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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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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红是非多,这句话翟尤以前只在电视里听过,没想到有一天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帮方敏找到豆豆的那条视频发出去之后,他的生活就变了。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处不在的渗透。走到哪里都有人多看他两眼,手机里的消息提示从早响到晚,诊所的电话经常响两声就断——不是挂断了,是有人在占线等着打进来。
安姐对此的评价很简洁:“你把我诊所的电话打爆了,回头账单你付。”
翟尤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才对。毕竟诊所生意好了,他的工资说不定也能涨一点。但实际情况是,来的客人越多,他越累,而工资还是那个数。安姐不是小气,是真的没钱。诊所的流水上来了,但成本也跟着上来了,药品进货量大了,耗材用得快了,那台二手生化分析仪最近开始频繁报错,安姐说再撑两个月,不行就得换。
换一台新的要好几万,诊所大半年的利润都不够。
但这些都是后话。眼前最让翟尤头疼的,不是钱,是人。
质疑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最开始只是在评论区里阴阳怪气几句,什么“剧本不错”“演技有待提高”“又是一个想红的”。翟尤不在意这些,他大学时候被导师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都没哭过,几个键盘侠的嘲讽算什么。
但事情在第三天变了味。
一个粉丝量不小的宠物博主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是《扒一扒那个“能听懂动物说话”的兽医,这人的套路我太熟了》。视频全长十五分钟,博主从头到尾没提翟尤的名字,但每一句话都在针对他。
“最近网上有个很火的所谓‘宠物通灵师’,说自己能听懂动物说话,帮人找狗、帮猫传话,搞了一出又一出感人肺腑的戏码。我看了他的视频,说实话,我笑了。”
“这种套路我见多了。第一步,立人设——穷苦善良的基层兽医,没钱没背景,但有一颗金子般的心。第二步,制造事件——什么帮人找走丢一个月的狗啊,什么帮猫传话说‘我不怪主人没钱’啊,每一个故事都精准地踩在观众的泪点上。第三步,开直播变现——你等着看吧,不出一个星期,他就要开始带货了,什么宠物保健品、什么宠物粮,价格比市场价贵一倍,然后告诉你‘这是我跟厂家谈的福利价’。”
“我不是说这个医生没本事啊,他肯定是有兽医执照的,这点我没质疑。我质疑的是那个‘能听懂动物说话’的人设。动物行为学我学过,动物语言系统我也研究过,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人类不可能‘听懂’动物说话。你可以通过观察它们的行为、声音、肢体语言来推断它们的情绪和需求,这叫动物行为学。但你说你能‘听懂’它们说的每一个字,这叫骗人。”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一天之内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里的风向开始变了。之前那些支持翟尤的声音,被新的质疑声淹没了。很多人开始用那条视频里的话术来评论翟尤的内容,说什么“果然是个骗子”“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听懂动物说话”“又一个想红想疯了的”。
翟尤把那条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关了手机,坐在诊所的折叠床上,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招财趴在笼子里,看他脸色不对,难得没有催罐头,而是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有人骂我骗子。”
“网上那种?”
“嗯。”
招财用爪子洗了洗脸,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网上的人,你理他们干嘛?他们又没养过猫。”
翟尤苦笑了一下。招财说得轻松,但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个博主的视频不是普通的键盘侠乱喷,而是有组织、有逻辑、有依据的质疑。他引用了动物行为学的研究成果,引用了兽医学的专业知识,甚至引用了心理学上的“冷读术”——一种被算命先生和骗子广泛使用的技巧,通过给出宽泛模糊的描述让对方自己对号入座。
他说翟尤用的就是冷读术。什么“你最近不开心”“你的猫其实很爱你”这种话,放在任何一个宠物主人身上都能中。这不是通灵,这是心理学。
翟尤承认,那个博主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冷读术确实存在,而且确实有很多骗子用它来骗人。但问题是,他不是在冷读。他是真的听到了。
你怎么证明自己听到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第二天早上,诊所还没开门,门口就站了两个人。
不是来看病的,是来采访的。
一个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记者证,旁边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师傅。男人自我介绍说姓陆,叫陆鸣,是本地一家都市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翟尤。
安姐在门口拦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翟尤,意思是“你决定”。
翟尤想了想,点头了。与其让那个博主的视频继续发酵,不如正面回应一下。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做的事是真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依据。他不怕被问,怕的是没人问。
采访就在诊所里进行。陆鸣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摄像机对着翟尤,镜头红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翟尤还是紧张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因为他看到招财从笼子里探出头来,用一种“你行的”的眼神看着他。
陆鸣的问题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翟医生,网上有人说你能听懂动物说话,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能解释一下这个能力是怎么来的吗?比如是从小就有,还是后天突然获得的?”
