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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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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的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
那不是人间寻常的雪,而是夹杂着天地肃杀之气的“灵雪”。每一片雪花落下,都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诅咒,在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发出细微如叹息般的碎裂声。
落魂坡,位于昆仑山脉极西之地的背阴面。这里终年不见天日,罡风凛冽如刀,连飞鸟都不敢在此驻足。传说中,这里是上古神魔战场的遗址,地下埋藏着无数神魔的尸骨,怨气冲天,故而连风雪都透着一股子洗不净的血腥味。
元初曦勒住脚下的飞剑,悬停在半空。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道袍,衣摆处用银线绣着几株淡雅的云纹,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冷出尘。那柄名为“霜降”的长剑悬在他身侧,剑身流转着淡淡的寒光,似乎连周围的飞雪都被这股剑气逼退了三尺。
作为昆仑派的大师兄,温良的名字在修真界几乎等同于“完美”二字。容貌清俊,性情温雅,修为更是深不可测。据说他三岁练气,十岁筑基,二十岁便已结丹,是昆仑千年来最有希望飞升的奇才。
只是此刻,这位向来从容的大师兄眉头微蹙,目光穿透漫天风雪,落向了坡下的一处背风坳。
那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粗鄙的咒骂和濒死的哀鸣,在这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小子看着细皮嫩肉的,没想到骨头还挺硬!”
“少废话!这荒郊野岭的,就算把他剁碎了喂狼也没人知道!把他身上的玉佩搜出来,那可是上好的和田玉!”
元初曦叹了口气,袖袍一挥,身形如一片轻盈的柳絮,无声无息地向着坡下落去。
他本不该多管闲事。昆仑弟子有令,下山历练期间,若非妖魔作祟,不得随意插手凡人争斗。但他方才御剑经过此地,竟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却又让他灵魂深处莫名颤栗的气息。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
坳底,几棵枯死的老树下。
终未烬靠在满是积雪的树干上,身上的锦衣已经被利刃划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惨白的肌肤。他的脸上沾着几道血痕,那是刚才被流寇的刀鞘砸出来的——当然,如果他愿意,这些刀鞘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就会化为齑粉,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体内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任由那些凡铁在自己身上留下淤青。
他微微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那双足以令天地变色的眼眸。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并非凡人眼中的模样。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灰色的尘埃,那是“死”的微粒。每一个靠近他的流寇,身上都缠绕着黑色的死气。这些蝼蚁般的凡人,只要他动一动念头,甚至不需要抬手,仅仅是一丝泄露出来的毁灭气息,就足以让他们的内脏在瞬间腐烂成泥,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终未烬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在克制。
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熟悉的气息。
三千年了。
自从元初曦为了压制他体内暴走的毁灭之力,不惜魂飞魄散,将最后一丝神魂散入轮回。这三千年里,终未烬像是一个疯子,穿梭在无数个位面,寻找着元初曦转世的踪迹。
他找得很苦。
每一次找到,都要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自己身上的毁灭气息再次伤害到那个脆弱的凡人灵魂。
而这一次,他终于找到了。
就在昆仑山。
那个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昆仑大师兄。
就在流寇举起手中的鬼头刀,准备给这个“富家少爷”最后一击时,一道清越的破风声骤然响起。
“叮——”
一声脆响,仿佛玉碎冰裂。
那流寇手中的鬼头刀瞬间断成两截,断裂处平滑如镜。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劲风袭来,将那流寇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雪堆里,半天爬不起来。
“昆仑重地,何人在此行凶?”
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
谢无妄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来了。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被血糊住的睫毛,看到了那个站在风雪中的身影。
那是元初曦。
是他找了整整三千年,在无尽的时间长河中追逐了无数个轮回,几乎让他陷入疯狂才终于找到的……哥哥。
这一刻,毁灭之神眼底的暴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痴迷。但他很快掩饰住了这种情绪,迅速切换到了那个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角色——一个无助、柔弱、受尽欺凌的凡人少年。
“救……救命……”
终未烬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一丝颤抖。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因为“虚弱”而重重地摔回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元初曦的目光扫过满地哀嚎的流寇,最后落在了谢无妄身上。
看到那张满是血污却依然难掩绝色的小脸时,温良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这少年的眼神,像极了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小狗,湿漉漉的,充满了恐惧和依赖。
“别怕。”
元初曦走上前,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的灵光,轻轻点在谢无妄的眉心。
那是一缕昆仑派的护体灵气,能护住心脉,驱散寒意。
然而,就在灵气入体的瞬间,元初曦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痛!
