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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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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是被一声怒吼震醒的。
那声音从主楼的方向传来,穿透了花园的玻璃门,穿透了清晨微凉的空气,直接灌进了他的耳朵里。声音之大、之愤怒,就连见多识广的比格犬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睁开眼睛,天色刚刚泛白,大概早上六点左右。晨光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花园里的草坪上挂着露珠,空气湿润而清新。如果没有那声怒吼,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很宁静的早晨。
乐乐抖了抖毛,从狗窝里爬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高高的,整条狗拉成了一条长长的弧形。伸完懒腰,他甩了甩脑袋,耳朵啪嗒啪嗒地拍在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又一声怒吼传来,比刚才更清晰了,隐约能听出几个字——“谁干的”——后面跟着一串乐乐听不太清的词语。他用后腿挠了挠耳朵后面的痒痒,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朝房子的方向走去。
他想去看看热闹。
穿过花园的小径,路过喷泉的时候,乐乐看到李叔正从侧门匆匆忙忙地跑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慌张。李叔在这栋房子里工作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这位老管家露出这种表情的,说明事情确实不小。
乐乐加快了几步,从李叔腿边挤了过去,率先钻进了房子。
楼梯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两个佣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抹布和水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一个年轻的女佣看到乐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显然听说了昨晚那条狗在客厅里干的好事,现在看到乐乐就像看到了一颗移动的定时炸弹。
乐乐没有理会她们,径直上了二楼。不是因为他想挑衅谁,主要是因为好奇,他想看看顾衍之发现鞋子被咬之后的反应到底是什么样的。
主卧的门大敞着,顾衍之站在衣帽间门口,背影僵硬得像一尊石像。他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脚上只穿了一只袜子,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毯上。他的右手抓着门框,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可怕气场。
管家刘叔——乐乐后来才知道他不姓李,姓刘,之前是自己记错了——站在顾衍之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乐乐悄无声息地走到走廊的角落里,蹲坐下来,装作一条无辜的路人狗。
顾衍之转过身的时候,乐乐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占了绝大部分,但愤怒之下还藏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疲惫。他的眼袋很明显,看起来昨晚睡得并不好,也许是因为那个翻身的动作之后就没有再睡踏实过。
“七双。”顾衍之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喉咙里碾过的碎石,“他咬了我七双鞋。”
刘叔微微抬起头:“顾先生,我这就去查,昨晚有谁进过您的房间——”
“还用查吗?”顾衍之的视线越过刘叔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走廊角落里蹲坐着的乐乐身上。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恨不得在乐乐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乐乐迎着他的目光,尾巴摇了摇,表情依旧无辜。
“这条狗,”顾衍之一字一顿地说,“昨晚进了我的房间。”
刘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看到乐乐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无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替乐乐说点什么,但看了看顾衍之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把监控调出来。”顾衍之转身走进衣帽间,从里面拎出一双已经被咬得面目全非的鳄鱼皮乐福鞋,扔在地毯上,“我要看看这条狗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乐乐的心跳加快了一点。监控?这栋房子到处都装了监控吗?他昨晚进来的时候确实没有注意到摄像头,但仔细想想,像顾衍之这种控制欲极强的人,在家里装监控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之前翻书房、拆客厅的时候可能已经被拍下来了,只是顾衍之还没来得及看而已。
这可不太妙。
刘叔领命去了监控室。顾衍之从衣帽间里拿出了一双备用的皮鞋穿上,动作粗暴,鞋带系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穿好鞋之后,他走到走廊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乐乐,那种眼神乐乐很熟悉——他以前主人发现他把沙发拆了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你到底是什么狗?”顾衍之蹲下来,捏住乐乐的下巴,左右转了转他的脸,“比熊不会这么疯。你是什么串的?”
