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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公寓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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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的灯,从昨夜亮到此刻,从未熄灭。
惨白的灯光铺满每一寸地面,却暖不了分毫死寂,空气中还残留着散不去的悲戚,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角落,都还停留在白朔为迎接周谨归来而精心布置的模样,可如今,只剩满目疮痍的凄凉。
白朔依旧蜷缩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背靠坚硬的墙面,浑身僵硬得如同雕塑,一动未动。
泪水早已流干,眼眶红肿得厉害,干涩的刺痛不断袭来,可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林舟说的每一句话,一遍遍浮现出周谨遭受的那些非人折磨,烙在骨血里,疼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那个干净温柔、眉眼澄澈的少年,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被烧红的烙铁烫穿肌肤,皮肤溃烂流脓,被活生生挖去双眼,血液一点点被抽干,浑身骨头寸寸碎裂,在极致的痛苦中,走完了短短二十三年的人生。
他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是为了守护这世间无毒的安宁,是为了护他一生安稳,才义无反顾踏入深渊,才落得如此惨烈的结局。
八年等待,从年少轻狂等到沧桑满身,从满心欢喜等到绝望彻骨。
他曾恨过周谨的不告而别,怨过他的冷漠决绝,不解他为何能狠心抛下所有,消失得无影无踪。可当所有真相铺展开来,那些恨意与怨怼,尽数化作剜心刺骨的疼,化作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他宁愿自己从未知晓这些真相,宁愿永远活在“周谨尚在人世、终将重逢”的幻想里,也不愿面对爱人早已惨死、尸骨难全的现实。
至少,那样他还有盼头,还有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念想。
可如今,所有幻想被彻底碾碎,所有希望被连根拔起,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绝望,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手机被随意丢在一旁,通话早已结束,可林舟那哽咽泣血的声音,依旧在耳边盘旋,挥之不去。
白朔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空洞地看向前方,视线没有焦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残破的躯壳。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想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是被生生挖空,只剩下无休止的、麻木的疼痛。
他想起高三那年,梧桐树下,周谨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逆光站着,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饭粒,轻声说:“白朔,好好读书,我们一起去北京。”
他想起晚自习的教室,周谨坐在他身边,耐心地给他讲解难懂的数学题,指尖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草稿纸上书写,呼吸轻浅,落在他的脖颈边,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他想起那个毕业的夏天,周谨突然变得冷漠,眼神疏离,语气生硬,对着他说出那句“我对你腻了,以后别再联系”,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以为是周谨变心,以为年少的爱恋终究抵不过时间,抱着满心的委屈与不甘,独自踏上了前往北京的列车,守着两人的约定,一等就是八年。
他从未想过,那一句句伤人的话语,那一次次冷漠的推开,全都是周谨用尽全身力气,编织的善意谎言。
全都是为了护他周全。
周谨把所有的爱意、所有的不舍、所有的痛苦,全都藏在心底,独自扛下一切,踏入万丈深渊,用自己的生命,换他一世平安。
多傻啊。
周谨怎么就那么傻。
他不要这样的守护,不要这样的周全,他只想和周谨一起,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黑暗深渊,他都愿意一起面对,一起承担,哪怕一同赴死,也胜过如今生死相隔、永无归期。
“周谨……你怎么就那么傻……”
白朔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微弱的呢喃消散在空气中,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他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与自责中,几乎要被彻底吞噬时,门铃突然响起,急促又沉重,打破了公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叮咚——
叮咚——
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敲在白朔的心上,让他麻木的神经,微微一颤。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玄关的方向,眼神茫然,许久才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浑身早已僵硬麻木,稍稍一动,骨头缝里便传来刺骨的酸痛,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疼痛。
他扶着墙面,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花了足足半分钟,才挪到玄关处,缓缓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林舟。
他眼底布满血丝,面色憔悴,眼眶通红,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身上带着一身风尘与悲戚,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密封档案袋,袋子被他攥得皱起,神情凝重而悲痛。
看到白朔这副失魂落魄、憔悴不堪的模样,林舟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安慰,在这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是……周谨的遗物。”
最终,林舟还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沉重,双手捧着那个黑色档案袋,递到白朔面前,“警方在清理现场、收敛遗体的时候,从他贴身的衣物里,找到的。藏得很深,被他紧紧护在胸口,用防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才没有被鲜血完全浸透。”
遗物。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白朔的胸口,让他瞬间喘不过气。
他怔怔地看着林舟手中的黑色档案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脚步连连后退,险些跌倒在地。
那是周谨的东西。
是他的少年,留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是那个受尽折磨、惨烈离世的少年,用生命护住的东西。
眼泪,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憔悴的脸颊,疯狂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深浅浅的水渍。
他不敢接,也不敢碰。
他怕,怕触碰这份最后的遗物,就等于彻底承认,周谨真的离开了,真的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彻底承认他们之间,早已是生死相隔,再无可能。
“里面……是什么?”