翟尤想了想,说了实话:“是最近才有的。具体怎么来的,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一天给一只猫做导尿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它的声音。”
陆鸣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翟尤注意到他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这是一个记者的职业习惯,当对方说出一个“不太好写”的回答时,笔就会停。
“你说你‘听到’了动物的声音,你能描述一下那种感觉吗?是像听到人说话一样清晰,还是更像一种感觉或者直觉?”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翟尤之前没认真想过该怎么描述这个体验,因为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事情。但为了回答陆鸣,他必须把这个过程翻译成人类能理解的语言。
“不太像人说话,”翟尤说,“更像是……一种信息的直接传递。不是声音,但我的大脑把它翻译成了声音。就好像你在做梦的时候,你‘听’到梦里的声音,但实际上你的耳朵什么都没听到。”
陆鸣的笔又开始动了。这次没有停,而是写了好几行。
“那你能控制这个能力吗?比如你想听的时候就打开,不想听的时候就关上?”
“现在还不太能,”翟尤如实说,“有时候声音会自动涌进来,特别吵的时候我需要花力气去屏蔽。有点像……你坐在一个很热闹的餐厅里,周围所有人都在说话,你可以选择去听哪一桌的对话,但前提是你得先找到那个声音。”
陆鸣问了很多问题,从能力的机制问到具体的事例,从帮方敏找狗问到跟招财的日常交流。翟尤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没有回避,没有模棱两可。他甚至主动提到了那个博主的视频,说对方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冷读术确实存在,骗子确实很多,但他不是。
“你怎么证明你不是?”陆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翟尤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确实没法证明。至少没办法用一种科学实验的方式证明。他不可能让一只猫在实验室里说话,然后用仪器录下来放给所有人听。这个能力是他自己的、主观的、无法被第三方验证的。
但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可以现场演示,”翟尤说,“你现在随便从外面找一只动物过来,不管是猫是狗是鸟是老鼠,我都可以当着摄像机的面,告诉你它在想什么。然后你可以去找它的主人或者熟悉它的人来验证。如果我说错了,那就是我骗人。如果我说对了,至少说明我不是在胡编。”
陆鸣想了想,说了一个字:“行。”
他出去了一趟,二十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是一只白色的兔子,红眼睛,长耳朵,缩在箱子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是我在旁边的花鸟市场买的,”陆鸣说,“卖兔子的人说这只兔子养了三个月了,我特意没问任何关于这只兔子的信息,就是为了避免你先入为主。你现在告诉我说,这只兔子在想什么?”
