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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11 ...

  •   翟尤低估了一件事。

      他低估了互联网的传播速度,也低估了那只黑猫的故事会在多少人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案子是在第三天破的。方远征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克制着的激动已经变成了不加掩饰的痛快。嫌疑人在临市的一个小旅馆里被抓到了,左手腕上的蛇形纹身跟小黑描述的一模一样,DNA比对结果也出来了,死者手指缝里提取到的皮肤组织跟嫌疑人完全吻合。人证物证俱在,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从案发到破案,前后不到四十八小时。

      方远征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翟尤记得很清楚:“你是这个案子的关键。没有你,我们可能还在原地打转。”

      翟尤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的。他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个传声筒,把猫看到的东西转述给了该听的人。真正破案的是那些刑警,是那些在数据库里筛了几百个人的技术员,是那些在高速公路上连夜追捕的民警。他一个蹲在厨房地上哭鼻子的兽医,算什么关键?

      但媒体不这么想。

      不知道是谁把消息透了出去。可能是市局内部的人,可能是参与案件的其他部门的人,也可能是在警戒线外面看到了翟尤进出案发现场的大爷大妈。总之,案子破了的消息传出去的同时,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也跟着传了出去——

      “那个能听懂动物说话的兽医,帮警方破了一起杀人案。”

      消息传开的方式不是线性的,而是爆炸性的。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个装满汽油的桶里,不是起涟漪,是直接炸了。

      翟尤的手机在那天上午十点左右开始失控。消息提示音从间歇性的“叮”变成了连续不断的“叮叮叮叮叮”,像一台坏掉的电报机。他不得不把手机调成静音,但屏幕还是一直在亮,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和未接来电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根本来不及看,更来不及回。

      沈妙第一个打来电话,翟尤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沈妙在那边尖叫:“翟医生你上热搜了!不是那种十几名的热搜!是第一!热搜第一!你知道热搜第一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全国人民都在看你!”

      翟尤不知道热搜第一意味着什么,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诊所的电话开始响了。不是那种正常的一个接一个地响,而是这个还没挂断,那个就已经打进来了,占着线,发出急促的嘟嘟声。安姐接了两个,挂了之后看着翟尤,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茫然之间。

      “都是要采访你的,”安姐说,“有本地的电视台,有省外的媒体,还有一个什么……央视的?”

      翟尤听到“央视”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病历本差点没拿住。

      他一个睡折叠床的穷兽医,上央视?干什么?表演跟猫聊天?

      但他没时间想这些,因为更疯狂的事情还在后面。

      诊所的门被人推开了。不是客人,是一个举着手机的年轻男人,他推门进来之后没有看诊台上的任何东西,而是直接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翟尤。

      “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那个兽医的诊所!我现在就在现场!门口还有很多人,大家看——”

      翟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透过玻璃门,他看到诊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了十几个人。有的人举着手机在拍,有的人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有一个中年女人甚至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翟医生救救我的狗”。

      翟尤站在诊台后面,白大褂上还有早上给小石头换药时沾的碘伏痕迹,头发没来得及梳,眼睛下面挂着昨天没睡好的黑眼圈。他看着玻璃门外那一张张陌生的、兴奋的、好奇的、期待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疯了。

      安姐的反应比他快。她走到门口,把玻璃门从里面锁上了,然后拉下了卷帘门的一半。金属卷帘门落下来的声音在这个混乱的上午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一声号令,把外面的喧嚣切断了一半。

      “你先别出去,”安姐对翟尤说,“我去门口挡着。你就待在后面,该干什么干什么。”

      翟尤想说点什么,但安姐已经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矮,很瘦,但站在那扇半落的卷帘门前面的时候,像一堵墙。

      翟尤退到药房后面的隔间里,坐在折叠床上。小黑在住院笼里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光。

      “外面好吵,”小黑说。

      “嗯。”

      “都是来找你的?”

