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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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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尤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不是手机,是诊所座机。那个已经很久没响过的、积了一层薄灰的、号码除了快递和外卖没人知道的座机,在清晨的阳光里发出尖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鸣响。翟尤从折叠床上爬起来的时候,小黑已经在笼子里站着了,耳朵竖得高高的,绿色的眼睛盯着那台座机,表情严肃得像在看一个不速之客。
“接,”小黑说,“可能是找我的。”
翟尤看了它一眼,拿起听筒。
“翟医生?我是方远征。”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不是紧张,是一种在任务开始之前特有的、收敛着的、蓄势待发的那种紧,“海关那边的案子,你今天方便来一趟吗?他们派了人过来,想先跟你见个面,介绍一下情况。”
翟尤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刚过七点。方远征这个时间打电话,说明海关那边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或者已经在市局等着了。这不是一个“你今天方不方便”的询问,这是一个“你今天必须来”的通知,只不过方远征用了更客气的说法。
“方便,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不用来市局,”方远征说,“他们直接去你诊所。大概四十分钟后到。”
电话挂了。翟尤握着听筒站了两秒钟,然后把它放回座机。听筒放下去的时候磕到了底座,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个句号。
安姐还没来,诊所里只有他和小黑,还有住院笼里的小石头。玳瑁猫今天的精神很好,已经在笼子里转了好几圈了,那条做了手术的腿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能支撑住身体的重量了。它看到翟尤起来,用脑袋拱了拱笼门,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带着明显催促意味的叫声。
“有人要来,”翟尤一边穿衣服一边对小石头说,“你今天老实待着,别乱动。”
小石头歪了歪脑袋,红色的眼睛眨了眨,那个表情分明在说“我什么时候不老实过”。翟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觉得任何一个诚实的人都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
他用了十分钟洗漱,五分钟吃了一个面包,又用了五分钟把诊所里里外外简单收拾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爱干净了,而是因为他觉得海关来的人可能会注意到诊所的整洁程度,而他不希望他们在第一印象里就觉得这是一个不靠谱的地方。诊所能收拾的地方不多,那台老旧的生化分析仪还摆在原来的位置,那根终于不闪了的日光灯管还亮着,墙上的价目表还是褪色的。这些东西变不了,但至少地上没有灰,桌上没有杂物,垃圾桶也倒了。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诊所门口。
不是警车,没有警灯,没有涂装,就是一辆普通的、在马路上随处可见的商务车。但车门打开的时候,从里面走出来的三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没化妆,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和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皮鞋,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很稳,带着一种在体制内待了很多年的人才有的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她的目光扫过诊所的招牌、玻璃门、门口那几级台阶,最后落在站在门口的翟尤身上,停了一瞬。
“翟医生?我是海关缉私局的周敏,”她伸出手,握手的力道比翟尤预想的要轻,但很稳,“这两位是我的同事,李峥和王霄。”
翟尤跟三个人依次握了手,把他们让进诊所。安姐这时候已经来了,正在药房里整理药品,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了,没有出来打招呼。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该她掺和,不该她听的,她就不听。这是安姐在体制内医院干了那么多年学会的本事——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周敏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她的两个同事站在她身后,没有坐。翟尤注意到他们的站姿是一样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重心微微前倾。这种站姿他在市局见过,在那些随时准备行动的刑警身上。海关缉私局的人,跟刑警一样,随时准备行动。
“方支队长应该跟你提过一些情况,”周敏从夹克口袋里拿出一个折叠的手机支架,把手机支在桌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我先给你看一些东西。”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翟尤凑近了一些,看清了照片上的东西——不是动物,是一个集装箱,铁皮的那种,表面锈迹斑斑,门上面用油漆喷着一串编号和字母。集装箱的门被打开了,门缝里透出一种昏黄的、不像是自然光的光线。
下一张照片,是集装箱的内部。
翟尤的呼吸停了一下。
