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8 ...
-
三天的时间过得比乐乐预想的快得多。
每天早上,顾衍之出门之后,沈念就会把乐乐从花园里放进来。
一人一狗躲在沈念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盏床头灯。
沈念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面前摊着那本法律常识入门和婚姻财产分割手册,一页一页地翻,用荧光笔在重要的段落上画线。
乐乐趴在她旁边,脑袋搁在她的腿上,偶尔抬头看看书页上的字,但大部分字他都不认识,只能通过沈念的表情变化来猜测内容的重要程度。
他看到沈念在某些段落上停留很久,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读。
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拿起手机搜索什么,然后盯着屏幕看很久,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乐乐不知道她在查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她在学习,在吸收,在把自己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受害者,变成一个什么都知道的、有准备的战士。
这三天里,沈念还做了一件事——她给顾行之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的。沈念等顾衍之出门之后,借用了刘叔的手机——她自己的手机早被顾衍之没收了,三年了,她连一个属于自己的通讯工具都没有。
刘叔没有多问,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太太,别打太久”。
沈念点了点头,拿着手机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乐乐抱在膝盖上,拨出了顾行之的名片上的号码。
乐乐竖着耳朵,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顾行之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的调子,但当他听到是沈念的时候,语气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
“签约那天,顾衍之会让我到场。”沈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乐乐如果不把耳朵贴在她嘴边根本听不清,“他要用我当筹码,控制我爸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打算怎么做?”顾行之问。
沈念深吸了一口气:“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签约现场,你能不能安排一个人?一个律师,或者一个记者。在我发出信号的时候,站出来。”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乐乐感觉到沈念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太均匀,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你想现场揭发他?”顾行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很冒险。你手上的证据虽然有力,但一旦打草惊蛇,他可能会销毁剩下的东西。”
“我不需要当场定他的罪。”沈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乐乐觉得陌生,“我只需要让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什么人。舆论会做剩下的事。”
顾行之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在翻什么文件。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终于开口了:“好。我会安排一个人过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管发生什么,你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证据没了可以再找,机会没了可以再等,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沈念的手指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乐乐,目光柔和了一些,嘴角微微弯了弯:“你放心,我不会。”
挂了电话之后,沈念把通话记录删除了,把手机还给了刘叔,然后回到房间,把乐乐抱起来,脸埋在他柔软的背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乐乐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也许两者都有。
三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每一天,沈念都在做准备。
她练习了无数次深呼吸,练习了如何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保持声音的稳定,练习了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那些她准备了很久的话。
她还给自己选了一套衣服——一件黑色的连衣裙,简洁大方,不张扬但也不卑微,是她衣柜里唯一一件顾衍之没有经手过的衣服,是她自己从商场买回来的那条围巾附带的购物袋里偷偷塞进去的。
顾衍之不知道这件事。顾衍之什么都不知道。
签约日到了。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乐乐就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了。不是狗叫声,不是雷声,是人的声音——很多人的声音。他从狗窝里探出头,看到顾家别墅的门前停了好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灯亮着,引擎低吼着。
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人站在门口,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互相低声交谈。
顾衍之站在最前面,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表情。
沈念从房子里走出来的时候,乐乐差点没认出她。
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的脸上化了一点淡妆——不是她以前那种遮掩憔悴的浓妆,而是恰到好处的、让自己看起来精神饱满的淡妆。她的嘴唇不再是惨白的了,有了一层淡淡的豆沙色,衬得她的脸色健康了很多。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三年的人。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目光在沈念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语气淡漠地说了一句:“上车。”
沈念没有立刻上车。
她转过身,朝花园的方向看了一眼。
乐乐正蹲在玻璃门后面,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念的嘴角微微上扬,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乐乐看懂了。
她说的是:“等我。”
然后她转身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黑色的车队一辆接一辆地驶出了大门,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乐乐蹲在玻璃门后面,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他想跟上去,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今天是签约日,沈念有她自己的计划,顾行之安排了人过去,他们都不需要一条狗在场添乱。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沈念一个人面对顾衍之和一群陌生人,她能行吗?
