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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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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喻睢依言缓缓直起身,脊背挺括如苍松翠柏,不卑不亢,眉眼沉静,既无征战归来的骄矜傲气,亦无面见天颜的畏缩怯懦,只一身坦荡磊落,静候君上问询。
待殿内落定声响,他才再度开口,语声沉稳徐缓,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地当众述职:“此番越州八百里急报,逆匪围城,百姓倒悬,臣奉陛下密诏,领兵星夜驰援,历经数战,现已解越州重围,清剿境内残寇,州府秩序初定,地方渐归安稳。此行随军粮草辎重出入明细、将士伤亡抚恤名册、归降匪寇户籍簿册、战后城池勘核文书,俱已分门别类整理成册,此刻已呈递御览,恭请陛下圣察。”
言罢,他垂手敛目,肃立原地,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度沉稳从容,全然不似刚从沙场血火中归来的将领,倒像个久居朝堂、温润持重的文臣。
御座之上,天子逐页翻阅呈上来的卷宗,指尖微顿,面色渐缓,随即抬眼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声音带着几分赞许:“此番越州危局,若非几位爱卿舍身忘死,领兵平乱,我大巍江山险些动荡。诸位挽社稷于倾颓,救万民于水火,实乃国之栋梁,朕心甚慰。”
天语嘉奖未落,百官尚未应声,朝班之中忽然缓步走出一人,绯色官袍曳地,躬身深揖一礼,随即抬起头,语声朗朗,字字带刺,直指殿中肃立的喻睢:“陛下圣明。晏安王殿下忠勇无双,解越州之困,臣心中敬服万分。只是如今天下未靖,内忧外患尚未根除,冯国公与褚将军久镇宣城,素来政绩卓著,威名震慑四方,何以乱逆之徒仍敢公然蠢动,甚至集结重兵,危及越州重镇?莫非是镇守之人,御下不严、疏于防范,才给了贼子可乘之机?”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百官纷纷侧目,殿内气氛瞬间紧绷。此人明着诘问宣城防务,暗地里却是在指责喻睢平乱不力,甚至暗指冯、褚二人与前线将帅失职,用心极为险恶。
不等天子开口,立于文臣班首的褚毅当即大步出列,面容冷峻,眉眼间却带着沙场淬炼的凛冽煞气。他目光如刃,直直看向那发难的官员,语气沉如金石,掷地有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乱党胆敢犯境作乱,根源在于奸佞蛰伏于内,妖言蛊惑民心,绝非一役一战便可斩草除根。大人放着祸乱根源不深究,不查幕后黑手,反倒在此问责浴血平乱、保境安民的将士,敢问大人,这般言辞,是何居心?莫非是想替那些乱臣贼子,寻一个开脱罪责的说辞不成?”
一番话义正词严,锋芒毕露,直戳对方软肋。
那官员面色骤然大变,惨白如纸,浑身一颤,当即慌不择路地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连声叩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下明鉴!陛下明鉴!臣一片忠心,绝无半分异心,万万不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念啊!求陛下明察!”
御座之上,天子眉峰微蹙,淡淡扫过阶下叩首不止的官员,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声线依旧平静,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天子威严,一字一句压下殿中纷争:“够了。越州得以平定,将士们九死一生,实属不易。有功则赏,有过则查,不必在此无端争执,再多言滋事。”
天子一言定调,那官员再不敢多言,只得战战兢兢地谢恩,狼狈地退回朝班之中。
喻睢冷眼将殿中情势尽收眼底,待风波稍定,再度迈步出列,广袖一拂,躬身行礼,语声陡然变得凌厉郑重,响彻整座太和殿:“陛下,如今豫州、越州兵乱已平,龙泉贼城攻破,逆匪主力溃散,当务之急不在穷追残寇,而在安抚流离流民,恢复地方生产,安定天下民心。臣此前驰援途中,曾亲往衢州借调官粮,赈济战后饥民,不料衢州知府洪樾和,竟百般推诿搪塞,紧闭粮仓,拒不放粮。臣察觉有异,暗中派人查访,才查清此人胆大包天,竟敢暗中侵吞朝廷拨放的赈灾粮饷,克扣军资,中饱私囊,致使衢州境内饥民遍野,流离失所,百姓怨声载道,民怨沸腾。如今此案人证物证俱全,臣已派人将洪樾和锁拿进京,押在天牢,恭请陛下圣裁决断!”
“竟有此事!”御座之上,天子闻言龙颜微沉,握着御座扶手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骤然转冷,当即沉声下旨,“晏安王喻睢听旨!”
喻睢垂首肃立:“臣在。”
“朕命你为主审官,主理彻查衢州贪腐案,连同此前赈灾粮饷亏空一事,一并严查到底,顺藤摸瓜,无论案情牵涉朝中何人、王府权贵,不许有半分徇私包庇,务必一查到底,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臣,遵旨!”
喻睢闻言上前一步,躬身领旨,声音清朗坚定,如金石相撞,掷地有声,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臣定当竭尽所能,彻查此案,揪出所有贪墨蛀虫,肃清吏治,还朝廷清明,给百姓公道,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各自散去。
喻睢远远瞧着方才在大殿之上豪言之人,墨为度,眸色更深。
褚毅甫一踏出宫门,便撇开身后亦步亦趋的褚肃沅,径直朝着缓步前行的喻睢快步追了上去。
待到近前,褚毅也顾不上朝堂规矩与旁人目光,上前一步便伸手拉住喻睢的手腕,眉头紧蹙,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关切与后怕,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遍,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衣袖肩背,生怕错过一处伤痕,语气急切又温柔,全然没了方才殿上的冷峻凌厉:“睢儿,此番领兵出征,在外征战数月,刀枪无眼,你可有受伤?身上有没有哪里不适?”
