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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里的尘埃 不以为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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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魔都,下午四点钟的光景,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在磨石子地上铺出一块块明晃晃的方格,折射的光纹黏稠稠地淌着。空气里浮着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金粉似的。
许微站在红砖绿瓦的走廊尽头接水,手里握着一只保温杯。杯子是去年生日时母亲买的,浅蓝色,印着只卡通兔子,但耳朵被蹭掉了一小块漆,露出了底下银白的金属底色。
许微刚被历史课上中年小老头的魔都话搞得云里雾里,她半绝望地看着窗外,操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发出急促的“吱嘎”声,像某种小动物的哀鸣。远处是新建的体育馆,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亮得有些晃眼。
她其实不算穷。父亲在县城开了家小建材店,母亲是小学教师,家里有辆开了八年的白色大众,住在市教育局分配的家属院里,三室一厅,阳台上的绿萝长得泼泼洒洒。
来魔都前,母亲特意带她去商场买了三套新衣服,都是牌子货,标签剪得干干净净,线头也熨得服帖。母亲说:“咱们不跟人比,但也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所以表面上,她和身边这些魔都同学没什么两样。都穿一样的校服,背一样的学校定制书包,用同一款练习册。甚至她的普通话比一些本地同学还要标准些——母亲是语文老师,从小纠正她的前后鼻音,而魔都人不分前后鼻音。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她刚刚完全没听懂历史小老头用魔都话教了什么只能附和着笑,比如她疑惑同桌的一个玩偶要好几百叫什么jellycat,比如她看人时眼神里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像在估量一件瓷器的价值,又怕被主人发现。
这些细微的差别,她自己知道,像皮肤底下埋着的一根刺,平时不觉得,一动就隐隐地疼。
“许微,还不去社团?”同班的周婷从后面拍她肩膀,声音脆生生的,“今天主持社有配音课,听说请了MMG广播台的老师来。”
许微转过身,笑了笑:“这就去。”
她加入主持社纯属偶然。
开学社团招新,百团大战如火如荼,各个摊位挤得水泄不通,她被人流裹挟着,不知不觉就站在了主持社的展板前。
展板上贴着往届活动的照片,学生们穿着礼服站在聚光灯下,笑容标准得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负责招新的学姐拉住她:“同学,你声音条件很好,试试吧?”她还没反应过来,名字已经写在了报名表上。
后来才知道,那学姐见谁都这么说。
配音课设在艺术楼的小剧场。剧场不大,能坐几十人,深红色的绒布座椅已经有些旧了,扶手上的漆磨得发亮。
许微到得早,挑了中间偏右的位置坐下。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大多是熟面孔,彼此打着招呼,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水味和洗发水的清香。
她低头翻着带来的书,是张爱玲的《半生缘》。书页已经有些卷边,她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读到曼桢和世钧在南京初遇那段:“他和曼桢认识,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算起来倒已经有十四年了——真吓人一跳!马上使他连带地觉得自己老了许多……”她正出神,小剧场里的灯忽然暗了下来。
只剩舞台上方那排暖黄色的射灯还亮着。
光是从斜上方打下来的,像给舞台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灰尘在光里飞舞,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粒都在缓慢地旋转,仿佛有自己的生命。然后他就从侧幕走了出来。
许微后来回想,其实记不清他具体穿了什么——大概就是鹅黄色校服外套,卡其色校服裤子,运动鞋。可那灯光打在他眉眼上的瞬间,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断了。
他的眉毛很浓,但不是那种粗野的浓,是线条分明的,像用毛笔蘸了浓墨,一笔勾勒出来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深,眼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上,淡淡的,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他走到舞台中央,试了试麦克风,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有点低,带着一点点沙哑:“大家好,我是来自高一七班的文艺部部长谢宥宜,今天由我来配合老师做示范。”
就那么简单的一句话。
可许微觉得,那声音像一只手,轻轻在她心弦上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持续的颤音,久久不散。或许这就是fall in love at first glance,许微心想。
老师开始讲课,讲配音的气息控制,讲情感代入。谢宥宜站在台上,配合老师做各种练习。
有一段是给动画片里的少年角色配音,台词很热血,他念得认真,额角微微沁出汗,在暖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还有一段是配老人,他故意把声音压得低沉沙哑,学得惟妙惟肖,台下响起轻轻的笑声。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起来,那两弯月牙似的阴影也跟着动了动。
