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12 ...
-
裴凌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眼睛盯着屏幕几乎没离开过,午饭是赵岩帮他带的盒饭,他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搁在饭盒上,油渍慢慢洇开,像一朵棕色的花。
他把刘苏荷名下那家二手奢侈品公司的信息查了个底朝天。公司注册至今一年零三个月,一共做了两百多笔银饰收购业务,总金额不大,但笔数不少。裴凌把这些交易的日期、金额、付款账户一个一个地列了出来,做成了一个表格。表格做好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规律——这些收购业务的密集期,跟灰色小楼那六起案件的案发时间高度重合。
九月份六起案子,每起案子发生之后的两到三天内,都会有一笔银饰收购的款项从公司账户转出,金额不大,都在几百到一千多之间。单笔看没什么,六笔加在一起,那个数字就有点意思了。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完整的链条——有人偷,有人收,有人卖。灰色小楼那个人负责偷,林远负责收,刘苏荷的公司负责把银饰包装成“二手奢侈品”卖出去。银饰这种东西,不像金饰那么值钱,也不像钻石那样有证书可查,经过正规渠道一洗,根本没人知道它原来是赃物。
裴凌把表格保存好,又翻出了苏荷失踪案的旧档案——林队上午给他的那份。档案里夹着几张照片,是苏荷生前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二十五岁,长发,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闪光灯的照射下亮得刺眼。
裴凌把照片和灰色小楼那枚戒指的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放大,比对。两枚戒指的款式、花纹、尺寸,几乎一模一样。他甚至把戒指内侧“苏荷”二字的字体跟档案里苏荷签名上的“苏”字做了比对,虽然刻在金属上的字和写在纸上的字没法严格比对,但那种结构上的相似性,已经足够让他确信——这就是同一枚戒指。
一个失踪了十年的人的戒指,出现在一个专门偷银饰的小偷手上。而这个小偷,跟苏荷失踪前最后一任男友刘苏荷有直接联系。
裴凌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下班的时候,裴凌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城北。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连赵岩都没告诉。不是他不信任林队,而是他知道,如果他说了,林队一定不会同意。林队会说“证据不够”,会说“再等等”,会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林队说的都对,但裴凌等不了。灰色小楼那个人跑了四天了,刘苏荷知道他在查,那条短信和那通电话就是证明。每多等一天,证据就多消失一分。
他要去找林远。
苏荷酒吧的店长,刘苏荷二手奢侈品公司的银饰收购经手人,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那个扎马尾的男人。他是这个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灰色小楼那个人跑了,刘苏荷在暗处,只有林远,每天都在苏荷酒吧上班,每天都要面对来来往往的客人,他跑不了,也没打算跑。
裴凌到城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荷酒吧所在的商业街比白天热闹了不少,两边的店铺都开了门,灯光从各种颜色的招牌上倾泻下来,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的。苏荷酒吧的灯也亮了,门口的木质招牌上装了暖黄色的射灯,“苏荷”两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两个字里跳出来。
裴凌推开酒吧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气氛跟白天完全不同。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吧台和卡座上方有几盏昏黄的小灯,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舞台上有一个人在唱歌,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抱着吉他,闭着眼睛,唱着一首裴凌没听过的民谣。声音不大,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跟酒吧的氛围很搭。
吧台后面站着林远。他还是那身黑色的打扮,黑色短袖,黑色长裤,黑色帆布鞋,头发扎着马尾,皮肤在白天的日光灯下显得苍白,在今晚昏黄的灯光下反而多了几分人色。他正在擦杯子,动作跟昨天一样慢,一样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裴凌走过去,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林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平淡。
“喝什么?”林远问,语气跟对普通客人没什么区别。
“不喝酒。”裴凌说,“想跟你聊聊。”
林远手里的杯子停了,他看着裴凌,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昨天长了。他大概是在判断裴凌是以什么身份来的——警察?还是那个昨天跟刑警一起来的、没穿制服的、让人搞不清楚底细的人?
“聊什么?”
“聊聊你收的那些银饰。”
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舞台上那个唱歌的人正好唱完了一首歌,吉他声戛然而止,酒吧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远处卡座里客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林远把杯子放下,抹布叠好放在杯子旁边,然后靠在后面的酒架上,双手抱胸,看着裴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裴凌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远说。
“你听得懂。”裴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表格的截图,把屏幕对着林远,“这家二手奢侈品公司,你是银饰收购的经手人。公司的账户每隔几天就有一笔银饰收购的款项转出来,转到你的个人账户,然后你再把钱转给一个叫林远的——不对,你就是林远,你转给你自己?”
林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两秒就移开了。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裴凌注意到他抱胸的手臂收紧了,黑色短袖的袖口被撑出了几道褶皱。
“那是我帮公司收的银饰,钱是公司给我的报销款。”林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一段已经准备好的台词,“我是店长,工资不高,帮公司做点兼职赚外快,这犯法吗?”
“不犯法。”裴凌说,“但如果那些银饰是赃物呢?”