那是创世神力对毁灭神力的本能排斥。虽然元初曦此刻只是用了极微弱的灵力,但对于身为毁灭化身的终未烬来说,这股充满生机的力量就像是一滴滚油落入了冰水,在他体内炸开,瞬间灼烧着他的经脉。
如果是以前的终未烬,此刻早已暴起,将这股令他不悦的力量连同眼前的人一起毁灭。
但他没有。
他死死地咬着牙,硬生生地咽下了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他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毁灭黑气,装作是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
“唔……”终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抓住了元初曦的衣角。
元初曦以为他是伤势过重,心中更是怜惜,连忙加大了几分灵力输出,柔声道:“没事了,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随着灵力的注入,谢无妄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在被烈火焚烧。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在赌。
赌哥哥的善良,赌他不会对他这个“凡人”下狠手。
“谢……谢谢……”终未烬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看起来楚楚可怜,“恩公……救我……”
这一声“恩公”,喊得温良心头一颤。
元初曦不再犹豫,转头看向那些流寇,眼神瞬间变得冷冽:“滚。若再让我见到你们作恶,定斩不饶。”
那些流寇本就是些欺软怕硬的主,见元初曦御剑而来,又露了这一手神乎其技的剑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闻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向山下逃去,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这道人一剑劈了。
待流寇散去,坳底重新恢复了死寂。
元初曦蹲下身,仔细检查终未烬的伤势。这一看,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少年的伤势比想象中还要重。虽然都是皮外伤,但多处骨折,且寒气入体,若是凡人,恐怕早就丢了性命。
“你能走吗?”终未烬轻声问道。
终未烬虚弱地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却因为体力不支而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向一侧倒去。
终未烬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他。
少年冰凉的身体撞进怀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却并不令人作呕,反而让温良闻到了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冷香。那味道很淡,却让他原本平静的心境泛起了一丝涟漪。
“罢了。”
元初曦轻叹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谢无妄蹲下。
“上来,我背你。”
终未烬趴在那个宽阔温暖的背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三千年来,他离元初曦最近的一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元初曦背部的肌肉线条,感受到那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甚至能听到温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
元初曦御剑而起,带着终未烬向昆仑山的主峰飞去。
高空的风很大,吹得终未烬的衣袂猎猎作响。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因为元初曦在他身后撑起了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将所有的寒风都挡在了外面。
终未烬趴在温良的背上,脸颊贴着那温热的颈窝。他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将元初曦身上的冷香深深地刻进肺叶里。
太近了。
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他想要毁掉这一切,又美好得让他想要用生命去守护。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眸子,此刻在温良看不见的角度,变得幽深如渊。
他看向下方飞速掠过的落魂坡。
那些刚刚逃走的流寇,正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终未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残忍的弧度。
他并没有动用神力,只是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那是一口带着毁灭气息的浊气。
这口气在接触到外界寒气的瞬间,化作了一道无形的波纹,瞬间扫过下方那群流寇。
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征兆。
跑在最前面的流寇突然脚步一顿,捂着胸口跪倒在地。紧接着,他们一个个接二连三地倒下,口吐黑血,眼耳之中渗出鲜血。他们的内脏在瞬间被那股毁灭之力震成了齑粉,外表却看不出任何伤痕,就像是突发恶疾暴毙一般。
仅仅一息之间,十几条人命,灰飞烟灭。
做完这一切,终未烬眼中的戾气瞬间消散,重新变回了那个柔弱无助的少年。他重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温良的颈窝里,像是一只找到了巢穴的幼兽,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哥哥……”他迷迷糊糊地呢喃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们要去哪里?”
