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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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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是被太阳晒醒的。
雨后的阳光格外明亮,穿过花园里残留在树叶上的水珠,折射出一道道细碎的彩虹。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带着泥土、青草和湿木头的混合气味,闻起来让人心情愉快。乐乐从狗窝里探出头,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强度,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嘴巴张得几乎能把整个自己的脑袋吞进去。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U盘被拿走了,名片还在,那个自称顾衍之哥哥的男人站在便利店的昏黄灯光里,说“来找我”。乐乐用爪子摸了摸项圈口袋里的名片,确认它还在,才稍微放下心来。
他需要搞清楚一件事——顾行之到底是什么人。
原著里对这个角色的描写少得可怜。乐乐努力回忆系统传输给他的剧情信息,只隐约想起几句话:“顾衍之的长兄,自幼体弱,常年居住在国外,极少参与家族事务。”就这些,没了。一个被一笔带过的背景板角色,存在感甚至不如顾衍之的司机和秘书。
但昨晚那个男人,体弱?常年居住在国外?乐乐回想了一下顾行之的样子——高大,肩膀宽阔,动作敏捷而有力,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体弱多病的人。要么是原著的信息有误,要么是这个人隐藏了什么。
乐乐决定今天要做两件事:第一,想办法跟沈念取得联系,告诉她昨晚的发现;第二,弄清楚顾行之的底细,判断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早餐时间,刘叔照例端着一碗狗粮和一小碟鸡胸肉出来了。他把食物放在石桌上,蹲下来摸了摸乐乐的头,低声说:“小东西,今天先生要出差,一大早就走了。你安分点,别惹事。”
顾衍之要出差?乐乐的耳朵竖了起来。这是个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顾衍之不在家,意味着整栋房子的气氛都会轻松很多,意味着他有机会跟沈念好好聊聊,意味着他可以在房子里自由活动而不必担心被扔出去炖汤。
刘叔走后,乐乐三口两口吃完了早餐,然后跑到玻璃门前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里面的走廊。他在等沈念。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沈念出现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了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头,脸上的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虽然眼下还有青黑,但至少嘴唇不是惨白的了。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慢慢地走向玻璃门,看到蹲在门外的乐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她打开玻璃门,走出来,在门廊的台阶上坐下。乐乐立刻凑了过去,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沈念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在他的耳朵根处轻轻挠了挠,乐乐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你知道吗,”沈念轻声说,“我昨晚想了很多。”
乐乐抬起眼睛看她。
“关于那张便签,关于我爸爸的事,关于顾衍之。”沈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宁静,“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嫁给顾衍之是我爸爸欠了钱,是我命不好,是我活该。但昨天看了那张便签之后,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爸爸当初为什么会欠那三百万?”
她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牛奶。
“我爸爸做建筑生意做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欠过别人一分钱。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该犯这种错误。除非……除非有人故意让他犯错。”
乐乐的眼睛亮了起来。沈念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真相,她自己就能从蛛丝马迹中推理出来。这种敏锐和清醒,在一个被关了这么久、被欺负了这么久的人身上,实在是难能可贵。
乐乐从项圈里叼出了那张名片,放在沈念的手心里。
沈念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名片上的名字看了好几秒钟,手指微微发抖,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顾行之?”她的声音变了调,“顾衍之的哥哥?”
乐乐摇了摇尾巴。
“你怎么会有他的名片?”沈念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在附近,才压低声音问,“你在哪里见到他了?”
