下业务,这两排都是我们二组的同事,都很好说话,慢慢熟悉哈。”
江亦行跟周围一圈挨个打完招呼,程松从箱子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你自己的本子可带可不带,公司这台必须每天带来,有些工作只能在加密环境下完成。”
江亦行点头,开始连接各种线缆,这台笔电应该很有年头了,不知从多少位前同事手里流传下来,开机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有点慢哈,开机密码是…”
程松话没说完,过道尽头那扇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狠狠拽开,“砰”地一声砸在墙上,合页摇晃着发出震颤,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大步走出,面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沓纸,径直往电梯间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只有江亦行在门开的时候就注意到里面站着的那个人。
个头高大,眉骨很深,嘴唇也薄,整体是偏锐利的长相,和潘霖的气质有点像,但比她看起来更难接近。
潘恒。
江亦行看过潘恒所有能查到的照片,然而直到现在见到真人,他才发现照片中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和眼前这个眼眶泛青,像是随时会崩断弦的人,根本不像同一个。
江亦行盯着那张脸,比他预想中难读懂。
潘恒慢慢走出办公室,周身包裹的低气压和隐约怒意随着他的脚步逐渐散开,走到程松和江亦行旁边时,他停了下来。
“潘总,这是我们组新来的同事,我正…”
潘恒没有理会程松,看了眼那台老旧的笔记本,又看了眼江亦行。
“环境搭好了没有?”
这是潘恒和江亦行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又冷又硬。
江亦行站起来:“潘总好,还没有,我的入职流程还没走完。”
潘恒皱起眉,抬腕看表:“这都多长时间了,流程走不完,环境也没搭好。程松?”
江亦行依旧面带微笑,直视潘恒:“潘总,内网权限和代码库访问权限都没开通,如果潘总现在能让IT给我授权,我保证半小时内完成所有环境配置。”
周围敲键盘的声音似乎小了很多,潘恒扬扬眉毛,似乎没料到江亦行的反应,锐利的眼神在他脸上多停顿了几秒。
“你是应届生?”
“不是,去年毕业的,今年搬来D市。”
潘恒不再问了,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程松连忙打圆场:“潘总,小江刚来,我正要带他去找IT呢,您放心,能来我们二组的人绝对没问题。”
潘恒转身走了,那道迫人的视线终于从江亦行身上移开,江亦行重新坐下,视线牢牢锁定在那扇关上的门上。
程松抹了把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示意江亦行跟他走,边走边小声说:“别介意,潘总就这样,他自己就是技术出身,所以对技术要求特别高,所有拿不出活儿的,到他跟前都得挨骂,谁也跑不了。”
江亦行笑笑:“没事,我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程松又摸了摸鼻子,“待会儿开完权限,你来找我,我给你找点资料,今天你不用干别的,就是看看文档,咱们最近正在研发一款芯片的仿真验证平台,马上有个大活就要用上,你赶紧先把整体架构熟悉一下。”
江亦行点头道谢,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道:“组长,刚刚你跟潘总说,能来咱们二组的人绝对没问题,是什么意思?”
程松一惊,随即露出苦笑:“嗐,没什么,你也是赶巧了,现在是整个研发部压力最大的时候,公司这几年发展不错,竞争对手也多了,所以不管是代码还是员工,潘总都容忍不了瑕疵。”
“好好干吧年轻人。”程松说完,拍了拍江亦行的肩膀。
办完所有手续,江亦行打开从程松那里那来的文件,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专业术语扑面而来。
这些都是他上学学过或者接触过的知识,但当它们以一个真正商业项目的形态出现时,这种复杂和精密程度还是让江亦行感到切实的压力。
电脑弹出窗口,是程松在内部系统指派的任务单:
“熟悉完文档,试着修复这个bug,很简单,验证日志的一个格式错误,主要让你熟悉公司的代码提交和审查流程。”
“好的,谢谢组长。”
“行,有不懂的随时问。”
江亦行沉下心,开始啃手里这份厚厚的技术文档,恒舟科技为什么能在短短几年内成为行业新贵,单从这一个项目里展现出的技术野心和严谨逻辑,无一不说明它的领导者——潘恒——是个真正的技术人才。
江亦行眼前又出现潘霖恳切的面孔,还有潘恒那张冰块脸,五千五的工作都如此不简单,两万块的月薪......肯定更不好拿。
但他势在必得。
......
时间飞快流逝,周围的同事们陆续离开,等江亦行从复杂的架构图中抬起头时,窗外已是万家灯火,一片璀璨了。
江亦行摩挲着口袋里的门禁,和那张写着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的纸片,坚定地走入城市霓虹。他先回青旅收拾东西,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收整理完毕,连二十寸的小行李箱都没装满。
去前台退房,老板娘问他要搬去哪里,江亦行想了想,报出和潘恒家隔了一段距离的地名。
“噢哟,富人区诶!”老板娘打趣道,“新工作不错哇?”
江亦行含糊地笑着,在老板娘一声声恭喜中,离开他住了四个多月,每天三十块的床位,直奔房价六位数的市中心大平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梯一户,江亦行走出去,第二次刷门禁,沉重的防盗门“咔哒”一声,徐徐展开一片漆黑,唯有夜色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房间内的一小块区域投下清亮的光晕。
潘恒还没回来?
江亦行把行李箱放在玄关角落,轻手轻脚关上门,然后转身,面对这静谧得有些夸张的空间,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随时会被这张巨大的黑网吞噬掉。
江亦行又站了一会儿,待眼睛逐渐适应完全的黑暗,才脱下鞋,光着脚摸索着朝里走,他没有急着开灯,担心贸然的举动会让随时回来的潘恒感到不快。
他慢慢走到厨房,合同里写了,一天早晚两顿饭是他的职责之一,潘霖特意强调,潘恒吃不吃另说,到点必须按时准备。
江亦行就着月光接水烧上,顺手打开冰箱,盘算着做点什么,结果傻了眼,冰箱里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牛奶,江亦行拿出牛奶看了看,已经过期半个月了。
看来这位老板的生活真的如潘霖所言,一塌糊涂。
叹着气关上门,江亦行走到窗户边掏出手机,准备给潘霖打个电话,询问一下潘恒的饮食喜好,既然潘恒还没回来,他也不好多待,正好出去采购物资。
按下数字,还没把手机举到耳边——
“你在干什么?”
一道带着浓浓不悦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的黑暗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