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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7 ...

  •   顾衍之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乐乐正趴在花园的石桌下面打盹,耳朵半竖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周围的动静。先是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那声音低沉有力,一听就不是普通车。然后是大门打开的声音,金属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接着是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咔咔咔,节奏不快不慢,带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气势。

      乐乐睁开眼睛,但没有起身。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往两边耷拉着,看起来就像一条正在享受午后阳光的懒狗。但实际上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每一个感官都在捕捉顾衍之回来的信息。

      顾衍之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乐□□过花园的灌木丛看到了他。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出差显然没有让他心情变好,或者说,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他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房子,连看都没看花园一眼。

      刘叔从房子里迎出来,跟在他身后说着什么,大概是汇报这两天家里的事情。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停步,直接上了二楼。

      乐乐等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梯尽头,才从石桌下面爬出来,抖了抖毛,慢慢悠悠地走到玻璃门前。隔着玻璃,他看到沈念正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朝着楼梯的方向,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平静是麻木,是认命,是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小点。现在的平静是一种有意识的、主动的选择,像是在暴风雨的中心找到了一个风平浪静的角落。

      沈念似乎感觉到了乐乐的目光,转过头来,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她端着水杯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乐乐蹲在玻璃门外,尾巴轻轻摇了摇。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

      顾衍之每天早出晚归,好像公司里有什么大事在忙。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时候甚至到深夜才回来。他跟沈念几乎不打照面,偶尔在走廊里遇到了,也只是冷冷地看她一眼,说一句“别挡路”或者“让开”,然后就擦肩而过。没有争吵,没有摔东西,没有那些让人窒息的冷暴力——至少表面上没有。

      沈念利用这段时间做了很多事情。她开始在房子里走动,不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去花园里晒太阳,去厨房跟刘叔聊天,去客厅看电视。她甚至开始看书了,不是顾衍之允许她看的那种“女性修养”类的书,而是从外面带回来的——那天从商场回来的时候,她买的可不止围巾、巧克力和杂志。她还买了一本法律常识入门,和一本关于婚姻财产分割的实用手册。这两本书被她藏在了衣柜的最底层,上面压着几件冬天的大衣,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后,她会拿出来看,一页一页地读,用笔在重要的地方划线做记号。

      乐乐每天晚上都会从花园的狗窝里溜出来,从侧门钻进房子,跑到沈念的房间门口蹲着。他不会敲门,也不会叫,就安安静静地蹲在门外,像一个小小的哨兵。沈念每次看到门缝下面透出的那道白色影子,就知道乐乐来了,她会把门打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然后乐乐就趴在床边,听着沈念翻书的声音,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趴下去。

      那种感觉很奇妙。一个被囚禁的女人和一条越狱的狗,在一栋大房子的某个角落里,共享着一种秘密的、安静的陪伴。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计划什么。顾衍之以为沈念已经彻底认命了,以为她不过是这栋房子里一件安静的摆设。刘叔和其他佣人以为沈念最近心情好了,开始愿意活动了,都为她感到高兴。

      没有人知道,在这栋看似平静的大房子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星期三的晚上,顾衍之难得回来得早了一些。天还没全黑,他的车就停进了车库。乐乐当时正在花园里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赶紧刹住脚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低头开始闻一朵月季花。

      顾衍之从车库走出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比顾衍之年长几岁,气质斯文,但眼神里带着一种精明的、算计的光。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乐乐竖着耳朵,隐约听到了几个词——“星辰传媒”“下周签约”“沈国良”。

      听到沈国良三个字的时候,乐乐的耳朵竖得更直了。他假装在月季花旁边刨土,实际上把每一句话都听得仔仔细细。

      “你确定沈国良那边不会有问题?”戴眼镜的男人问。

      “他不敢。”顾衍之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女儿在我手里,他不会乱来。”

      “那就好。”男人点了点头,“下周签约之后,星辰传媒就是你的了。到时候你手上就有三家传媒公司,足够控制这个城市一半以上的媒体渠道。”

      “舆论这一块,必须牢牢抓在手里。”顾衍之顿了顿,“最近有人在查我,我需要更多的媒体资源来应对。”

      “查你?谁?”

      “还不清楚,但有人在翻旧账。五年前沈国良那件事,最近又被人翻出来了。”

      乐乐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五年前沈国良那件事——就是顾衍之派人做局搞垮沈家的事。有人在查这件事?是谁?是顾行之吗?还是其他什么人?

      戴眼镜的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压低声音说:“需要我帮你处理吗?有些事情,该清理的就得清理。”

      “不急,先看看对方是什么来头。”顾衍之说着,目光忽然扫过了花园。乐乐正在月季花旁边假装刨土,刨得无比认真,整个脑袋都快埋进土里了。顾衍之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转身跟那个男人一起走进了房子。

      乐乐等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从土里拔出脑袋,甩了甩脸上的泥巴。他的心脏还在砰砰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有人在查顾衍之,这说明顾衍之的对手不止他们这一边。也许还有其他人也在等着看他倒台,也许还有其他人也在收集他的把柄。这对乐乐和沈念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小跑着穿过花园,从侧门钻进房子,一路小跑到沈念的房间门口。门缝下面没有灯光,沈念不在房间里。乐乐转了转眼珠,又跑向客厅,果然看到沈念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顾衍之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经过客厅的时候,顾衍之看了沈念一眼,冷冷地说了一句:“别睡太早,今晚有事跟你说。”

      沈念抬起头,表情平静地看着他:“什么事?”