白朔颤抖着声音,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没打开,也没看。”林舟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悲痛,“这是他留给你的,只属于你一个人。警方确认过,没有任何危险,只是……一张字条。”
一张字条。
藏在贴身的衣物里,用生命护住的一张字条。
白朔的心脏,猛地紧缩,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窒息。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指尖冰凉,动作迟缓而僵硬,小心翼翼地,从林舟手中接过了那个黑色的档案袋。
档案袋很轻,可落在白朔的手中,却重如千斤,压得他手臂发麻,几乎要握不住。
这哪里是一份遗物,这是周谨短暂一生的执念,是他藏了八年、未曾说出口的爱意,是他用生命守护的、最后的温柔。
林舟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不忍,却还是转身,默默离开了楼道,给白朔留下了独自面对这份真相的空间。
玄关的门,被轻轻关上。
再次只剩下白朔一个人,守着这份沉重的遗物,站在空旷冰冷的公寓里。
他抱着档案袋,缓缓滑落在地,背靠着玄关的柜门,眼泪模糊了视线,双手不停地颤抖,迟迟不敢打开。
他害怕,害怕打开之后,看到的是他无法承受的文字,害怕这份最后的念想,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心底的执念,又逼着他,必须去看,必须去知晓,周谨留在这世间,最后想对他说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白朔才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任由眼泪滑落,颤抖着指尖,一点点拆开了那个密封的黑色档案袋。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
字条是普通的白色便签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被小心翼翼地折叠了无数次,纸张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早已干涸的褐色血迹,触目惊心。
可以想象,在被毒贩折磨的日日夜夜里,周谨是忍着怎样的剧痛,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写下这张字条,又拼尽全身力气,将它藏在贴身的衣物里,死死护在胸口,哪怕遭受酷刑,哪怕血肉模糊,哪怕生命垂危,也从未让这份字条离开自己的身边。
这是他用命,保住的东西。
白朔的指尖,轻轻触碰那张带着血迹的字条,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一颤。
他缓缓展开,那张被折叠得密密麻麻的便签纸。
纸张很薄,很轻,上面只有短短三行字,字迹潦草凌乱,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得艰难而沉重,能清晰地看出,书写之人当时所承受的剧痛与煎熬。
可即便字迹凌乱,却依旧能认出,那是属于周谨的字迹,是他刻在白朔心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字迹。
便签纸上,只有三句话,十六个字。
【我没有拖累你。】
【我没有爱上别人。】
【我爱你。】
十六个字,三句绝笔。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多余的倾诉,没有解释自己的苦衷,没有诉说自己的痛苦,没有提及自己的遭遇,只有这最简单、最直白、也最沉重的三句话。
一瞬间,白朔的世界,彻底崩塌。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强撑,在这十六个字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得彻彻底底,片甲不留。
他曾耿耿于怀的拖累,曾满心不解的离开,曾暗自伤心的变心,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周谨从未想过拖累他,从未爱上别人,从未停止过爱他。
当年的不告而别,是为了不拖累;
当年的冷漠决绝,是为了不拖累;
当年的狠心推开,是为了不拖累。
他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危险、所有的罪恶,全都一个人扛下,踏入无边黑暗,与魔鬼周旋,受尽非人折磨,直至壮烈牺牲,都始终坚守着这份爱意,从未改变。
他没有拖累他,没有爱上别人,他一直都在爱他。
从年少心动,到潜伏黑暗,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爱意,从未有过丝毫消减。
这张绝笔情书,是他在承受着挖眼、抽血、烙铁加身的极致痛苦时,忍着浑身剧痛,写下的最后心声。
是他留给白朔,唯一的、最后的念想。
是他用生命,书写的最后一句告白。
他想告诉白朔,他从来没有抛弃过他,从来没有厌倦过他,从来没有背叛过他们的感情。
他所有的离开,所有的冷漠,所有的决绝,全都是因为,太爱他。
爱到宁愿自己背负所有的骂名,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痛苦,宁愿自己葬身于黑暗之中,也不愿让他沾染半分危险,不愿让他受到一丝伤害,不愿拖累他分毫。
爱到用自己的生命,护他一生安稳,一世无忧。
爱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心心念念的,依旧是他,依旧是怕他误会,怕他难过,怕他耿耿于怀,怕他带着遗憾度过余生。
所以,哪怕在生死边缘,哪怕受尽折磨,他也要写下这三句话,藏在贴身之处,用命护住,只为了有朝一日,能让白朔看到,能明白他所有的苦衷,能知道,他从未停止过爱他。
原来,这场跨越八年的爱恋,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他思念了八年的少年,也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爱了他整整八年。
原来,他等了八年的答案,就藏在这短短十二个字里,藏在少年用生命守护的绝笔情书中。
迟来的真相,迟来的告白,迟来的爱意。
终究,还是太晚了。
太晚了。
“啊——!”