乐乐当然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能做的只有用爪子拍了拍名片,然后用鼻子拱了拱沈念的手,示意她把名片收好。沈念犹豫了一下,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写。她又翻回正面,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
“衡山路,律师事务所在衡山路。”沈念喃喃地说,“衡山路离这里不算远,打车大概二十分钟。”
她把名片攥在手心里,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乐乐安静地看着她,尾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着。
“我需要出去一趟。”沈念终于开口了,声音虽然轻,但语气很坚定,“趁顾衍之不在,我需要去这个地址看看。”
乐乐猛地站了起来,前爪搭在沈念的膝盖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想说的是:带上我,我也要去。
沈念低头看着他那双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似乎读懂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
事情比乐乐想象的要顺利。顾衍之出差之后,别墅里的管理松散了很多。沈念虽然名义上是顾太太,但实际上并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至少在顾衍之不在的时候是这样。她可以出门,可以打电话,可以做很多顾衍之在家时不允许她做的事情。只不过过去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这些自由,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被困住的状态。
就像一个鸟笼的门一直开着,但里面的鸟已经忘了怎么飞。
但现在,她想起了怎么飞。
上午十点左右,沈念换了一身更低调的衣服——深色的长裤、白色的T恤、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年轻女孩,完全不像什么顾太太。她找了一个帆布包,把乐乐装了进去,只留出一个口子让他透气。乐乐缩在包里,蜷成一个圆圆的毛球,安静得不像一条比格犬。
出了顾家别墅的大门,沈念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她的帆布包,问了一句“装的是什么”,沈念说是小狗,司机就没再多问,踩下油门朝衡山路的方向开去。
乐乐从包的开口处偷偷往外看。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从豪宅林立的富人区逐渐变成了普通的商业街区,路上的行人和车辆越来越多,城市的烟火气越来越浓。他看到了早餐店门口排队的人群,看到了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的外卖员,看到了背着书包走在上学路上的学生。这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世界,跟顾衍之那栋冷冰冰的大房子完全是两个天地。
衡山路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枝叶在空中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街道两侧是一些老式的洋房和小型的办公楼,没有大商场,没有连锁店,安安静静的,带着一种老派的优雅。
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前停了下来。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行之律师事务所”几个字,字体是那种端庄的楷书,看起来很有几分古意。
沈念付了钱,拎着帆布包下了车。她站在楼前犹豫了几秒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一楼是一个小小的接待厅,装修简洁大方,白色墙壁、浅木色地板、几把舒适的沙发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条溪流和几棵松树。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得体的职业装,看到沈念进来,微笑着站了起来。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沈念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我没有预约,是我家狗让我来的”。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行之从二楼走了下来。
他今天没有穿雨衣,而是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和深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了好几岁。头发是自然干的,有些微微卷曲,没有昨晚被雨衣压过的凌乱感。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走路的姿态很放松,但眼神依然是那种敏锐而警觉的,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猫。
他看到了沈念,又看到了沈念手里帆布包中探出的那个白色狗头。
顾行之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走到接待台前,对那个年轻姑娘说:“小周,这位是我的客人,我带她上去。”
叫小周的姑娘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顾行之看了沈念一眼,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跟自己上楼。沈念咬了咬嘴唇,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楼梯。乐乐在包里竖着耳朵,心跳得很快,他不确定这次见面会是什么结果,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叫顾行之的人,不是坏人。
二楼的办公室比一楼大得多,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摞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上面塞满了各种法律书籍和卷宗,有些书的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说明它们被翻阅过很多次。
顾行之示意沈念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但没有坐,而是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着沈念。
“你是沈念。”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念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我弟弟的老婆。”
沈念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让乐乐从里面探出头来。乐乐没有完全爬出来,只是把脑袋和前爪搭在包口上,竖起耳朵,观察着顾行之的反应。
顾行之看到乐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放在办公桌上,推到沈念面前。
“这个U盘,是你家狗昨晚找到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便利店里遇到了它。说实话,我到现在都不太敢相信一条狗能打开电脑插U盘还点开了文件,但监控不会骗人。”
沈念愣住了,低头看了看乐乐。乐乐眨了眨眼睛,尾巴在包里摇了摇。
“你已经看过里面的内容了?”沈念问。
“看过了。”顾行之转过身,面对着窗户,目光投向窗外的梧桐树,“里面有不少东西,足够让我弟弟在监狱里待上好几年。”
沈念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在帆布包的布料上留下了浅浅的印痕。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滑落下来。她迅速用手背擦掉了眼泪,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显得太脆弱。
顾行之没有回头,大概是给她留出了整理情绪的时间。
