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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好,太太 第三步谁的 ...

  •   日子转眼到了高一下学期。
      年级语文组的决定,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一圈圈不甘的涟漪——为了让同学们“彻底懂得”曹禺那出闷死人的《雷雨》,竟要十四个班都排演起来。
      消息传来时,教室里嗡嗡的,充斥着兴奋与忐忑的躁动,许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侧影,心里却想着那个叫繁漪的女人,想着她那些“呼吸不着一口自由的空气”的日日夜夜。那是一种精致的、绝望的疯,许微觉着自己懂得。
      班会上征集角色,空气里浮着一种廉价的热闹。班长念到“繁漪”,许微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想举手,想说出那个名字,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她想起自己从未作为演员站上过真正的舞台,灯光打下来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忘词?情感会不会表达不出来?
      这一犹豫,便失了先机。前排的周婷已转过身,明媚地、大大方方地举起了手,脸上是那种惯常的、讨人喜欢的笑。
      周婷是好看的,人也爽利,大家觉得合该如此,目光便蜻蜓点水般掠过许微,投向下一个角色了。
      许微心里那点遗憾,薄薄的,凉凉的,像月光晒不暖的台阶。但她立刻又为周婷高兴起来,这高兴也是真的,只是隔着一层,像看别人橱窗里的好东西。
      谁知命运这出戏,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为了添些“新意”,除了各班自演,还要从全年级胡乱抽些人,凑成一出“全本”的片段。
      抽签结果贴出来,许微看见自己名字后面跟着“繁漪”两个字,怔了半晌,几乎疑心是看错了。直到语文老师特意来问,她才慌忙点头,点得那样急,生怕这梦似的机会从指缝里溜走。她这才信了,有些东西,绕一个弯,竟又回到自己手里,只是那回来的路径,沾了些命运的灰尘。
      点头的一瞬间她看见了老师桌面的演员名单,谢宥宜的名字一下子被她捕捉到。周朴园的饰演者,是谢宥宜。
      许微心头浮现一个念头,怎么压也压不下去。和crush一起演舞台剧也是命运的一环吗?那命运可以推动我们靠得更近些吗?
      其他名字也各有归属:陆仁嘉,卢任易……像一盘散棋,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到“雷雨”的棋盘上,各自守着命定的格子。
      排练的日子,是无数个下午的叠加。时间在台词的对撞、脚步的挪移、眼神的试探里,一寸一寸地磨过去。许微把自己整个儿浸到剧本里,琢磨着繁漪每一句台词后面的筋络。繁漪的挣扎,是不是藏在她那身永远妥帖的旗袍底下,藏在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叹息里?
      许微和谢宥宜的配合,是严丝合缝的,受到语文组老师的一致好评。他演得出周朴园那种“威严与压抑感”,面对旧情人时那点虚伪的温情,和转向冷酷时的决绝,都恰如其分。但戏外,许微和谢宥宜依旧是两条平行线,客气,疏远,没有任何“出格”的枝节蔓生出来。一切都在规矩里,像一汪表面平静的、却不知底下酝酿着什么的池水。
      转眼便是演出的夜。大礼堂的灯光煌煌的,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却也显得不真实。后台比往日更乱,脂粉香、布料味、还有年轻躯体散发的热气,混成一股暖烘烘的浊流。
      许微已换上了繁漪的旗袍,料子是好料子,却有点不合身,裹在身上,行动间总有些牵绊,像某种无形的桎梏。
      最后一次在幕布旁对词。灯光从幕布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条。词是熟的,两人闭着眼也能倒背如流。
      到了第二幕,周朴园从矿上回来,见到下楼的繁漪,那一段充满机锋与压抑的对话。按照调度,谢宥宜该靠近些,用一种审视的、丈夫的目光。
      他靠过来了。带着周朴园那身沉郁的气场。可就在许微准备接词的刹那,他忽然极自然地、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后台的嘈杂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
      一个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像一根针,轻轻刺了进去:
      “你好,太太。”
      只有四个字,却又似乎混入了一丝难以辨明的、属于谢宥宜本人的温度。说完,他便直起身,脸上是周朴园该有的、那种混合着关切与专制的神情,接着用舞台上的声调,念出下面的词:“你怎么今天下楼来了。完全好了么?”
      许微的心跳错了节拍,随即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隐隐发痛。仿佛心头有只小银匙在搅一蛊煮化了的莲子茶,又甜又浓。耳根那一点被气息拂过的地方,控制不住地传来火烧似的烫。
      那声“太太”,不像台词,倒像一个隐秘的契约,一个只存在于这昏暗后台、这幕布阴影里的、小小的叛逃。
      它把台上那对怨偶的关系,和台下这对少年男女之间那层薄薄的纸,猝不及防地捅破了。是入戏太深的即兴?还是一个介于戏里戏外、只有他们才懂的试探?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蚊子在飞,剧本里的字句都搅成了一锅粥:原话……有这一句吗?