他趴在玻璃门后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大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签约仪式在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乐乐后来从沈念的叙述中知道了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让顾衍之脸色发白、让在场的人目瞪口呆的时刻。
但此刻,他只能趴在冰冷的玻璃门后面,想象着那个场景。
早上九点,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星辰传媒的创始人沈国良——沈念的父亲——坐在长桌的一侧。他比三年前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神还算清亮。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看起来庄重而得体。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的顾衍之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悲哀。
沈念坐在顾衍之的右手边。
她的位置安排得很巧妙——既不是签约席,也不是观礼席,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个模糊地带。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符号,一个暗示,一个无声的威胁。她的父亲看到了她,嘴唇微微颤了颤,但什么也没说。
在场的人很多。有星辰传媒的高管,有顾氏集团的法务团队,有双方聘请的律师,还有几家媒体的记者。
顾衍之特意邀请了媒体,因为这次收购是他商业版图扩张的重要一步,需要舆论的加持。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记者里,有一个是顾行之安排的人。
签约的流程走得很顺利。
双方的代表发言,交换文件,在合同上签字,握手,微笑,拍照。一切都按照顾衍之的计划进行着,完美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然后,在最后一个环节——双方代表致辞——即将开始的时候,沈念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但在安静的会议厅里,这声响像是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顾衍之皱了皱眉,低声说:“坐下。”
沈念没有坐下。
她从手包里拿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被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折叠和展开过很多次。她展开那张纸,举在胸前,让在场的人都能看到。
纸上的内容是乐乐从顾衍之书房里找到的那张便签的复印件。原件她一直藏在衣柜底层的大衣口袋里,复印件是她趁刘叔不注意的时候用厨房的打印机偷偷做的。
“各位,”沈念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你们鼓掌庆祝之前,我想请你们看一看这个东西。”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伸手要去夺那张纸,但沈念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让顾衍之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是他从未在沈念眼中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顺从,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的、带着一丝怜悯的光。
“这是一张便签,”沈念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着,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是顾衍之先生亲手写的。上面写的是——我父亲欠他三百万,以女抵债。”
会议厅里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交头接耳。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沈国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衍之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鼓得硬邦邦的。他盯着沈念,目光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那种眼神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退缩。
但沈念没有退缩。
“三年来,我被关在顾家的别墅里,”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像是在跟整个房间宣告,“不被允许出门,不被允许工作,不被允许跟外界联系。顾衍之先生用我父亲的债务作为要挟,控制了我三年。今天,他让我出席这个签约仪式,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妻子,而是因为我是控制我父亲的筹码。”
她转向她的父亲,目光柔和了一些:“爸,对不起,这三年我没有联系你,不是因为我忘了你,是因为我没有办法。”
沈国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此刻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老泪纵横,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想走向女儿,但腿软得几乎站不稳,旁边的助理连忙扶住了他。
顾衍之终于爆发了。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够了!保安!把这个女人给我带出去!”
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从门口走了进来,但还没走到沈念面前,另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胸前挂着一个记者证。
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不是因为他的外表有多出众,而是因为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说明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它一直在录音。
“我是《法制日报》的记者,”他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顾衍之先生,关于沈念女士刚才提到的‘以女抵债’和‘非法拘禁’,您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会议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所有的声音一起涌了出来。记者们蜂拥而上,话筒和录音笔像森林一样伸向顾衍之。
闪光灯连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有人在喊“顾先生请回应”,有人在问“沈女士说的是真的吗”,有人在打电话通知主编“有大新闻”。
顾衍之的保镖们冲了进来,推开记者,护着顾衍之往门口走。顾衍之的西装被扯歪了,领带甩到了肩膀后面,头发也乱了,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狼狈和慌乱。
他在保镖的簇拥下挤出了会议厅的门,临走前回头看了沈念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沈念后来告诉乐乐,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深的、不可置信的震惊。
他不相信沈念会反抗,他不相信沈念敢反抗,他不相信这个被他关了三年、欺负了三年、以为已经完全驯服的女人,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他不相信,但事情已经发生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顾衍之狼狈离去的背影,手里的那张便签慢慢垂了下来。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疲惫。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她没有倒下,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现在倒下,一切就都白费了。
沈国良终于走到了女儿面前。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沈念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跟沈念苍白纤细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父女俩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说尽了一切。
记者们围了上来,但这次不是追问,而是默默地拍照。他们看到了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在暴风雨的中心相拥,看到了沈念终于忍不住哭出来的样子,看到了沈国良像哄小孩一样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念叨着“没事了,爸爸在,没事了”。
乐乐当然不知道这一切。
他当时正趴在顾家别墅的玻璃门后面,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垂在两边,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的方向。他已经在这个姿势里保持了将近四个小时,期间刘叔过来喂了他两次,他都只是闻了闻,一口没吃。
他的心跳一直很快,快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他的耳朵时不时地转动一下,捕捉着远处传来的任何声响。
他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但不是顾衍之那辆车的声音。
他听到了远处警笛的声音,但很快就远去了。
他听到了鸟叫、风声、树叶摩擦的声音,唯独没有听到他等待的那个声音。
直到下午两点多,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停在了别墅门口。
车门开了,沈念走了下来。
她的头发有些散了,脸上的妆也花了一些,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哭了很久。
但她的脊背是直的,步子是有力的,脸上的表情是轻松的——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轻松。
乐乐从玻璃门后面猛地站起来,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带着哭腔的叫声。他用爪子扒拉着玻璃门,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沈念走到玻璃门前,蹲下来,隔着玻璃看着乐乐。
她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阴霾的笑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脸颊上出现两个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是从灰蒙蒙的画框里走出来的彩色照片。
她打开玻璃门,乐乐像一颗白色的炮弹一样冲了出去,直接撞进了她的怀里。
他的尾巴摇成了一个模糊的圆圈,舌头不停地舔着沈念的手和脸,嘴里发出各种呜哩哇啦的声音,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你没事吧,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
沈念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地说:“没事了,乐乐。没事了。”
乐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不需要知道。因为他闻到了沈念身上的一种新的味道——不是眼泪的咸味,不是恐惧的酸味,而是一种干净的、新鲜的、像是刚下过雨之后空气的味道。
那是自由的味道。
他停止了舔舐,安静地窝在沈念的怀里,尾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摇着。
暴风雨还没过去,他知道。
但至少,第一场仗,他们打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