      “嗯。”

      小黑歪了歪脑袋,用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了一句:“你好像不太高兴。”

      翟尤愣了一下。他不太高兴吗?他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是特别高兴。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他找不到合适词语来描述的感觉。像是一直在黑暗的隧道里走,忽然走到了出口,阳光太亮了,亮得他睁不开眼睛,亮得他有一瞬间想退回去,回到那个安静的、只有他和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的隧道里去。

      但他不能退。隧道已经走完了,出口就在面前,不管外面的阳光有多刺眼,他都得走出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鸣发来的消息。不是电话,是文字,陆鸣大概也知道翟尤现在接不了电话。

      “市局那边刚开了新闻发布会,通报了案件的侦破情况。方支队长在发布会上提到了你,原话是‘一位热心的市民朋友为我们提供了关键线索’。他没提你的名字,也没提你的特殊能力,但记者们都知道他说的是谁。现在全网都在猜,那个‘热心的市民朋友’到底是不是你。”

      翟尤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对方远征生出了一股感激。方远征完全可以借这个机会把翟尤推出来,让媒体去炒、去挖、去渲染,这对市局的形象只有好处。但他没有。他用了一个最朴素、最低调的说法——“热心的市民朋友”——把所有的光环都挡在了外面。

      但光环这个东西,不是你想挡就能挡住的。

      下午的时候,事情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一个拥有千万粉丝的短视频博主发了一条视频,内容不是采访,不是评论,而是一段监控录像。录像的时间是案发第二天的清晨六点十二分,地点是翟尤诊所门口的马路。画面里,一辆深色的SUV停在诊所门口,一个穿警服的人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诊所的玻璃门。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跑出来,上了那辆车,车子迅速驶离。

      这个视频的标题是:“独家实拍!警方凌晨六点接走神秘兽医!他就是破案关键!”

      这条视频发出去之后的一个小时内,播放量破了五百万。

      评论区里,之前那些质疑翟尤是骗子的人,有的消失了,有的道歉了,还有的换了一套说辞——“我不是说他没本事,我只是觉得这个事情太玄幻了,需要更多的证据。”

      但也有更多的人站出来了。林晚发了一条长微博,写了招财的故事,写了翟尤不收钱给招财导尿的事,写了那句“她不是不要我,是她也没钱”。沈妙转发了这条微博,加了一句:“我是年糕的主人,年糕绝育手术那天,翟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年糕说,你笑起来好看,我想让你多笑笑。’我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替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认真地、用力地、不计回报地爱着我们。”

      方敏也发了消息,不是微博,是直接发给翟尤的私信。她发了一张照片,是豆豆在她怀里睡觉的样子,泰迪的毛已经重新打理过了,不再是那个脏兮兮的、打结成团的样子,而是一只干净的、圆滚滚的、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的小棕球。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豆豆说谢谢你。我也谢谢你。”

      翟尤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看完了。他没有哭,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做的那些事,在他自己看来只是举手之劳,但在别人的人生里,可能是很重要的、改变了一些什么的、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重。重到他需要坐下来,深呼吸好几次,才能不让那种重量把自己压垮。

      傍晚的时候,诊所外面的聚集的人群终于散了一些。安姐把卷帘门拉上去,夕阳的光涌进来,把整个诊室染成了橘红色。那种颜色跟招财的毛色一样,暖洋洋的,让人想打哈欠。

      翟尤坐在诊台后面,终于有时间处理一下手机里那些积压了一整天的消息。他粗略地扫了一遍,大部分是媒体的采访邀约,少部分是以前的同学、同事发来的“你是不是真的能听懂动物说话”的求证消息,还有一些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发来的求助信息,说自己的宠物有什么什么问题,希望他能帮忙看看。

      他把这些消息分成了几类——需要回复的、不需要回复的、以后再看。分完之后,他注意到一条被淹没在消息洪流里的、来自林深的短信。

      内容只有一句话,但翟尤看到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今天感受的那种‘被所有人盯着看’的感觉,我十年前也感受过。我当时的选择是关了。你现在的选择是什么?”