许微看着,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里潘汝良初见沁西亚的情景——“他看见她的心跳,他觉得他的心跳。”她此刻便是这样的感觉。明明隔着两个座位,明明台上台下是两个世界,可那暖黄色的光像一座桥,把他的眉眼、他的声音、他笑时嘴角的弧度,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她眼前。
她甚至能看见他衬衫领口下露出一小截锁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课到后半段,老师让同学们两两一组练习。许微和周婷一组,练的是段爱情戏的旁白。周婷念女声部分,声音娇滴滴的,念到“前世百次回眸换来今世擦肩而过”时,自己先笑场了。
许微却怎么也进入不了状态。她的余光总忍不住往台上瞟——谢宥宜已经下了台,坐在第一排的边上,正低头看手里的稿子,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尊石膏像的剪影,隐约能听到他用好听的播音腔念着“我向神佛祈祷”,她心尖一颤。
“许微,你走神了。”周婷碰碰她。
“啊,抱歉。”她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那些台词念出来,许微才领悟到谢宥宜的音色之好,她的配音只能说像平时说话的腔调,但没有半点角色的代入感。不过路过的老师还是夸了一句她声音还原了角色的娇纵感。
谢宥宜短暂停留的目光让许微有些僵硬,心脏狂跳,好在目光没几秒就收回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若失。人群开始往外涌,她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经过第一排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谢宥宜还在,正和老师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神情专注。
走到门口,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初开的甜香。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剧场里大部分灯已经关了,只剩舞台上方那排暖黄色的射灯还亮着,光柱空荡荡地照着无人的舞台,照着深红色的绒布座椅,照着空气中依然飞舞的尘埃。
谢宥宜的身影在那片暖黄里,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等走出艺术楼,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教学楼亮起零零星星的灯,像夜海上浮起的渔火。许微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手里还攥着那本《半生缘》。
书页被她的手汗浸得有些潮,封面上张爱玲那张著名的照片里,她穿着旗袍,抬着下巴,眼神里有一种睥睨的冷。
可许微此刻心里是暖的。那种暖很微妙,温吞吞的,像保温杯里慢慢凉下去的水,温度一点点渗透到掌心。
她想起母亲送她来魔都那天,在高铁站说的话:“微微,魔都是好地方,机会多。但你记住,咱们是来读书的,别的都不要想。”母亲说“别的”时,语气特别重,眼睛盯着她,像要在她脸上盯出两个洞来。
她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县城里那些早早恋爱、辍学、嫁人的女孩,母亲见得多了。每次说起,都要叹口气:“女孩子,一步错,步步错。”
所以从小到大,她没敢喜欢过谁。不是不想,是不敢。身上背着太多东西——父母的期望,家族里第一个考到魔都市重点高中的“荣耀”,还有那个小县城里所有人注视的目光。这些重量沉甸甸地压着她,让她连心动都觉得是种奢侈。
我喜欢你,但我不会奢望和你谈恋爱,这是我仅存的理智。
可今天,在那暖黄色的灯光下,在那短短的一小时里,她允许自己奢侈了一回。
就一回。
可真的能就一回吗?
走到宿舍楼下,她抬头看了看。四楼那个窗口亮着灯,是她的室友林晓已经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温吞吞的暖意小心地收好,收到一个别人看不见的角落,然后换上平时那种平静的、略带疏离的表情,走了进去。
楼道里传来外卖的香味,有女生在哼歌,声音跑调跑得厉害。许微一步步上着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转角处的窗户前,她停了一下,往外看去。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校园,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石。隐约能看见三件套和东方明珠的影子。艺术楼那个方向,小剧场的灯应该已经全关了,此刻是一片黑暗。
可在她心里,那暖黄色的光还亮着。
亮得很温柔,很持久,像要在记忆里烫出一个永远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半生缘》里另一句话:“人生在世,就是有时候笑笑人家,有时候给人家笑笑。”她此刻便想笑,笑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心动,笑自己像做贼一样藏着掖着的心情。可笑着笑着,心里又泛起一点酸涩。
这暖黄的、温柔的、奢侈的一刻,终究是要过去的。比如,她刚刚收到群里今晚的合照,臃肿的校服,因为站在最边上而被相机扭曲的脸,种种让她莫名有点自卑。
就像张爱玲写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这心动或许就是袍子上的一只蚤子,小小的,痒痒的,不致命,却让人不得安宁。
她转身继续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声,一声,敲出规律的节奏,像某种倒计时。
倒计时什么,她说不清。
只是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