摄像机红灯亮着,镜头对准了翟尤和那只兔子。
翟尤蹲下来,把手伸进纸箱里,轻轻地摸了摸兔子的背。兔子一开始很紧张,整个身体绷得紧紧的,但摸了几下之后,稍微放松了一点,耳朵不再那么紧贴身体了。
他打开了接收信号的开关。
一开始什么都没听到。兔子的声音比猫狗更难捕捉,可能是因为它们本身就是被猎食的动物,习惯了保持安静来避免被发现。但翟尤没有放弃,他把手放在兔子身上,保持一个稳定的、轻柔的压力,让兔子慢慢适应他的存在。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听到了。
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些碎片,像是一个人在低声自语,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
“……好黑……箱子好黑……我想出去……我想回家……那个笼子……我的笼子……白色的……有胡萝卜图案的那个……”
翟尤抬起头,看着陆鸣。
“它在想它的笼子。白色的,上面有胡萝卜图案。”
陆鸣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惊讶到失态的变化,而是一种很细微的、瞳孔微微放大的变化。作为记者,他知道这个信息的价值——因为花鸟市场的老板没有告诉他任何关于笼子的信息,翟尤不可能提前知道。
“还有吗?”陆鸣问。
翟尤继续听。兔子的话越来越多了,似乎是因为紧张感消退了一些,那些被恐惧压住的思绪开始浮上来。
“……那个人……喂我的人……是个女的……她手上总是有胡萝卜的味道……她今天早上没来看我……为什么没来……她是不是把我忘了……”
“喂它的人是个女的,手上有胡萝卜的味道,”翟尤说,“它今天早上没看到她,它以为她把它忘了。”
陆鸣放下笔,看着翟尤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记者采访时的职业性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犹豫的表情。
“我打电话给花鸟市场。”陆鸣说。
他拨通了花鸟市场老板的电话,开了免提。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老板,我问一下,你那只白兔子,之前是谁在养?”
“我闺女啊,养了仨月了,怎么了?”
“笼子是什么样的?”
“白色的啊,上面印的胡萝卜,可好看了。我闺女挑了好久。”
陆鸣和翟尤对视了一眼。
电话那头又传来声音:“你问这个干啥?兔子出啥事了?”
“没事没事,谢谢老板。”陆鸣挂了电话。
诊所里安静了。
摄像机的红灯还亮着,录下了全过程。陆鸣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笔,但本子上的字已经不再工整了,最后几行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某种情绪波动下写出来的。
“这段能播吗?”翟尤问。
陆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翟尤意外的话。
“能播。但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会相信。”
“我知道。”
“那个博主的粉丝量是我的十倍,他的视频播放量是我的五倍。我的报道发出去,可能没什么人看。他的反驳视频,可能一天就破百万。”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播?”
翟尤看了看那只白兔子。兔子已经从纸箱里探出了半个脑袋,红眼睛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鼻子不停地抽动,像是在确认这个新环境安不安全。
“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翟尤说,“真话不需要被所有人相信,只需要被愿意听的人听到就够了。”
陆鸣的报道第二天就发出来了。
标题很克制——《宠物医生自称能听懂动物语言,记者现场验证》,没有夸张的惊叹号,没有耸人听闻的措辞,就是平铺直叙地写了采访过程,附上了现场验证的视频片段。白兔子的笼子、女主人手上的胡萝卜味,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很清楚。
报道发出去之后,反响不大。陆鸣说得对,他的影响力跟那个宠物博主不是一个量级的。报道在发出后的头几个小时里只有几百次阅读,评论区稀稀拉拉的几条评论,有的是支持,有的是质疑,但都没有掀起什么水花。
但事情在当天下午出现了转机。
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科普博主转发了陆鸣的报道,配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我不是来站队的,也不是来打假的。我是一个动物行为学博士,我不相信人类能‘听懂’动物说话,因为动物没有人类的语言系统。但是,这个报道里的现场验证环节,我无法用冷读术或者巧合来解释。白兔子的笼子颜色和图案、喂养者是女性、手上有胡萝卜味——这些信息的特异性太高了,不是随便编一个‘你很爱你的宠物’这种宽泛话术能比得了的。”
“我的态度是:存疑。我不知道这个医生是真的有特殊能力,还是用了某种我不知道的技巧。但我不打算一棍子打死。科学的态度是,在证据不足的时候不下结论。”
这条转发出来之后,风向开始微妙地变了。
之前那些一边倒的质疑声,开始出现了裂缝。有些人说“连动物行为学博士都不敢否定,我们凭什么一口咬定人家是骗子”,有些人说“不管是不是真的,人家确实帮人找到了走丢的狗,这就够了”,还有些人说“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别急着站队”。
但也有人更愤怒了。那个宠物博主又发了一条视频,这次比上次更激烈,直接点名道姓地骂翟尤,说他是“利用人们对宠物的感情来收割流量的骗子”,说那个科普博士是“被骗子蒙蔽的糊涂蛋”,说他那个现场验证是“事先安排好的剧本”。
评论区里,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一波人说“支持博主打假”,另一波人说“你又不肯去现场验证,光在屏幕后面喷算什么本事”。