集装箱里面密密麻麻地排着铁笼子,一层摞一层,像货架上的商品一样整齐。每一个笼子都不大,大概只有普通的航空箱的两倍大小,但每一个笼子里都关着不止一只动物。他看到了猫,看到了狗,还看到了一些他不认识的、体型中等的、毛色棕黄的动物。它们挤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趴着,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把脑袋埋在别的动物的身体下面。照片的光线很暗,动物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种拥挤的、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透过手机屏幕依然能感受到。
“这是上周在港口查获的一批走私动物,”周敏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读一份工作报告,“集装箱从国外运来,申报的是‘塑料玩具’,海关抽检的时候发现了异常。打开之后,里面一共是四十七只动物,其中猫二十一只,狗十八只,剩下的八只是蜜袋鼯。”
她翻到下一张照片。这次是一个笼子的特写,笼子里关着两只蜜袋鼯,小小的,棕灰色的毛,大眼睛,趴在笼子的铁丝网上,前爪抓着网眼,像是在试图爬出去。翟尤见过蜜袋鼯,在宠物展上,在一个朋友的家里,那些被当作宠物饲养的蜜袋鼯住在宽敞的笼子里,有跑轮,有吊床,有专门配制的食物。但这张照片里的蜜袋鼯,什么都不在。它们在一个铁笼子里,笼子的底部没有垫料,只有一层薄薄的、已经干涸了的排泄物。
“这些动物现在在哪里?”翟尤问。
“在海关的隔离区,”周敏说,“案件还在侦办阶段,这些动物是物证,不能转移,不能领养,不能送收容所。但隔离区的条件有限,动物们的健康状况在恶化。我们已经请了兽医去看过,能做的基础处理都做了,但有几个问题解决不了。”
她收起手机,看着翟尤,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恳求,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评估”的东西——她在判断翟尤是不是真的能帮上忙,判断自己这一趟有没有白来。
“第一,这些动物里面有一部分出现了严重的行为问题。有的不吃不喝,有的不停地在笼子里转圈,有的攻击性很强,有的完全不动。我们的兽医检查过了,身体上没有大问题,但心理上出了问题。我们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不知道它们害怕什么,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它们好起来。”
“第二,这批走私动物的来源地和运输路径,我们还没有完全查清楚。货主不开口,发货单是伪造的,集装箱的轨迹有断点。我们查到了一个可能的中转站,在境外,但不确定这些动物是不是真的在那里中转的。如果我们能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经过了哪些地方,也许能顺藤摸瓜找到背后的走私网络。”
周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翟尤的目光更深了一些。
“方支队长说你帮他们破了一个案子,靠的是一只猫。他说你的能力是真的。我不需要知道你的能力是怎么来的,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们跟这些动物说话,问出它们从哪里来,经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
诊所里安静了几秒钟。安姐在药房里的动静停了,不知道是在偷听还是在给他们留出空间。小黑在住院笼里站起来,把脑袋抵在栏杆上,绿色的眼睛盯着周敏,像是在打量一个闯入者。小石头在隔壁笼子里趴着,呼噜声时断时续,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睡。
翟尤看着周敏,看着这个从海关来的、不怒自威的、说话像读报告一样的女人。她没有说“请”,没有说“求求你”,没有用任何情感化的语言来打动他。她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把问题说出来,然后问他能不能。
这种做事的方式,翟尤喜欢。
“我能试试,”翟尤说,“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问出来。动物不是录音机,它们不会像播放录像一样把看到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倒出来。它们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情绪化的、跟人类完全不同的。我能做的,就是去听那些碎片,然后把它们拼起来。拼得出来,是运气。拼不出来,是常态。”
周敏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干脆,像是在说“我知道,我接受”。她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整理了一下夹克的领口。
“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她没有问翟尤有没有时间,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准备什么,没有问他明天上午几点方便。她说的是“我来接你”,不是“你能不能来”,不是“你看什么时间合适”。这是一种在长期的工作中形成的、不需要解释的、每个人都默认接受的行事方式。翟尤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轻松。不用商量,不用客套,不用在“你方便吗”和“我方便”之间来回推拉。时间定下来了,事情定下来了,剩下的就是去做。
周敏走了。黑色的商务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渐渐远去。她的两个同事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看过翟尤以外的任何东西,像两尊沉默的、训练有素的雕像,跟在周敏身后进来,又跟在周敏身后出去。
诊所里恢复了安静。安姐从药房探出头来,确认那三个人已经走了,才端着茶杯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复杂的、介于“你摊上大事了”和“你可以的”之间的东西。
“海关的人,”安姐说,“不好惹。”
“我知道。”
“你明天真要去?”