元初曦感觉到背上的少年似乎在发抖,以为是高空太冷,便稍稍放慢了速度,柔声安抚道:“去昆仑。我是昆仑派的弟子,那里有最好的医修,能治好你的伤。”
“昆仑……”终未烬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好,去昆仑。”
只要能跟着你,去哪里都好。
哪怕是地狱,我也甘之如饴。
半个时辰后,昆仑山脚,问心阶。
巍峨的白玉台阶直通云霄,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级,象征着修道之人的九九八十一难。
元初曦背着终未烬落在台阶下。
此时正是黄昏,残阳如血,将昆仑山的雪峰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色。
“到了。”元初曦放下终未烬,扶着他站稳,“这里是昆仑的山门。不过,想要上山,还需过这问心阶。”
终未烬抬头望去。
那漫长的台阶上,隐约可见几位身穿道袍的弟子正在艰难攀登。这问心阶不仅考验体力,更考验心性,若心中有杂念,便会感到重如千钧。
“我……我走不动了。”终未烬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台阶,适时地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他现在的设定是一个毫无灵根的凡人,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元初曦看了看天色,若是天黑前不上山,山下的寒气足以冻死一个凡人。
“无妨。”
元初曦再次转过身,蹲在他面前,“我背你上去。”
终未烬心中一动,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哥哥已经救了我一命,怎敢再劳烦哥哥?这台阶……似乎有些古怪,我若是上去,怕是会拖累哥哥。”
这一声“哥哥”,喊得温良心头一颤。这少年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在为他着想。
“胡说什么。”温良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坚定,“既救了你,便会救到底。上来。”
终未烬不再推辞,顺从地趴了上去。
这一次,元初曦没有御剑。
因为问心阶上有禁制,禁止飞行。
元初曦深吸一口气,提气轻身,背着谢无妄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随着高度的攀升,元初曦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这问心阶的威压是针对灵魂的。对于元初曦这样的大修士来说,本不该有什么压力。但此刻,他背上背着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正在不断对他造成“伤害”的人。
终未烬趴在温良背上,感受着那股排斥反应带来的剧痛,心中既愧疚又疯狂。
他感觉到哥哥的体温在升高,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哥哥……放我下来吧……”终未烬哽咽道,“我自己走……”
“闭嘴,省点力气。”温良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温柔,“别乱动,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终未烬不再说话,只是将脸紧紧贴在温良的背上,听着那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是生命的声音。
也是元初曦在为他承受痛苦的声音。
终未烬的手指紧紧扣着元初曦的肩膀,指甲几乎嵌入了肉里。他在心里发下毒誓:
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伤。
哪怕要我将这漫天神佛杀个干净,哪怕要将这世间法则全部粉碎。
只要你在,我便在。
……
终于,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元初曦背着终未烬,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呼……”
元初曦长出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哥哥!”终未烬惊呼一声,连忙扶住他。
元初曦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笑道:“没事,只是有些脱力。到了,这里就是昆仑派。”
终未烬抬起头。
一座宏伟的山门矗立在眼前,巨大的匾额上写着“昆仑”二字,笔走龙蛇,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山门内,琼楼玉宇,云雾缭绕,仙鹤齐鸣,宛如天上宫阙。
这就是哥哥生活了三千年的地方吗?
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他不喜欢这里。
这里充满了令人生厌的“生机”和“秩序”。这里的每一块砖瓦,每一缕灵气,都在排斥着他这个毁灭者。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装作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就是仙人住的地方吗?好……好美……”
元初曦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不禁莞尔。
“走吧,我带你去见掌门。”
元初曦拉着谢无妄的手,向山门内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山门的那一刻,一道凌厉的剑气突然从门□□出,直逼终未烬而来!
“站住!何方妖孽,竟敢擅闯昆仑!”
伴随着一声厉喝,一名身穿紫衣的年轻道人手持长剑,挡在了山门前。他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谢无妄,眼中满是警惕。
那是昆仑派的二师兄,凌风。
凌风生性多疑,修为高深。刚才他在山门内就感觉到了一股极其隐晦的波动,虽然一闪而逝,但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绝不是凡人能够拥有的。
“二师弟,住手!”
元初曦脸色一变,连忙闪身挡在终未烬面前,袖袍一卷,挡住了那道剑气。
“大师兄?”凌风一愣,收剑回鞘,“你为何要护着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刚才我明明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邪气!”
“他只是一个被流寇欺负的凡人,哪里有什么邪气?”元初曦皱眉道,“是我带他上来的,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凡人?”凌风狐疑地打量着谢无妄,“大师兄,你莫要被他的外表骗了。这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他的手,虽然沾了血污,但指节修长,掌心无茧,分明就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落魂坡那种凶险之地?”