乐乐被捏得有点不舒服,但他忍住了,没有挣扎,也没有咬回去。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激怒顾衍之的最佳时机。他现在要做的是装傻、装乖、装可怜,让顾衍之以为他就是一条脑子不太好使的普通小狗。
监控很快调出来了。刘叔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回到二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他把平板递给顾衍之,退后一步,欲言又止。
顾衍之接过平板,点开视频,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从愤怒到疑惑,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完都沉默几秒钟,然后重新播放。
乐乐好奇极了,恨不得跳起来看一眼屏幕上到底放了什么。但他克制住了,端端正正地蹲坐着,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顾衍之。
“这条狗,”顾衍之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语调,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事实,“自己开的门。”
刘叔点了点头:“是的顾先生,监控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左右,这条狗从花园侧门进入房子,穿过一楼走廊,上了楼梯,然后在您的卧室门口跳起来压下了门把手,把门打开了。”
“一条狗,会开门。”顾衍之的语气很平,平得不正常,“还会挑贵的鞋子咬。鳄鱼皮、小牛皮、限量款,专挑贵的下嘴。七双鞋,每一双都在五位数以上,最贵的那双——”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算账。
“最贵的那双,十八万。”
乐乐听到这个数字,耳朵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十八万?一双鞋?他以前主人全年的工资都买不起这一双鞋。他昨晚咬得那么欢,嘴巴里嚼的可不就是普通人一年的生活费吗?
他突然觉得有点愧疚。不是对顾衍之愧疚,是对钱本身愧疚。十八万要是能捐给需要帮助的人该多好,喂流浪狗也好啊,结果变成了一堆碎皮子,实在是太浪费了。
但话说回来,顾衍之的钱本来就不干净,花十八万买一双鞋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乐乐想到这里,那点愧疚感就烟消云散了。
顾衍之把平板摔在走廊的扶手椅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指着乐乐对刘叔说:“把它关到院子里去。把所有的门窗都锁好。从今天起,这条狗不许踏进主楼一步。”
刘叔连忙点头,走过来抱起乐乐。这次乐乐没有挣扎,乖乖地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把自己抱下楼,穿过走廊,放到花园里。刘叔把玻璃门关好,锁上,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乐乐蹲在花园里,隔着玻璃门看着房子里面的动静。他看到佣人们进进出出,有的拿着吸尘器,有的拿着抹布,大概是去收拾衣帽间的残局。他看到沈念从自己的房间里出来了,穿着昨天那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她站在走廊里跟刘叔说了几句话,刘叔指了指花园的方向,沈念就朝玻璃门这边看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对上了。沈念的眼神跟昨天不太一样了,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少了一些什么东西。多的是一种沉稳和坚定,少的是那种弥漫在眼底的悲伤和绝望。乐乐不知道她昨晚做了什么,但那张便签显然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而那颗种子正在发芽。
沈念朝玻璃门走过来,蹲下来,隔着玻璃摸了摸乐乐的头。玻璃冰凉,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她的眼神是暖的。
“别怕,”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会想办法的。”
乐乐不知道她要“想办法”想什么办法,但他相信她。一个被关了这么久的人,一旦找到了出口的方向,就会爆发出惊人的能量。这是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学到的道理——他见过一只被关在笼子里三年的老比格,放出来之后,三天之内就把整个院子的围墙都刨了一遍,最终找到了一个没人注意到的缺口,跑了出去。
自由这种东西,一旦尝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乐乐在花园里无所事事地转了几圈,闻了闻每一朵花、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标记了所有他认为值得标记的地方。他还发现了花园里有一个小小的菜地,种着一些香草和蔬菜,大概是厨房用的。他在香菜旁边打了个滚,让自己身上沾满香菜的味道,因为他觉得这味道闻起来很清爽。
中午的时候,刘叔端着一碗狗粮和一碟子鸡胸肉出来了。他把食物放在花园的石桌上,蹲下来,压低声音对乐乐说:“小东西,你可真能闯祸。我在顾家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先生气成这个样子。不过话说回来,”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声音压得更低了,“先生那些鞋子确实贵得离谱,一双够我干两年的。咬得好。”
