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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62 ...

  •   一月中旬,房寨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老家隔壁邻居打来的。房寨存了这个号码好几年了,从来没接过,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邻居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除非出了什么事。

      “房寨,你奶奶摔了一跤。”

      房寨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声音很响,张建国从厨房那头看过来,问怎么了。房寨没回答,把火关了,解了围裙,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电话那头情况。邻居说奶奶在院子里摔的,地滑,没站稳,摔下去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手腕骨折了。人已经送到镇上的医院了,医生说骨头断了要接,但镇上的医院条件有限,建议转去县医院。

      房寨挂了电话,站在店门口,脑子是空的。张建国跟出来,问什么事,他说了。张建国说那你赶紧回去,店里的事交给我。房寨点了点头,骑上三轮车就往外走,骑出去几百米才想起来三轮车太慢了,又掉头回去,让张建国帮他叫了个网约车。

      在车上的时候,他给奶奶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不是奶奶接的,是邻居接的,说奶奶刚打了麻药,睡着了。房寨挂了电话,看着窗外。车上了高速,两边是灰蒙蒙的田野,冬天的庄稼地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进去。

      到了县医院,他跑进去,在急诊科找到了奶奶。奶奶躺在走廊的加床上,手上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脸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很慢。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露出来的手指肿得发亮。

      房寨站在床边,看着奶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握着奶奶另一只手。奶奶的手很凉,很干,像冬天的树皮。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想给她捂热。

      过了大概半小时,奶奶醒了。她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有点涣散,看了房寨几秒才认出来。

      “寨儿,你怎么回来了?”

      “奶奶,你摔了怎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大事,就是手腕断了。”

      “还没什么大事?”房寨的声音有点大,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压低了声音,“你都七十九了,摔一跤能是小事吗?”

      奶奶没说话了。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云,又像山。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房寨。

      “寨儿,我不想住院。”

      “不行,得住。”

      “住几天?”

      “听医生的。”

      奶奶没再争了。她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但很稳。

      房寨去找了主治医生。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慢。他说奶奶的手腕是粉碎性骨折,手术已经做了,钢板打进去了,骨头接得还行。但老人骨质疏松严重,恢复得慢,至少得住院观察一周。他还说了一句让房寨心里发沉的话——“老人这个年纪,摔一跤是大忌。这次是手,下次要是摔到髋骨,那就麻烦了。”

      房寨问了奶奶的膝盖。医生说膝盖是老年性关节炎,没有特效药,只能控制症状,平时少走路,多休息,疼了就吃药。房寨又问能不能做手术,医生说可以做关节置换,但奶奶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高,不建议。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房寨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轮椅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拎着饭盒的,有拿着化验单的。走廊很长,灯很亮,尽头是黑的。这个场景他太熟悉了,两年前王丽住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掏出手机,给张建国打了个电话,说奶奶要住院一周,他得在老家待几天。张建国说店里的事你放心,他会盯着。房寨又给小赵打了个电话,说老店那边多费心。小赵说没问题,让他好好照顾奶奶。

      挂了电话,房寨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视,电视是坏的,打不开。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灰扑扑的,和他城中村的出租屋一样。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没闪,但他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奶奶的手,想奶奶的膝盖,想奶奶一个人在家摔倒了没人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第二天一早,房寨去病房看奶奶。奶奶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拿着勺子喝粥。粥是医院食堂买的,白粥,稀得像水。奶奶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说没味道。

      “奶奶,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想吃你做的面。”

      房寨去旅馆借了个小厨房,给奶奶做了一碗阳春面。清汤、细面、葱花、一滴猪油。他用保温桶装好,带回医院。奶奶吃了一口,说好吃,又吃了一口,说比医院的好吃多了。她吃了大半碗,比昨天喝粥多多了。

      “奶奶,等你好了,天天给你做。”

      奶奶看着他,眼眶红了。

      “寨儿,我是不是老了?”

      “不老,才七十九。”

      “七十九还不老?”

      “不老,人家九十多的还下地干活呢。”

      奶奶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

      下午的时候,张建国打来电话,说新店出了点事。

      房寨的心又提起来了。

      “什么事?”

      “有人来店里闹事。”张建国的声音很平静,但房寨听出了他压着气,“说是吃了我们的东西中毒了,带了两个人来,在店门口吵,影响生意。”

      “中毒了?”