喻睢微微摇了摇头,眉眼柔和下来,轻声应道:“未曾受伤,一切安好。”
不过片刻光景,宫中内侍便步履匆匆寻至近前,躬身垂首轻声通传:“晏安王,褚首辅,褚大人,陛下有请。”
几人闻言整理衣袂,紧随内侍步入清雅偏殿。殿内静霭沉沉,龙涎檀香丝丝缕缕萦绕周遭,邵渝端坐御座之上,修长指尖轻叩冰凉御案,眉眼间褪去平日温和,语调陡然沉凝肃穆。
“朕今日召尔等前来,别无他事,只为彻查朝野上下贪赃枉法、私结朋党、祸乱朝纲一众弊病。”
喻睢静立阶下,垂眸默然思忖许久,抬首之时面色凝重,声线低沉沉稳:“陛下此言,可是决意连根拔起,永绝朝堂后患?”
“正是。”邵渝淡淡应声,语气笃定不容置疑,“国之根本是万民,而铸就之根本的则是这朝中方寸。”
一旁褚毅上前半步,神色忧心忡忡,徐徐进言:“陛下,此事错综复杂盘根错节,各方势力利弊交织缠绕。倘若骤然大肆更迭朝中官员,难免寒了满朝文武之心。群臣心生隔阂尚且无妨,最怕人心离散,尽数倒向昌王阵营,届时便是埋于朝堂的心腹巨患。”
邵渝听罢,久久缄默不语,殿内唯有檀香静静流转。良久,他方才缓缓开口,语声平缓悠远:“天祈元年,朕推行科考改制,摒弃旧制以策论选才,彼时入选入朝的寒门士子,不计其数。”
褚肃沅闻言即刻躬身行礼,恭敬回禀:“回陛下,当年那一批新晋士子,历经数载官场历练,如今身居高位者,最高也不过四五品阶。”
话音落下,邵渝轻叩案几的指尖骤然停下,袅袅檀香漫卷整座殿宇。他抬眸望向阶下众人,深邃眼眸幽暗难辨,平淡语调之下,暗藏深谋远虑与不容违逆的帝王心计。
“四五品官职,恰好位列各部各司中坚骨干,亦是前朝旧党未能全然掌控拿捏的力量。”
褚肃衡闻言眉峰骤然一蹙,袖中五指不自觉缓缓收紧,刹那间便洞悉帝王深藏心底的谋划。他压下心中惊澜,依旧垂首敛神,静静等候圣言,不敢妄自揣测贸然插话。
喻睢亦是心头轰然一震,抬眸迎上帝王深邃目光,神色恭谨,语声沉稳笃定:“陛下莫非是打算,借着清剿贪腐朋党之机,逐步提拔当年科考新晋臣子,循序渐进替换旧党心腹势力。如此行事,既不会致使朝堂骤然空虚动荡,亦可彻底斩断旧党反扑作乱的根基?”
邵渝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笑,笑意清冷未曾浸染眼底,缓缓微微颔首,语调平添几分刺骨寒意。
“前朝遗留积弊,枝蔓缠绕纠葛太深,若是行事操之过急,只会搅乱安稳朝局,反倒落人口实,予人可乘之机。”
他话语点到即止,目光悠悠望向殿外巍峨朱红宫墙,字字句句皆意有所指。
“世事纷杂,缓则周全稳妥。先清理一众行事污浊、贪利徇私的底层党羽,再顺着层层脉络深挖根源,朝堂空缺出来的官位,自有忠心可用的新人一一填补。”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三人齐齐躬身跪拜,嗓音铿锵沉稳,回荡在静谧偏殿之中。殿内寂然无声,唯有习习清风掠过琉璃宫檐,卷起细碎轻响。一场暗流汹涌、不动声色的朝堂清算,便在此刻悄然定局。
忆起三年前穆全临、蒋盛韦贪腐旧案,彼时追查半途而废,诸多隐情未曾揭开,最终潦草结案,留下无尽隐患。只盼此番倾力彻查贪腐朋党,能够彻根彻底,圆满落幕,再不遗留祸乱朝纲的后患。
时序入夏,炽烈长风裹挟着滚滚热浪,穿梭在皇家宫苑之间。繁茂葱郁的枝叶层层叠叠,聒噪蝉鸣此起彼伏,燥热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压得人心头莫名沉闷压抑。
喻睢独自静立回廊之下,指尖轻轻捻起一片随风飘落的翠绿叶瓣,抬眸远眺连绵起伏、气势恢宏的重重宫阙,一抹浅淡无奈悄然漾在唇角眉眼之间。
眼下朝局飘摇动荡,风雨飘摇正值多事之秋,各方风波接连迭起,从未停歇。这凡尘俗世,万丈朝堂,从来便无一处真正与世隔绝、安然无忧的世外桃源。深陷棋局之中,人人皆是身不由己,无人能够置身事外,独善其身,更无从潇洒抽身,远离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