说完他拍了拍乐乐的头,站起身走了。
乐乐趴在石桌下面,慢悠悠地吃着鸡胸肉,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他现在被关在花园里,进不了主楼,没办法查看新U盘里的内容,也没办法跟沈念交流。但这不代表他就无事可做了。花园虽然被围墙围着,但他早就发现了一个潜在的突破口——栅栏下面的那条缝隙。
那条缝隙在花园的最东边,被一丛灌木挡住了,从房子的方向看过去根本看不到。缝隙的大小刚好够他现在的体型钻过去,钻过去之后是一条窄窄的小巷子,巷子的尽头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一片住宅区,再往前走两条街,就是一个商业区。
换句话说,他可以越狱。
但越狱的时机很重要。白天不行,太容易被发现。晚上可以试试,但前提是他能在天亮之前回来,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离开过。这需要精确的时间计算和一定的运气,而这两样东西,比格犬都不太擅长。比格犬擅长的是莽,是冲动,是看到什么就想咬什么。精密的计划不是他们的强项。
不过乐乐觉得自己跟普通的比格不太一样。他成精了,虽然成精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有了人类级别的思维能力和一点点自控力。虽然他的自控力在看到好鞋子的时候会瞬间归零,但在其他时候,还是勉强能用的。
下午的时候,天气变了。原本晴朗的天空渐渐被灰色的云层覆盖,风也大了起来,吹得花园里的树枝东倒西歪。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有一种暴雨将至的气息。乐乐趴在狗窝里,耳朵贴着头皮,感受着气压的变化。他的膝盖隐隐有些酸胀,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本事——能提前感知天气变化,比天气预报还准。
果然,没过多久,雨就下来了。
起初是零星的雨点,砸在狗窝的顶棚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然后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倾盆大雨。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在花园的石板路上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喷泉池里的水被雨点砸得水花四溅,整个花园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
乐乐缩在狗窝里,身体蜷成一个圆圆的毛球,尾巴盖在鼻子上,耳朵垂下来遮住眼睛。他不讨厌下雨,但也不喜欢。雨天的好处是气味会变得特别丰富,泥土的味道、雨水的味道、植物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很舒服。坏处是毛会湿,湿了之后会变重,变重之后行动不方便,行动不方便的时候就没办法搞破坏。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脑子里的思绪像雨水一样四处流淌。他在想那个U盘里到底有什么,在想沈念接下来会做什么,在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能力改变这本书的走向。他只是一条狗,虽然成精了,但说到底还是一条狗。他咬得了鞋子,撕得了靠垫,翻得了书房,但他对付得了顾衍之这样的人吗?
一个身家数十亿的商业帝国掌门人,一个在商界摸爬滚打十几年的老手,一个在法律边缘反复试探却从未翻过车的精明人。这样的对手,一条狗真的能斗得过吗?
乐乐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斗不斗得过,他都要试一试。
不是因为系统给他的任务,不是因为他是穿越者,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伟大的理想和抱负。纯粹是因为他看不下去了。他看到沈念那张苍白的脸,看到她偷偷擦眼泪的样子,看到她明明那么痛苦还要对一条狗露出微笑的心软。这样的好姑娘,不应该被关在这栋大房子里受苦。
比格犬也许不擅长精密计划,也许控制不住咬鞋子的冲动,也许会在关键时刻被一只蝴蝶分散注意力。但比格犬有一个其他犬种都比不上的优点——固执。一旦认定了目标,就会死磕到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乐乐在狗窝里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他决定今晚就行动。
趁雨夜,趁所有人都在房子里避雨的时候,从那条缝隙钻出去,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他要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要找到能帮上忙的人,要把顾衍之的真面目告诉更多人。
当然,出去之前,他得先想办法拿到那个藏在床底下的旧U盘。两个U盘一起带走,双保险,一个出问题还有另一个。
计划听起来很简单,但乐乐知道,简单的事情往往最难做好。
就像咬鞋子,听起来很简单,但要把每一口都咬在刀刃上,咬出艺术感,咬出风格,咬出让顾衍之痛彻心扉的效果,这需要长期的练习和对鞋子结构深刻的理解。
他在这方面,算是专家。
雨声渐渐变得遥远,像一首催眠曲。乐乐的意识开始模糊,在睡着之前的最后一刻,他想的是:
顾衍之,你准备好迎接今晚了吗?
你的鞋子库存,可能又要减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