      “晚上再说。”顾衍之没有多解释,跟那个男人一起出了门。车子发动的声音响起,很快消失在了大门外。

      客厅里只剩下沈念一个人。她放下手里的书,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表情若有所思。乐乐从走廊的拐角处钻出来,跑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

      沈念低头看到乐乐,紧绷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她弯腰把乐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他的耳朵根处轻轻挠着。乐乐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但他没有忘记正事。他用鼻子拱了拱沈念的手,然后跳下她的膝盖,朝楼梯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沈念愣了一下:“你想让我上楼?”

      乐乐摇了摇尾巴,又朝楼梯跑了几步。

      沈念犹豫了一下,起身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上了二楼,乐乐没有去顾衍之的主卧,而是带着沈念去了书房。书房的门锁着,但这难不倒乐乐。他跳起来,前爪搭在把手上,身体下坠,“咔哒”一声,门开了。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乐乐熟练开门的动作,嘴巴微微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条狗的不寻常,从找到那张便签开始,她就知道乐乐不是一条普通的狗。至于他到底是什么,她不想深究。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

      乐乐跳上顾衍之的书桌,用鼻子拱了拱桌上的一摞文件。沈念走过来,拿起那摞文件翻了翻,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那是一份关于星辰传媒的收购计划书,厚厚的好几十页,里面详细列出了收购的时间表、资金安排、以及——如何控制收购完成后的舆论走向。在“风险评估及应对措施”那一节,有一条被顾衍之用红笔圈了出来:“沈国良(星辰传媒创始人)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应对措施:以其女沈念为筹码,确保其配合。”

      沈念的手指攥紧了文件纸,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褶皱声。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乐乐蹲在书桌上,安静地看着她,尾巴卷在身侧。

      “他把这些放在书房里,”沈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觉得没有人会看,还是觉得没有人敢看?”

      乐乐当然不会回答。但他觉得答案是后者。顾衍之太自信了,自信到觉得自己的权威无人敢挑战,觉得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不会被发现,觉得自己永远可以全身而退。这种自信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软肋。因为自信,他才会把重要的文件随手放在书桌上;因为自信,他才会在家里不设防;因为自信,他才会低估一条狗和一个被关了三年的女人。

      沈念把收购计划书放回了原处,位置、角度、顺序都跟原来一模一样,好像从来没有被动过。她拍了拍手,低头看着乐乐:“谢谢你,乐乐。”

      乐乐摇了摇尾巴。

      “他今晚说要跟我说事,”沈念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乐乐歪着脑袋想了想,用鼻子拱了拱桌上的台历。台历翻到了当月的页面,上面有几个日期被顾衍之圈了出来,其中最近的一个是三天后,旁边写着两个字——“签约”。

      沈念看了看那个日期,又看了看“签约”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从思索变成了了然。

      “星辰传媒的签约。”她低声说,“他想让我在签约那天出现,作为控制我爸爸的筹码。”

      乐乐点了点头——虽然以一条狗的身体做出点头的动作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沈念显然看懂了他的意思。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了起来。她把台历放回原处,整理了一下书桌上的东西,确认一切都恢复了原样,然后抱起乐乐,轻手轻脚地走出了书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乐乐听到了锁舌弹入门框的声音,咔嗒一声,清脆而干脆。

      回到一楼走廊的时候,沈念把乐乐放下来,蹲下身子,平视着他的眼睛。

      “三天后,”她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乐乐能听到,“签约那天,我会做一件事。”

      乐乐竖起了耳朵。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念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带着一点调皮的笑容,那是乐乐从她脸上看到过的、最不像一个受害者的笑容。

      那一刻,乐乐忽然觉得,也许沈念根本就不需要他保护。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推手,一个契机,一个小小的火种。而她心里那团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一旦被点燃,就再也扑不灭了。

      深夜,乐乐趴在狗窝里,耳朵竖着,听着夜晚的各种声响。远处有狗在叫,声音很远很远,像是从城市的另一端传来的。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条狗的叫声里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纯粹的、不受约束的、想说就说的自由。

      比格的嚎叫之所以出名,不是因为难听,而是因为它们不管不顾。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场合气氛,不管主人是不是在开会,想叫就叫了。这种不管不顾,在人类看来是缺点,是不听话,是不懂规矩。但在乐乐看来,这是比格犬最了不起的地方——它们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从不为自己的存在感到抱歉。

      他在想,如果沈念也能学会这种不管不顾,学会不在乎顾衍之的眼光,不在乎顾家的压力,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规矩和体面,那她该有多自由。

      三天后的签约仪式上,她会怎么做?乐乐猜不到,但他知道,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边。

      不,不是站在她这边。

      是跑在她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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