一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嘶吼,从白朔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冲破了公寓的死寂,响彻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着无尽的悲痛、绝望、悔恨与思念。
他再也无法压抑,再也无法强撑,彻底崩溃。
双手紧紧攥着那张带着血迹的字条,将它死死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周谨残留的温度,仿佛这样,就能靠近那个他爱了八年的少年。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怀中的字条,打湿了他的衣襟,打湿了冰冷的地板。
他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抽搐,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八年的等待,八年的思念,八年的委屈,八年的不解,八年的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无尽的泪水,倾泻而出。
他恨自己,恨自己太晚明白周谨的苦衷,恨自己当初没有再坚持一点,恨自己没有看穿他冷漠背后的温柔,恨自己没能早点找到真相,没能陪在他身边,没能护他周全。
他恨命运,恨命运如此不公,让两个彼此深爱的人,历经磨难,却终究生死相隔,让那个温柔干净的少年,承受世间最残忍的折磨,以最惨烈的方式,离开这个他曾拼命守护的世界。
他恨那些毒贩,恨他们摧毁了周谨的一生,摧毁了他们的未来,摧毁了所有的希望与念想。
“周谨……你混蛋……你这个大混蛋……”
白朔紧紧抱着那张字条,将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声音哽咽破碎,语无伦次地哭喊着。
“我从来不怕你拖累我……我一点都不怕……”
“我宁愿和你一起死,也不要你一个人承受这些痛苦……”
“我不要你做英雄,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回来啊……”
“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怎么能留下我,独自面对这一切……”
“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没有拖累我,知道你没有爱上别人,知道你爱我……”
“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啊……”
“你回来好不好……我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周谨……我爱你……我也好爱你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破碎不堪的告白,在空荡荡的公寓里,一遍遍回荡,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个会温柔回应他,会默默守护他,会拼尽全力爱他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留在了暗无天日的黑暗里,留在了满身伤痕的痛苦里,留在了二十三岁的年纪里,永远地,离开了他。
只留下这一张绝笔情书,十六个字,陪着他,走完往后余生漫长的岁月。
客厅里,为迎接周谨而布置的双人沙发、成对的水杯、阳台的绿植,依旧摆在原地,满室的期盼,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遗憾。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白朔的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冷刺骨的心脏,照不亮他彻底崩塌的世界。
他紧紧攥着那张绝笔字条,将它贴在胸口,仿佛要将它融进自己的骨血里,抱着最后一丝念想,哭得昏天黑地。
字条上的字迹,被泪水浸透,微微晕开,可那十六个字,却依旧清晰,深深烙印在白朔的心底,刻进他的骨血,伴随他一生一世。
我没有拖累你。
我没有爱上别人。
我爱你。
这是周谨留给世间,最后的告白,也是他用生命,书写的最美的情书。
他用一生守护家国大义,用生命守护心爱之人,生于黑暗,心向光明,以身赴义,至死不渝。
而白朔,将带着这份迟来的爱意,带着这份刻骨铭心的遗憾,带着周谨用生命守护的人间烟火,独自走完往后余生。
岁岁年年,思念不止。
生生世世,永不相忘。
他的英雄,长眠于黑暗;
他的爱人,永藏于心间。
世间再无周谨,可这份爱意,穿越生死,跨越岁月,永远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