终未烬躲在元初曦身后,身体瑟瑟发抖,看起来害怕极了。
他伸出一只手,紧紧抓着温良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哥哥……我怕……”
这一声“哥哥”,喊得元初曦心都要碎了。
元初曦转头看了谢无妄一眼,然后冷冷地对凌风说道:“二师弟,我的眼光你还不信吗?他若是有问题,我第一个清理门户。现在他伤势严重,急需救治,你若是有空,不如去查查后山的护山大阵,而不是在这里为难一个重伤的少年。”
凌风见元初曦如此维护这个少年,心中虽然不满,但也不敢违逆大师兄的意思。毕竟在昆仑,温良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连掌门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哼,既然大师兄这么说,那我便不多言了。”凌风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但在经过终未烬身边时,还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子,最好祈祷你真的只是个凡人。否则,昆仑的剑,可不长眼睛。”
待凌风走远,元初曦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扶住终未烬:“别怕,二师弟他只是性子直了些,没有恶意的。”
终未烬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感激:“谢谢哥哥……若不是哥哥,我……我恐怕……”
“别说了,先治伤要紧。”
元初曦不再多言,扶着谢无妄向自己的住所走去。
元初曦的居所名为“听雪轩”,位于昆仑山的一处幽静山谷中,四周种满了梅花。此时正是隆冬,红梅傲雪,暗香浮动,与周围的白雪相映成趣。
元初曦将终未烬安置在自己的客房里,命弟子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你先洗漱一番,把脏衣服换下来。我去给你煎药。”温良温声道。
“哥哥……”终未烬坐在床边,看着元初曦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你对我真好。”
元初曦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举手之劳罢了。你既入了昆仑,便是我的缘分。以后,便唤我一声师兄吧。”
师兄。
这两个字在终未烬的舌尖滚过,带着一种奇异的甜味。
“是,师兄。”元初曦乖顺地点头。
元初曦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外间煎药了。
房间里只剩下谢无妄一人。
他脸上的怯懦和恐惧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漠和贪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锦衣。那是元初曦刚才给他披上的外袍,上面还残留着元初曦的体温和气息。
终未烬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摸着衣领。
突然,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嘶——”
那件用天蚕丝织就、水火不侵的昆仑道袍,在他指尖下如同豆腐一般,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毁灭之力,哪怕只是万分之一,也不是凡物能够承受的。
终未烬看着指尖的粉末,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还是太弱了。
现在的他,为了不被天道察觉,为了能在哥哥身边多留一刻,不得不将修为压制到了极致。现在的他,就像是一个被封印在凡人躯壳里的怪物,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留在元初曦身边,哪怕是做一个废人,他也愿意。
元初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他能感觉到,这座昆仑山,正在排斥他。这里的灵气,这里的阵法,都在无声地警告他:毁灭者,滚出去。
但他偏不。
他不仅要留下来,还要住进元初曦的心里,住进听雪轩的最深处。
“哥哥……”
终未烬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容。
“你救了我,就要对我负责到底啊。”
门外,元初曦端着药碗走来,听到了这一声低语。
他脚步一顿,心中莫名一颤。
那声音太轻,太柔,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但他推开门,看到终未烬正坐在床边,乖巧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没有任何杂质。
“哥哥,药好了吗?”终未烬笑着问。
元初曦摇了摇头,将那种奇怪的感觉抛诸脑后。
“好了,趁热喝吧。”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药,轻轻吹了吹,递到元初曦嘴边。
元初曦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汁,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毁灭之神,万毒不侵,百病不生。这种凡人的药草,对他来说比毒药还要难喝。
但他看着哥哥专注的眼神,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
“苦。”
喝完药,谢无妄苦着一张脸,像个孩子一样撒娇。
元初曦无奈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早就给你备好了。”
甜。
蜜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终未烬含着蜜饯,看着温良,心中暗暗发誓:这一次,我会做一个完美的师弟。
我会听话,会乖巧,会保护你。
直到……我有能力将这世界毁灭,只为你一人重塑。
夜深了。
昆仑山的雪,还在下。
听雪轩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