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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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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小楼从外面看跟昨天没什么区别,铁门半掩着,二楼的窗帘还在飘,三楼的窗户依然关得严严实实。但裴凌知道,里面已经空了。
那个人走的时候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间出租屋里不会留下太多东西。一个有反侦察意识的人,在跑路之前一定会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带不走的也会处理掉。
老李把勘查箱放在铁门口,先没进去,而是蹲下来看了看门槛和门锁。
门锁是一把普通的B级弹子锁,锁孔周围有一些细小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裴凌也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划痕。划痕的方向是顺时针的,力度很均匀,像是某种专业的开锁工具留下的。
“技术开锁。”老李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法很熟练,锁芯基本没有损伤。”
裴凌点了点头。这跟他之前的判断一致。这个人开锁的能力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是长期实践的结果。他站起来,推开铁门,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光线很暗,墙上刷着一层劣质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方便面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裴凌走在前面,老李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发出闷闷的响声。
那人的房间在三楼,朝南,采光应该不错。门锁跟楼下的一样,也是B级弹子锁,但锁孔周围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划痕。裴凌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出门的时候是用钥匙锁的,不是用工具锁的。这说明他走的时候很从容,不慌不忙,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锁在屋里,或者把自己锁在屋外。
老李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
房间不大,目测不到二十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光秃秃的,没有床单,没有被子,只有一个灰色的枕头,枕头上有一圈深色的汗渍。床头有一个小桌子,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桌角有一块方形的灰尘印记,说明这里原本放着什么东西,被拿走了。窗户下面有一张破旧的写字台,抽屉都是拉开的,空的。墙角有一个简易的塑料衣柜,拉链开着,里面也是空的。
裴凌站在房间中间,慢慢地转了一圈。他的眼睛像一台扫描仪一样,从天花板的角落扫到地板的缝隙,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房间确实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住了半年的人会留下的样子。但裴凌知道,再干净的地方,只要有人住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蹲下来,看了看床底下。床底下有一团灰尘,灰尘中间有几个清晰的脚印,脚印的方向是朝着床外的,说明那个人在走之前曾经蹲下来看过床底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但裴凌注意到,在床脚和墙壁的夹角处,有一小块黑色的东西,不大,大概指甲盖大小,被灰尘盖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裴凌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伸手进去把那块黑色的东西捡了出来。是一块布料,黑色的棉布,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他把它放进证物袋里,递给老李。老李接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装进了勘查箱。
裴凌又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看了看。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涤纶布料,淡蓝色,上面印着细碎的白色小花。窗帘的下摆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溅上去的。裴凌凑近看了看,那污渍的颜色不是新鲜的红色,而是那种放了很久之后氧化变深的红褐色。
“老李,这个。”裴凌指了指那块污渍。
老李走过来,拿出一个棉签,蘸了点蒸馏水,在污渍上轻轻擦了一下,棉签头立刻变成了淡红色。他把棉签装进试管里,盖好盖子,在上面写了一个编号。
“像是血。”老李说,“回去化验一下就知道是不是了。”
裴凌点了点头,继续在房间里转。他的目光落在了天花板的角落上,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黑点,像是霉斑,但形状比霉斑更规则,是圆形的,边缘很整齐。他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站上去凑近了看——不是霉斑,是一个针孔摄像头。
裴凌的心跳加速了。他在自己的住处装针孔摄像头?不对,那个摄像头的位置不是对着床的,而是对着门口的。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谁进了这个房间,甚至能拍到进出房间的人的脸。
裴凌把椅子挪到门口,又看了看摄像头的角度,确认了它的拍摄范围。然后他让老李把这个摄像头取下来,装进了证物袋里。摄像头的型号很小,没有品牌标识,像是那种从网上买来的杂牌货,通过WiFi连接,可以远程查看实时画面和录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装这个摄像头的人,不是租住在这个房间的人。或者说,不只是租住在这个房间的人。如果摄像头是嫌疑人自己装的,那它应该对着床,对着窗户,对着他存放赃物的地方,而不是对着门口。对着门口的摄像头,是装给外面的人看的——是在监控谁会进入这个房间。
裴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房间不只是嫌疑人的住处,还是另外一个人的观察点。那个人也许不常住在这里,但会不定期地来查看摄像头拍到的画面,看看有没有不该来的人来过。这个人,才是真正在幕后的人。