林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舞台上的歌手又开始唱了,这次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词听不太清。灯光在裴凌和林远之间投下了一道明暗分界线,裴凌的脸在亮处,林远的脸在暗处。
“你到底是谁?”林远问。
“我跟你说过,南城派出所的。”
“你不是刑警。”
“我不是。”裴凌说,“但这不代表我不能查这个案子。”
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点嘲讽的笑,但嘲讽下面还藏着别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放松。
“你知道你查的是谁吗?”林远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裴凌能听见,“你知道刘苏荷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十年前那个失踪的女人是谁吗?”
“我知道。”裴凌说,“苏荷。刘苏荷的女朋友,十年前失踪了,一直没找到。那枚银戒指是她的,现在在一个偷银饰的小偷手上。那个小偷,你见过,八月二十九号晚上跟刘苏荷一起来喝酒的,个子很高,左手有疤。”
林远的瞳孔微微放大了。裴凌看到了那个变化,那个变化告诉他,他猜对了。林远知道那个高个子男人,知道那枚银戒指,知道刘苏荷跟这一切的关系。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疲惫,“你以为刘苏荷是幕后黑手?你以为那个偷东西的人是刘苏荷派去的?你以为我是在帮他们销赃?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凌没有说话。他在等,等林远继续说。
林远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然后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裴凌旁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跟我来。”
裴凌跟着林远穿过吧台旁边的小门,走进了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几扇关着的门,门上贴着“仓库”“办公室”“休息室”之类的标签。林远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裴凌先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满了各种海报和便签纸。写字台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几摞文件,文件旁边是一个白色的马克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
林远把门关上,走到写字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裴凌。
“你看看这个。”
裴凌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的脸,但那个女人的脸上有大面积的淤青,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照片的背景是一间灰白色的房间,墙壁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像是什么地下室或者仓库。
裴凌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完,最后一张是一个特写——那个女人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跟裴凌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谁?”裴凌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握着照片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苏荷。”林远的声音很低,“这是她失踪之前一个月拍的。那时候她还没失踪,但她已经在被打了。”
裴凌抬起头看着林远,林远的眼睛在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那种亮跟白天不一样,不是猫科动物在暗处的警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谁打的?”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在椅子上坐下,把马尾解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起来比白天老了十岁,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一清二楚,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失踪吗?”林远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因为有人杀了她,是因为她自己走的。她受不了了,她要离开那个人,所以她跑了。但她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没带身份证,没带银行卡,没带手机,只带了手上那枚戒指。”
“那枚戒指后来怎么到了那个小偷手上?”裴凌问。
林远抬起头看着裴凌,眼眶有点发红,但没有眼泪。他的声音很稳,稳到不像一个情绪激动的人能发出的。
“因为那个人,刘苏荷,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找她。他找了十年,花了很多钱,用了很多手段,终于在今年找到了那条线。那个偷东西的人,不是刘苏荷派去的,是他请来的——帮他找苏荷。那个人以前是干私家侦探的,后来走了歪路,开始偷东西。刘苏荷给了他很多钱,让他专门查苏荷的下落,偷银饰只是他顺带干的私活。”
裴凌的脑子里像有一道光闪过。不是刘苏荷指使那个人偷银饰,是那个人自己在偷,刘苏荷甚至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但那个人手上为什么会有苏荷的银戒指?那枚戒指不是在苏荷手上吗?
“那枚戒指,”裴凌说,“苏荷失踪的时候戴在手上,怎么到了那个人那里?”
林远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一只巨大的蚊子在耳边盘旋。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因为那个人找到了苏荷。”林远说,“他把苏荷的消息带给了刘苏荷,作为交换,苏荷把那枚戒指给了他。”
裴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苏荷还活着。
一个失踪了十年的人,还活着。
“她在哪?”裴凌问。
林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刘苏荷不告诉我。他只告诉我他找到她了,但他不告诉我她在哪。他说等我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但我不信他。他找到苏荷,不是要让她回来,是要让她——”
林远没有说下去。但他没说出来的那几个字,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空气中,随时可能落下来。
“所以你把照片给我看。”裴凌说,“你想让我帮你找到苏荷。”
林远看着裴凌,那种亮得不正常的眼神又回来了,但这次不是警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我不是帮她销赃的人,”林远的声音在发抖,那是裴凌第一次看到他的手在抖,“我是她弟弟。苏荷是我亲姐姐。我改名叫林远,在刘苏荷的酒吧上班,帮他收银饰,做所有他让我做的事,就是为了找到我姐姐。十年了,我找了她十年,终于知道她还活着,但我找不到她在哪。”
裴凌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几张照片,照片上苏荷满脸是伤,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闪光灯下依然亮得刺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一。】
【系统提示:核心真相已解锁百分之七十。建议宿主保持警惕,当前环境危险等级为S级。】
裴凌把照片装回信封里,还给林远。“这些照片我需要拿走,作为证据。”
林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裴凌说,“那个高个子男人,你知道他在哪吗?”
林远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跑了之后就没再联系过我。刘苏荷也不接我电话了。他大概知道我在查什么,大概知道我——”
林远的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裴凌猛地转过身,手已经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冰。她看了一眼裴凌,又看了一眼林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就是裴凌。”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裴凌没有回答。他在等,等这个女人说出她是谁。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亮了一下。
“省厅的。”她说,“这个案子从现在开始,由我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