“真要去。”
安姐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茶杯放在桌上,走到住院笼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小石头的手术伤口。伤口恢复得很好,缝线整齐,没有红肿,没有渗液,再过几天就能拆线了。安姐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小石头没有躲,反而把肚子翻过来了一点,像是在说“你看我多乖,我都没有乱动”。
“这只猫恢复得不错,”安姐说,“再过一周就能放出来跟小黑一起住了。”
翟尤走过来,蹲在安姐旁边,一起看着笼子里的小石头。玳瑁猫翻着肚子,四脚朝天,尾巴在笼子里扫来扫去,表情是一种在极度信任的状态下才会出现的、毫无防备的、甚至有点傻乎乎的幸福。
“安姐,”翟尤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开着这个小诊所,赚不了多少钱,但也饿不死,每天给猫猫狗狗看看病,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安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东西。
“想过,”安姐说,“三十岁的时候想过。四十岁的时候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也没用,”安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生活不会因为你想了就变好,也不会因为你没想就变坏。它就是它,你就是你。你能做的,就是碰到什么事就做什么事。明天海关的人来接你,你就去。后天诊所来了病人,你就看。大后天流浪猫需要手术,你就做。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了,一天就过去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转身走进了药房。茶杯里的热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很小很小的云,在药房门口停留了一瞬,然后消失了。
翟尤蹲在笼子前面,把安姐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碰到什么事就做什么事。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该有的活法。不去想明天会怎样,不去想这个能力到底能带他去哪里,不去想那些质疑他的人什么时候会闭嘴。明天海关的人来了,他就去。后天诊所来了病人,他就看。大后天流浪猫需要手术,他就做。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一天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翟尤没有睡好。
不是失眠,是一种介于睡和醒之间的、朦朦胧胧的、脑子里一直在转东西的状态。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那些照片——集装箱、铁笼子、挤在一起的动物、蜜袋鼯抓着铁丝网的前爪。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循环播放,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也更让人难受。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那些动物在经历了长途运输、恶劣环境、未知的恐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它们的记忆是清晰的还是模糊的,是完整的还是破碎的,是愿意说出来的还是永远封存在心里的。他不知道自己的能力能不能穿透那层由恐惧和创伤构成的厚壳,触碰到那些被深埋的真相。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去试。
凌晨两点的时候,翟尤从床上坐起来,打开了手机。他翻到林深的那条短信——“你要做好准备。这不是一场直播,这是一辈子的事。”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回复。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回应不需要语言。明天他去海关,就是他的回答。
第二天早上,周敏准时到了。还是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还是那身深色的夹克,还是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但今天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给你带的早餐,”她把保温袋递给翟尤,“不知道你吃没吃,路上吃。”
翟尤接过保温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粥、一个茶叶蛋、两个包子。粥还是热的,包子的皮没有坨,茶叶蛋的壳已经剥好了,白白嫩嫩地躺在保鲜袋里。他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昨天周敏给他的印象是一个冷硬的、公事公办的、不需要任何情感修饰的执法者。但今天她带了一袋早餐,壳都剥好了。一个人可以在说话的时候不带任何感情,但在行动里放进全部的周到。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从市区开到了港口附近。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楼房变成了宽阔的马路,又从宽阔的马路变成了仓库、堆场、集装箱。海风的味道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咸腥的,潮湿的,带着一种远方的、不属于这座城市的气息。
海关的隔离区在港口的西侧,一个不起眼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四周是高高的铁网围栏,围栏上面还拉着带刺的铁丝。院子里有几排平房,灰色的墙,蓝色的铁皮屋顶,看起来像是临时搭建的。平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但翟尤走近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很多声音。