他把这个想法跟老李说了,老李推了推眼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没有说裴凌的推测是不是太夸张了,只是默默地把摄像头的所有配件都收进了勘查箱里,然后开始在房间里做更细致的勘查。裴凌也继续找,这次他找得更仔细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在写字台抽屉的滑轨缝隙里,裴凌找到了一小片银色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银箔,很薄,像是从什么银饰上剥下来的。银箔的一面是光滑的,另一面有不规则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
裴凌把银箔放进证物袋里,又在同一个抽屉的滑轨里找到了另外两片同样大小的银箔。三片银箔,大小差不多,边缘的纹理也很相似,像是从同一件银饰上剥下来的。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站起来走到那个简易塑料衣柜前面,蹲下来看了看衣柜底部的缝隙。缝隙里有一些细小的碎屑,有灰白色的,有银灰色的,还有几根黑色的头发丝。裴凌把这些碎屑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装在几个不同的证物袋里,标上了位置和编号。
老李那边也有发现。他在床板的反面找到了一枚完整的指纹,位置很隐蔽,不把床板掀起来根本看不到。那枚指纹很清晰,纹路完整,可以拿去做比对。
“这个指纹的位置不对。”老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正常人不会碰到床板的反面,除非他刻意藏过什么东西在床板下面。”
裴凌走过去看了看床板下面的空间。床板和床垫之间有一个不到十厘米的空隙,刚好够藏一些扁平的东西,比如照片、文件、或者——银饰。如果嫌疑人把偷来的银饰藏在床板下面,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床板反面会有他的指纹。
但床板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东西被拿走了。
裴凌站在房间里,把所有的发现在大脑里过了一遍。针孔摄像头,带血的窗帘,烧焦的布料,银箔碎片,床板反面的指纹,还有那个干干净净的、像是被刻意清理过的房间。这些东西单个看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它们拼出了一幅不那么完整的、但足够让人后背发凉的画面。
这个房间不只是一个藏身之处,它是一个据点。嫌疑人在这里落脚,在这里存放赃物,在这里策划下一次作案。但还有第二个人,那个装摄像头的人,那个在暗处观察着一切的人。嫌疑人在明,那人在暗。嫌疑人是执行者,那人是——什么?指挥者?策划者?还是另有其人?
裴凌忽然想到了那枚银戒指内侧的“苏荷”两个字。如果“苏荷”是一个人的名字,那这个人会不会就是装摄像头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这个案子里真正站在幕后的人?
他把这个想法暂时压了下去,没有跟老李说。不是不信任老李,而是这些猜测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撑,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证据,才能把这些散乱的拼图块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技术队的人在房间里又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把能提取的痕迹物证都提取了,能拍照的地方都拍了照。裴凌在老李的勘查记录上签了字——这是林队要求的,裴凌虽然不是正式侦查员,但他参与了现场勘查,必须在记录上签字确认。
出了那栋灰色小楼,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头皮发烫。裴凌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已经不飘了,因为窗户被技术队的人打开过了,风从窗户灌进去,把窗帘吹得贴在窗框上,像一个被困住的白色幽灵。
他低下头,正要往巷口走,余光忽然扫到巷子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是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花白的头发,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她看着裴凌,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警惕,而是有一种很奇怪的笃定,像是在等什么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裴凌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阿姨,您住这儿吗?”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衣服上别着的工作证上,像是在确认他的身份。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是警察?”
“我是南城派出所的。”裴凌没有纠正“警察”和“辅警”的区别,在这种时候,这种细节不重要。
老太太点了点头,把蒲扇往地上一指,指了指那栋灰色小楼的方向:“三楼那个男的,前天晚上走了,拖着个大箱子,走得可急了。我在楼下乘凉,看着他出来的,连门都没关好就走了。”
裴凌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阿姨,您还记得他大概几点走的吗?”
“半夜了,十一点多吧,我都准备回家了。他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到我,还跟我说了声对不起。”老太太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说什么秘密,“我跟你说,那个人不对劲。他刚搬来的时候还挺正常的,见人就笑,有时候还帮我提东西上楼。后来就不对了,他开始半夜出门,有时候两三点才回来,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个鬼一样。”
“您还注意到别的吗?”裴凌问。
老太太想了想,蒲扇在手里转了两圈。“他有时候带女人回来,但不是同一个女人。有时候是一个长头发的,有时候是一个短头发的,都穿得很严实,戴着帽子,看不清楚脸。但有一个事儿挺奇怪的——他带回来的那些女人,走路的样子都差不多,都有一点……”
老太太说到这里,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都有一点别扭。”她最后说,“就是那种,不太像女人的感觉。”
裴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变装。不是不同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伪装成不同的女人。嫌疑人会变装,会模仿女性的步态和举止,但他模仿得再像,也会在某些细节上露出破绽。老太太说的“别扭”,大概就是指这个。
“阿姨,您还记得最近一次他带‘女人’回来是什么时候吗?”