      翟尤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不关。”

      林深秒回了:“那你要做好准备。这不是一场直播,这是一辈子的事。”

      翟尤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住院笼前面。小黑已经醒了,正在用爪子洗脸,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执行一个很重要的仪式。小石头在隔壁笼子里,那条做了手术的腿已经能稍微用力了,它试着站起来,晃了两下,又坐下了,但不放弃,又试了一次。

      翟尤蹲下来,看着这两只猫,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它们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准备好了。”

      他不是在回答林深。他是在回答那个站在隧道出口、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的、有一瞬间想退回去的自己。

      准备好了。不退。

      那天晚上,翟尤做了一个决定。

      他打开手机,登上了那个已经很久没看的直播账号。账号的粉丝数已经从最开始的三千多人涨到了四十多万,数字后面跟着的是一连串他数不清的零。他没去数,直接点开了直播。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在线人数从零跳到了三千,然后跳到了八千,然后跳到了两万。评论区的速度快得像瀑布一样,根本看不清任何一条完整的消息,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字幕在屏幕上飞速地滚动。

      翟尤坐在诊台后面,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终于梳过了,虽然梳得不太好。小黑被他抱到了诊台上,黑猫蹲在那里,尾巴优雅地卷在脚边,绿色的眼睛看着镜头,表情镇定得不像一只猫,更像一个见过大世面的哲学家。

      “大家好,”翟尤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是翟尤。今天不看病,不翻译,不说任何你们想听的那种话。我就说一件事。”

      评论区安静了一瞬。不是真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等着听下一句”的安静,屏幕上的滚动速度变慢了一些,像是那些飞速刷屏的手指同时按下了暂停。

      “我能听懂动物说话。这是真的。你们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但我希望你们知道一件事——我能听懂动物说话,不代表我是一个超人,不代表我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兽医,住在诊所的折叠床上,每个月工资两千八,交完房租还剩一千三。我能帮一只猫导尿,能帮一只狗找到回家的路,能帮一只目睹了主人被杀害的黑猫说出它看到的东西。”

      “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但我会一直做下去。”

      “不管你们信不信,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这条直播会不会被下架。我会一直做下去,直到我做不动的那一天。”

      “谢谢。”

      他关了直播。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没有煽情的音乐,没有催泪的故事,没有任何精心设计的环节。就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抱着一只黑猫,坐在一个破旧的诊所里,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话,然后关了。

      但这五分钟的直播,在线人数的峰值是六十万。

      评论区的截图被传得到处都是。最高赞的一条评论是——“他不像是来证明什么的,他像是来说一声‘我知道了,我会做下去’的。这种人不多了。”

      第二天早上,翟尤是被安姐的尖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惊恐的尖叫,而是一种“你绝对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事”的尖叫。翟尤从折叠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看到安姐站在诊所门口,手里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怎么了?”

      “你自己看。”

      安姐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很长,但每一个字翟尤都看得很清楚。

      “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正式聘请宠物医生翟尤为‘特聘动物辅助顾问’,系全国首例。”

      翟尤把这条新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是自己没睡醒看错了。但第三遍看完之后,那些字没有变,还是原来的顺序,原来的意思。

      他的手机震了,是方远征发来的消息。

      “今天上午十点,市局,签约仪式。别迟到。”

      翟尤握着手机,站在诊所门口,早上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像梦一样的光泽。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笼子里跑出来了,蹲在他脚边,尾巴竖得高高的,绿色的眼睛看着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树上有一只麻雀在叫。

      “那只鸟在说你,”小黑说。

      “说我什么?”

      “说你上新闻了。”

      翟尤低头看着小黑,小黑也抬起头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小黑把脑袋转了回去,继续看那只麻雀。

      “它还说,”小黑补充道,“你那个发型该好好弄弄了,上电视不能这么随便。”

      翟尤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一脑袋睡翘了的头发,苦笑了一下。

      行吧。连麻雀都开始管他的发型了。

      这日子,是越来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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