从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传出来的,不是人的声音,是动物的。猫在叫,狗在吠,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的、尖锐的、带着明显恐惧和痛苦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混乱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浪,在院子里回荡,撞在铁网围栏上,又弹回来,跟新的声音搅在一起,变得更乱、更响、更让人不安。
翟尤站在院子中间,接收信号的开关在他打开的那一瞬间就被冲垮了。不是因为信号太弱,而是因为信号太强了。几十只动物的声音同时涌进他的大脑,每一只都在说不同的话,每一只都在表达不同的情绪,恐惧、愤怒、悲伤、困惑、绝望,所有的情绪像洪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根本来不及分辨,来不及过滤,来不及做任何事情,只能被那股洪流卷着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林深教过他的——不要贪多,一个就够了。他把注意力的范围从整个院子收窄到最近的一个房间,从那个房间里的所有动物收窄到离他最近的一只,从那只动物的所有声音收窄到一个。
一只猫的声音。
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像是坏掉的录音机一样的片段。
“……好黑……好黑……好黑……一直在晃……好黑……”
翟尤睁开眼睛,看着周敏。
“这只猫说它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待了很久,一直在晃,”他指着最左边那间平房,“不是笼子,是比笼子更大的东西。像是一个箱子,或者一个柜子。它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它以为永远不会出来了。”
周敏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她努力在克制但克制不住的东西——希望。
“那就是集装箱,”周敏说,“它们被装在集装箱里运过来的。集装箱里没有灯,船在海上航行的时候会晃动。它说的,跟实际情况完全吻合。”
翟尤点了点头,把注意力的范围收得更窄,继续听那只猫的声音。碎片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像拼图一样,有些能拼上,有些拼不上,有些跟其他的碎片矛盾,有些重复了无数次。他把那些能拼上的碎片一个一个地捡起来,放在心里,等它们自己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用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从四只猫、两只狗和一只蜜袋鼯的碎片记忆里,拼出了一些东西。
这些动物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它们先被聚集在境外的一个仓库里,那个仓库很大,很冷,有很多铁笼子,笼子摞得很高。它们在仓库里待了大概三天到五天不等,期间有人来给它们喂过水,但食物很少。然后它们被装进了更小的笼子,笼子又被装进了集装箱。集装箱被一辆车拉着走了很久,路很颠簸,然后停了,然后又动了,这次不颠簸了,但一直在晃,晃了很久很久。集装箱里的温度很高,空气很闷,有些动物在途中死了,它们的尸体被从笼子里拽出来,堆在集装箱的一个角落里,跟活着的动物待在一起,直到集装箱的门被打开。
翟尤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说给周敏听。周敏没有打断他,没有提问,没有做任何表情。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把翟尤说的每一个字都录了下来。
当翟尤说到“有些动物在途中死了”的时候,周敏的眼皮跳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没有了。但翟尤看到了,那个微小的、被刻意压制的、却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的颤动,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被拨动了一下,声音很小,但频率很高,高到人的耳朵听不到,但人的心能感觉到。
信息收集完了之后,翟尤提出想进房间看看那些动物。周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让人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了排泄物、消毒水和动物体味的气味扑面而来。翟尤没有捂鼻子,他走进去,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
铁笼子从地面摞到天花板,一层一层,像书架上的书一样整齐。每一个笼子里都关着动物,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笼子里不停地转圈,有的把脑袋埋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靠近门口的几个笼子里,猫和狗的精神状态还算正常,看到有人进来会抬起头看一眼,有的甚至会站起来走到笼门边上。但越往里面走,动物的状态就越差。最里面的一个笼子里,关着一只蜜袋鼯,它趴在笼子的底部,身体微微起伏,眼睛半闭着,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翟尤蹲下来,把手伸进笼子,轻轻地碰了碰它的背。蜜袋鼯的身体冰凉,心跳很快很弱,像是随时会停止一样。
翟尤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不是信号被干扰了,不是他的能力出了问题,而是这只蜜袋鼯已经没有力气发出任何信号了。它的身体在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大脑已经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的功能,包括发出声音。
“这只蜜袋鼯快不行了,”翟尤站起来,对周敏说,“它需要立刻治疗,不能再等了。”