      “我查了,那个时间段根本没有这个客人来吃过饭。他们是来找茬的。”

      房寨沉默了几秒。这种事他听说过,餐饮店做大了,总会有人眼红,来敲诈勒索。他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他们走了。但明天可能还来。”

      房寨想了想,说:“你先盯着,我明天回去。”

      “你奶奶怎么办?”

      “我找人照顾。”

      房寨找了邻居家的阿姨,给她一天一百块钱,让她帮忙照顾奶奶几天。阿姨五十多岁,退休了,闲在家里没事做,很乐意。她以前在卫生院干过,懂一点护理,照顾奶奶应该没问题。

      “奶奶,我回去处理点事,过几天就回来。”

      奶奶看着他,没说话。

      “阿姨照顾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奶奶点了点头。

      房寨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灯很亮,尽头还是黑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了。房寨直接去了新店,张建国在店里等他。店里已经没客人了,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地面拖得干干净净,但房寨能看出今天发生过什么——门口的地砖上有一块黑色的印记,像是被人踩了泥巴。

      “人呢?”房寨问。

      “走了。”张建国说,“警察来了就走了,说明天还来。”

      “他们想要什么?”

      “钱。说要五千块,不然就天天来闹。”

      房寨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路灯。路灯的光很黄,照在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寨哥,怎么办?”

      房寨想了一会儿。

      “明天他们来了,你让我来。”

      “你跟他们谈?”

      “不,我报警。”

      张建国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那两个人又来了。一个胖的,一个瘦的,胖的那个穿着黑皮夹克,瘦的那个穿着灰卫衣。两个人站在店门口,冲着里面喊:“这家店东西不干净,我吃了上吐下泻,大家别来吃。”

      房寨从店里走出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

      胖的那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老板?”

      “是。”

      “你店里东西不干净,我朋友吃了中毒了,你说怎么办?”

      “你朋友是哪天来的?几点?点的什么?”

      胖的愣了一下,和瘦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上周三,晚上,点的煲仔饭。”

      房寨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在我的店里敲诈勒索。”

      胖的脸色变了。“你报什么警?我们还没怎么着呢。”

      “你们在店门口诽谤我的店,影响我的生意,我已经录音了。”房寨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录音界面,“警察来了你们跟警察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骂了几句,转身走了。胖的走的时候还回头瞪了房寨一眼,说了句“你等着”。房寨没理他,转身回了店里。

      张建国在门口看到了整个过程,走过来拍了拍房寨的肩膀。

      “寨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遇到这种事会慌,现在你不慌了。”

      房寨想了想,好像是。三年前他摆摊的时候,看到城管都会慌。现在有人来敲诈他,他敢报警了,敢录音了,敢站在他们面前了。不是因为他胆子变大了,是因为他有底气了。他有店,有员工,有客人,有几百个在群里支持他的人。他不再是那个一个人推着破推车、被人赶来赶去的小摊贩了。

      晚上,房寨把这件事发到了群里。

      “今天有人来店里敲诈,被我报警赶走了。以后大家看到有人在店门口闹事,不用怕,直接报警。”

      群里炸了。

      “谁这么不要脸?”

      “寨哥儿你没事吧?”

      “下次他们再来,我去帮你!”

      “对这种人就该报警,不能惯着。”

      房寨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很暖。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了。

      一月底,奶奶出院了。

      房寨回去接她。奶奶的手腕还打着石膏,吊在胸前,但精神好多了。她穿着一件新棉袄,是房寨在城里买的,驼色的,羊绒的,很暖。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阳光很好。

      “奶奶,跟我去城里住吧。”

      奶奶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几秒。

      “好。”

      房寨愣了一下。他以为奶奶会拒绝,会说“不去,我在老家挺好”。但奶奶说“好”。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见过很多次,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我等你”的光,是“我跟你走”的光。

      “真的?”房寨问。

      “真的。”奶奶说,“我老了,一个人不行了。”

      房寨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他走过去,扶着奶奶,上了车。车开动的时候,奶奶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田野、树木、房子,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奶奶,你以后就跟我住了。”

      “好。”

      “我给你做饭。”

      “好。”

      “我带你去店里看看。”

      “好。”

      奶奶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房寨握着奶奶的手,她的手很凉,很干,但很暖。不是温度上的暖,是心里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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