翟尤把这场网络骂战从头看到尾,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再回应了。
不是因为认输,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重要的事情。
在他忙着应对质疑的这几天里,诊所来了很多新的客人。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求助的。他们的宠物有问题,去了大医院查不出来,或者查出来了但治不好,或者治好了但问题又复发了。他们不是在找网红,他们是在找能解决问题的人。
翟尤把这些客人一个一个地接待了,用他的专业知识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能力,帮他们找到了问题的根源。
有一只布偶猫,反复尿闭,主人带它做了两次手术都没用。翟尤听了之后发现,问题不在猫的身体上,在主人的家里——主人最近收养了另一只猫,布偶猫觉得自己被取代了,应激反应导致尿闭。翟尤跟主人说了之后,主人调整了两只猫的相处方式,布偶猫的症状慢慢消失了。
有一只金毛,突然开始在家里随地大小便,主人怎么教都教不好。翟尤听了之后发现,不是金毛学坏了,是它病了——它的肾出了问题,控制不住排尿。主人带它去查了肾功能,果然指标不正常。
有一只英短,不吃东西,瘦得皮包骨,主人带它去了三家医院,做了全套检查,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翟尤听了之后发现,问题出在猫粮上——主人换了一个新品牌的猫粮,猫不喜欢那个味道,宁可饿着也不吃。换了猫粮之后,英短当天就开始正常进食了。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很小,小到不值得发一条视频。但它们加起来,让翟尤明白了一件事。
他能听懂动物说话这个能力,最大的价值不是用来直播,不是用来打脸质疑者,不是用来当网红。最大的价值是,他能听懂那些不会说话的生命,然后用人类的语言和医学,去解决它们的问题。
这才是他该干的事。
晚上,诊所关门之后,翟尤坐在诊台后面写病历。
招财趴在笼子里,橘色的毛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它最近恢复得很好,已经能自己排尿了,精神状态也不错,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你明天要走了,”翟尤说。
“嗯,”招财的语气很平静,“回林晚那儿去。”
“她来接你吗?”
“来。她今天打电话问安姐了,说下午来。”
翟尤点了点头,继续写病历。
招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翟尤意外的话。
“你那些网上的事,别太放在心上。”
翟尤抬起头,看着橘猫。
“那些人又不养猫,他们懂什么?”招财打了个哈欠,“你对我们好,我们知道就行了。你管他们说什么。”
翟尤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招财的头。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安慰人了?”
招财咬了一口他的手指,不重,就是表达一下嫌弃。
“我一直都会,只是你以前听不懂。”
翟尤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上画出平行的光带。隔壁麻将馆又有人在自摸了,哗啦啦的洗牌声穿过墙壁传过来,俗气又热闹。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妙发来的消息。
“翟医生,你看微博了吗?那个宠物博主又发新视频了,这次骂得更狠了。你怎么不回他?”
翟尤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没空回。明天还有三台手术要做。”
沈妙秒回了三个问号,然后又是一条:“???你不打算回应了?”
翟尤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遍。
“我用手术刀回应。”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关灯。
招财在笼子里嘟囔了一句:“你这句话说得还挺帅的。”
翟尤没理它,关了灯,躺上折叠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那只摊开的猫。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是明天的三台手术,是那只白兔子的红眼睛,是布偶猫主人感激的眼泪,是金毛主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至于网上那些骂声,就让它们骂去吧。
他一个睡折叠床的穷兽医,没时间跟人吵架。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不知道是哪只流浪猫在夜里活动。翟尤没有打开接收信号的开关,他不想知道那只猫在说什么。
有些声音,可以选择不听。
但有些声音,他一定会听。
比如明天那三只等着他做手术的动物,比如它们身体里发出的那些微弱的、无声的求救信号。
那些声音,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外面的世界太吵了,但诊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翟尤闭上眼睛,在这个小小的、破旧的、但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空间里,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有手术要做,有动物要救,有主人要安慰。
至于那些质疑声,就让它们在外面吵吧。
反正他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