老太太想了想,蒲扇往上一指:“大前天,对,大前天下午。那天下了一场雨,我在楼道里收伞,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女的上了楼,穿一件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戴着口罩。我当时还心想,这姑娘个子真高,比我儿子还高。”
裴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监控截图给老太太看——就是那个穿深蓝色工装、戴棒球帽和口罩的嫌疑人截图,但不是让他看脸,因为脸被遮住了,而是让他看身形和步态。
“阿姨,您看这个人,跟您说的那个‘姑娘’像不像?”
老太太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了裴凌,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像。走路的样子特别像,都是左边腿使不上劲的感觉。”老太太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让裴凌后背发凉的话,“这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裴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收起来,对老太太说了声谢谢,站起身来。
他已经有了答案。不是猜测,不是推理,而是几乎可以确定的事实。嫌疑人是一个男性,但具备出色的变装能力,可以在不同的作案场景中伪装成不同性别的人。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经过长期训练和实践才能掌握的。一个专门偷银饰的小偷,需要这么高超的变装能力吗?还是说,变装是这个人的“主业”,偷东西只是“副业”?
裴凌走到巷口的时候,赵岩打来电话,说查到了那枚戒指上“苏荷”两个字的信息。
“苏荷不是一个人名,”赵岩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的兴奋,“是一个地名。苏荷酒吧,在城北,开了好多年了,挺有名的。”
裴凌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苏荷酒吧。不是人名,是地名。一枚银戒指内侧刻着一个酒吧的名字,这算什么?纪念品?还是某种身份的标识?
“还有,”赵岩继续说,“我问了那个酒吧的人,他们说‘苏荷’不只是酒吧的名字,还是他们一个老顾客的绰号。那个人姓刘,跟灰色小楼那个租客的姓一样,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裴凌站在柳园站的入口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电话里赵岩的声音还在继续,但他已经听不太进去了。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苏荷是一个人,那这个人跟灰色小楼的租客是什么关系?同伙?上下级?还是——同一个人?
他挂了电话,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的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倒,眼睛微微眯起来。他看着隧道深处那个越来越亮的光点,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地铁轨道一样,从不同的方向延伸出来,最后汇聚到了一个点上。
苏荷酒吧。
刘姓男子。
银戒指。
针孔摄像头。
半夜的脚步声。
那条短信: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方向,但终点站还没有到。他还需要再往前坐一站,再坐一站,一直坐到能看到终点站牌的地方。
地铁进站了,车门打开,裴凌走了进去。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
【任务“银戒指之谜”进度:线索收集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三。】
【系统提示:宿主的调查方向正确。建议进一步调查苏荷酒吧及其相关人员的背景信息。】
裴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列车在隧道里飞驰,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裴凌在这有节奏的声响里,慢慢地把今天所有的新发现和之前的线索串在了一起,像串一串珠子,一颗一颗地串过去,直到最后一颗。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列车正好到站。
车门打开,他站起来,走出车厢,上了电梯,出了地铁站。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一点二十。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可以用,他不想浪费。
他拨了赵岩的电话:“苏荷酒吧的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过去。”
赵岩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林队说了,你不能一个人行动。”
“那你一起来。”裴凌说,“我在苏荷酒吧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他站在地铁站出口,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九月底的天空很高很蓝,云走得很快,像一群赶路的羊。他看着那些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个嫌疑人前天晚上十一点多拖着箱子走了,今天是第三天。三天的时间,够一个人跑到很远的地方了。但如果他不想跑远呢?如果他的根在这里,他所有的关系和资源都在这里,他跑不远,也跑不了。
裴凌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苏荷酒吧。”裴凌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大概是因为大白天的去酒吧这种事不太常见,但也没多问,踩了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
裴凌靠在后座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银戒指。戒指上的“苏荷”两个字,在他指尖的触感里变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密码,等他去破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