周敏走过来,看了看笼子里的蜜袋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她说话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用的是翟尤听不太懂的专业术语,但大意他听明白了——有一只蜜袋鼯情况危急,需要立即转移到有条件的机构进行治疗,不管程序上多麻烦,现在就要办。
挂了电话之后,周敏看着翟尤,说了一句跟之前所有的话都不一样的话。
“谢谢你。”
不是“谢谢”,是“谢谢你”。多了一个“你”字,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谢谢”是对一件事的感谢,“谢谢你”是对一个人的感谢。翟尤听出了这个区别,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去看下一只动物。
他在隔离区待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两点,中间没有休息,没有喝水,没有坐下。他一只一只地听,一只一只地问,一只一只地把它们的碎片记忆记录下来。有些动物很配合,愿意跟他说话,愿意把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翻出来给他看。有些动物完全不说话,不管他怎么尝试,都只能收到一些模糊的情绪信号,没有任何具体的信息。还有些动物一开始不说话,但在翟尤跟它们待了一段时间、让它们慢慢放松下来之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些东西。
到下午两点的时候,翟尤的手机备忘录里已经存了几十条信息。这些信息有的是文字,有的是他临时录的语音,有的是他画的简单示意图。他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下,发给了周敏。周敏看了一眼,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收起来,对翟尤说了一句话。
“你先回去休息。后续的事情,我来处理。”
翟尤没有推辞。他的头很疼,太阳穴像有人在里面敲鼓,每一下都带着整个颅骨的震动。这是他的大脑在过载之后发出的警告信号——信息太多了,处理不了了,需要休息。他知道如果不立刻停下来,下一步就是恶心、眩晕、甚至短暂的意识模糊。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处理这么多动物的声音,他的大脑还没适应这种强度的信息输入,就像一个从没跑过步的人突然跑了一个马拉松,肌肉会疼,会抽筋,会罢工。
周敏让她的同事开车送翟尤回诊所。回去的路上,翟尤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那些声音还在回响,但已经不像上午那样尖锐和混乱了。它们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安静下来,像是一盏一盏被关掉的灯,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根针掉在了棉花上。
那只蜜袋鼯的声音。不是语言,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生命本质的东西。
呼吸。
很弱,很慢,但还在。
还在。
翟尤在车子停下来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他推开车门,走进诊所,没有跟安姐打招呼,没有去看小黑和小石头,直接走进了隔间,躺上了折叠床。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世界终于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外面的声音还在,隔壁麻将馆的洗牌声、马路上的喇叭声、安姐在诊台边跟客人说话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还在。但在他脑子里,那些动物的声音终于退潮了,像海一样,涨了整整一个上午,现在终于退了,留下了一片空旷的、湿漉漉的沙滩。
翟尤在那片沙滩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梦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完整的梦,是一些碎片,像那只猫的记忆一样,断断续续的,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画面。他梦到了一个集装箱,门是开着的,光从外面涌进来,把黑暗切成两半。他站在光里,黑暗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绿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棕色的,所有的眼睛都在看他,但没有一个声音。
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醒了。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那只蜜袋鼯救回来了。兽医说再晚两个小时就来不及了。”
翟尤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折叠床的被子上画出平行的光带。隔壁麻将馆的牌局正酣,有人在喊“碰”,有人在喊“杠”,声音穿过墙壁传过来,俗气又热闹。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梦里的,是真实的声音。那只蜜袋鼯的呼吸。很弱,但比上午听到的时候强了一些。不是用接收信号的开关听到的,是用另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没有名字,不需要开关,不会被信息过载冲垮。那种东西叫“牵挂”。
他牵挂那只蜜袋鼯。就像他牵挂小黑,牵挂小石头,牵挂风暴,牵挂招财。就像那些不会说话的动物,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也在牵挂着他。
翟尤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在麻将牌的碰撞声和路灯的光晕里,慢慢地、安稳地,再次沉入了睡眠。
明天还要去海关。
还要听那些声音。
还要把那些碎片拼成完整的画面。
一件一件地做。
做完,一天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