      前台传来雷鸣般的掌声,上一场结束了。幕布即将为他们拉开,属于周公馆的、那场毁灭一切的雷雨就要在舞台上倾泻而下。许微用力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也是热的,带着灰尘和紧张的味道。
      灯光暗下,再亮起时,已是周公馆的厅堂。许微知道,她必须成为繁漪了,必须走进那场注定的悲剧。
      俊男靓女的组合演出让已经看了十四次四凤跑走触电,听了十四次周萍枪声的疲惫观众眼前一亮。许微低头压下心底的波澜,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和繁漪如出一辙的绝望的淡漠。
      演出很顺利。意料之中的,在台上,许微没有听到那句“你好,太太”。
      谢宥宜的表演严谨而克制,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台词都精准地落在剧本的节奏里。那声后台的耳语,仿佛只是幕布阴影里滋生的一场幻觉,被台上过于明亮的灯光一照,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许微在戏里挣扎、痛苦、质问,将繁漪那“爱变成恨,倔强变成疯狂”的灵魂撕裂给台下看,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始终悬着,等着一个永远不会落地的声响。
      戏终人散。大红的幕布缓缓合拢,将周公馆的悲剧与所有未竟的台词都关在了里面。
      掌声雷动,像夏日骤雨,哗啦啦地泼下来,热烈,却也有些空洞。许微随着众人鞠躬,灯光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只看见台下黑压压的一片,无数张模糊的脸。
      许微站在队列里,旗袍下的身体微微发僵。她能感觉到身边同伴们放松下来的、略带疲惫的呼吸,能听到后台隐约传来的、收拾道具的叮当声响。
      掌声渐渐稀落,像退潮的海水。领导上台了。先是年级主任,接着是副校长,最后是校长。他们依次走到舞台中央那支孤零零的立式话筒前,身影被灯光拉得有些变形。领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礼堂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嗡嗡的,有些催眠。
      这一切——流程、发言、掌声——都像过往在这个礼堂里发生的无数次歌咏比赛、元旦汇演、开学典礼一样,遵循着某种既定的、安全的轨道。
      她悄悄抬起眼,目光掠过前排的侧影,试图寻找谢宥宜。他站得笔直,侧脸在舞台残余的光里显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戏、那声耳语,都只是她一人分饰两角的独角戏。
      许微心里那点悬着的、温热的东西,慢慢凉了下去,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淡淡的惘然。也许,真的只是幻觉。也许,那声“太太”,只是周朴园对繁漪的一声寻常招呼,被她那颗浸在戏里的心,听出了不该有的涟漪。
      领导总结到了尾声,声音拔高,做出鼓舞人心的结语。潮水般的掌声再次响起,人群开始松动,说笑着,互相拍着肩膀,往出口涌去。后台的热闹重新包裹上来,带着卸妆油和汗水的气味。
      许微随着人流移动,旗袍的裙摆扫过地面。就在即将踏入后台昏暗的入口时,一只手臂轻轻拦了她一下。
      她抬头,是谢宥宜。他已脱去了周朴园那件老气的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周围人来人往,他却仿佛置身事外,眼神慵懒,后台杂乱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空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周围的嘈杂,钻进她的耳朵:
      “戏演完了,许微同学。”
      微微一顿,那目光才转过来,落在她脸上,很静,很深。
      “刚才在台上,我是周朴园。”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微的心,又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她看着他,有些期盼地等着。等那句未竟的、或者她幻想中的下文。
      他却只是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短,短得几乎看不清。然后侧身,让开了路,示意她先走。
      没有解释,没有延续,甚至没有承认。只有一句界限分明的“戏演完了”,和一个含义模糊的停顿。
      许微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踏入后台更深的昏暗里。那句“我是周朴园”,像一枚钥匙,却不知能打开哪一扇门。或许,它什么也不是,只是演员出戏后一句寻常的提醒。
      然而,就在她弯腰准备卸下头饰时,从背后那片光怪陆离的阴影与忙碌的人影中,似乎又飘来一句极轻的、仿佛自言自语的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太太。”
      许微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道具箱拖动的声音,老师催促集合的声音。那一声,太轻了,轻得完全可以被淹没,完全可以被当作又一次幻觉。
      她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镜子里那个尚未完全卸去繁漪妆容的自己,看着那眼底残留的、戏里的挣扎与戏外的迷惘,慢慢地,极轻极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镜面上,呵出了一小团白雾,又缓缓散去。
      戏,真的演完了吗?
      这礼堂里的流程固然是走完了。可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像《雷雨》里那场最终落下的暴雨,或许,才刚刚淋湿了故事的衣角。
      窗外,夜色正浓。真正的春天,似乎还远。但有些种子,一旦被那声意外的呼唤唤醒,便再也耐不住地下的寂寞了。
      这青春的日子还长。长到足够让许多个“周朴园”和“繁漪”,在剧本之外,写下属于自己的、未被审核的台词。
      许微拿起卸妆棉,缓缓擦去眼角最后一抹深红的戏妆。镜中的脸,渐渐清晰,是她自己了。可心底某个地方,却好像永远留下了一点油彩的痕迹,洗不掉了。
      她想起张爱玲的话:“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他们没有说“你也在这里吗”。
      他们说:“你好,太太。”
      这开头,荒诞,突兀,却又带着某种命中注定的、戏剧性的准确。
      许微将用过的卸妆棉扔进垃圾桶。转身,汇入散场的人流。礼堂的灯光,在她身后,一盏一盏,次第熄灭。
      然而,谢宥宜那句“你好,太太”,却像一颗朱砂痣,点在了这个雷雨夜的前额,再也擦不掉了。它静静地烙在那里,预示着一些更幽微、更纠缠的戏,或许才刚刚开锣。
      这世上的缘分,有时半生嫌长,有时一刻便够,全看命运那只手,怎么翻云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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