“你为什么要帮我?”沈念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是你弟弟。”
顾行之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了一块明亮的光斑。乐乐能闻到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檀香味,大概是书架旁边那个小香炉里散发出来的。
“因为他是错的。”顾行之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从小到大,他做错了很多事。小时候欺负同学,长大了欺负员工,现在连自己老婆都不放过。每一次,家里人都替他摆平,替他遮掩,替他收拾烂摊子。我父亲在世的时候是这样,父亲走了之后,这件事就落在了我头上。”
他转过身,面对沈念,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在律师事务所工作?你以为我真的喜欢跟法律打交道?我学法律,做律师,不是为了伸张正义,是为了替我弟弟擦屁股。每一次他闯了祸,都是我出面找关系、打点、摆平。我做了十年的律师,其中有八年都在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我累了。而且我不应该再帮他了。帮他,就是在害更多的人。”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行之抬手制止了她。
“你手里的U盘里,有你父亲公司当年被人做局的完整证据。还有顾衍之近五年来的财务造假记录、商业欺诈的合同副本、以及他跟一些不太合法的人的往来记录。这些东西,足够让他身败名裂。”
沈念低头看着桌上的U盘,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抖。乐乐从包里伸出爪子,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但是,”顾行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这件事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会成为众矢之的,顾家的人会恨你,顾衍之的朋友会攻击你,媒体会像苍蝇一样围着你转。你要想清楚,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沈念抬起头,目光比乐乐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坚定。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在脸上,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一种不会轻易熄灭的光。
“我被关了三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三年里,我不被允许出门,不被允许工作,不被允许交朋友。我想看书,顾衍之就把书拿走。我想打电话,他就把电话线拔掉。他甚至不让我吃太多,说女人要保持身材才好看。我瘦了快二十斤,瘦到能看到自己的肋骨。我每天晚上都在哭,哭到枕头湿透,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说我准备好了吗?我准备了三年。每一天都在准备。”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乐乐缩在包里,耳朵贴着头皮,安静得不像他自己。他看着沈念的侧脸,看着她下巴上那个因为用力咬牙而微微鼓起的肌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坚强到他甚至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顾行之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U盘,放进了自己的抽屉里。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把钥匙,一把看起来很普通的铜色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沈念面前。
“这个钥匙,是衡山路另一头一个储藏室的钥匙。里面存着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是原件,不是复印件。等我弟弟的事情正式进入法律程序之后,这些东西会被用到。”他顿了顿,“在那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包括你的狗。”
沈念拿起了那把钥匙,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她站起身,把乐乐重新装进帆布包,拉好拉链,只留出一条小缝透气。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看着顾行之。
“你弟弟欠你的,比欠我的多。”她说。
顾行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乐乐看到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之后,沈念没有直接回顾家。她叫了另一辆车,去了市中心的一个商场,在商场的卫生间里把钥匙藏在了自己的内衣里,又在商场里逛了将近一个小时,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一条围巾、一盒巧克力和一本杂志。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步子很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乐乐知道,她的心里一定翻江倒海。
回到顾家别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刘叔站在门口,看到沈念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他接过沈念手里的购物袋,笑着说:“太太回来了,晚饭想吃点什么?厨房今天进了新鲜的鳕鱼。”
沈念微笑着说了声“随便”,抱着帆布包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在哭,但哭得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乐乐从包里爬出来,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他想说点什么,但他只是一条狗,能做的只有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他把头搁在沈念的膝盖上,尾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着。
过了很久,沈念终于停止了哭泣。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头看着乐乐,露出了一个疲惫但真诚的笑容。
“谢谢你。”她轻声说,手指在乐乐的耳朵根处轻轻挠着,“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乐乐眯起眼睛,享受着她的抚摸。他在想一件事——顾行之说“什么都不要做”,但沈念显然不打算真的什么都不做。她今天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之后的表现,那种刻意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行为,那种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耐心,都表明她是一个有策略、有计划、懂得保护自己的人。
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该做什么。
她只是需要一个机会。
乐乐舔了舔她的手背,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不是因为系统任务,不是因为我是一条穿了书的狗,是因为你值得被帮助,而且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帮你。
包括我,包括顾行之,也许还包括很多很多你还没见过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顾衍之明天就会回来。
但在那之前,沈念和乐乐还有一整夜的时间来准备。
暴风雨还没真正到来,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它的气息。
就像昨晚的那场雨一样,该来的,终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