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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从惠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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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惠州后山走下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淡青色的微光,黎明刺破黑夜,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亮。
山间的风依旧微凉,裹挟着草木的清香,吹在白朔的脸上,却带不走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他脚步缓慢,一步一步沿着山路往下走,身影孤单得像是被全世界遗弃,每一步都轻飘飘的,没有丝毫力气,仿佛随时都会倒在这清晨的薄雾里。
他完成了那场跨越生死的吻别,把那张染血的绝笔字条紧紧贴在胸口,以为自己能学着放下,学着带着周谨的期许好好活下去,以为那场郑重的告别,能让他找到支撑自己走下去的理由。
可直到真正离开那片满是回忆的后山,直到重新踏入这没有周谨的人间,他才彻底明白。
周谨是他的光,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是他熬过八年漫长等待的全部精神支柱。
当光彻底熄灭,当执念彻底破碎,当那个他爱到骨血里的人,永远留在了阴阳两隔的彼岸,这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没有周谨的世界,于他而言,从不是周谨用生命守护的人间烟火,而是无边无际的炼狱。
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回到市区租住的民宿,白朔没有开灯,任由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户,浅浅地洒在空旷的房间里。他径直走到床边,没有脱鞋,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直直地倒在床上,双眼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波澜。
胸口的字条,还贴着心脏的位置,纸张微凉的触感,清晰地传来,提醒着他,周谨真的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场长达八年的爱恋,从年少时的惊鸿一瞥,到青涩时的双向心动,从毕业时的决绝分离,到八年后的真相大白,再到如今的生死相隔,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他曾以为,等待是这世间最痛苦的事。
后来才知道,比等待更痛苦的,是等待过后,彻底失去所有希望。
他曾恨过周谨的不告而别,恨他的冷漠无情,可当所有真相揭开,当他知晓周谨所承受的一切苦难,那些恨意,全都变成了剜心刺骨的疼,变成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他恨自己没能早点看穿周谨的伪装,恨自己没能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恨自己白白浪费了八年时光,恨自己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连一句完整的告别,都只能隔着一张薄薄的字条,跨越生死完成。
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幻想过和周谨重逢的场景。
幻想过他们在北京的街头偶遇,幻想过周谨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褪去一身冷漠,温柔地叫他的名字,幻想过他们解开所有误会,重新在一起,兑现当年一起去北京、永远不分开的约定。
他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却唯独没有想过,最终的结局,是天人永隔,是连再见,都成了奢望。
周谨用生命守护了他,护他一生安稳,一世无忧,不让他沾染半分黑暗与危险。
可周谨不知道,没有他的安稳,从来都不是安稳;没有他的人间,从来都不值得留恋。
白朔就这么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他没有力气起身,没有力气思考,甚至没有力气呼吸。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周谨的身影。
是高三那年,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下,眉眼温柔的少年;
是后山之上,握着他的手,许下永远在一起的承诺的少年;
是毕业前夕,背对着他,身影决绝,却浑身颤抖的少年;
是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受尽酷刑,却依旧死死护着那张字条,写下绝笔告白的少年。
那些画面,交替出现在他的眼前,清晰得如同昨日,可伸手触碰,却只有一片冰冷的虚空。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浑身发麻,可他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股极致的疼痛,蔓延至全身的每一个角落,吞噬着他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
他想起这八年,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从惠州到北京,从高三到毕业工作,他守着两人的约定,在那座偌大的城市里,独自生活。
他学着戒掉年少时的桀骜张扬,学着变得成熟稳重,学着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雨,只是因为,他记得周谨说过,希望他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他努力活成周谨喜欢的样子,努力把自己变得更好,只为了等周谨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足够优秀的他。
他走遍了北京所有他们约定好要一起去的地方,去了他们曾憧憬的大学校园,去了热闹的街巷,去了安静的公园,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停下来,想象着周谨就在他身边,想象着他们并肩行走的模样。
他习惯了在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习惯了在睡觉的时候,留一半的位置;习惯了在遇到开心或不开心的事情时,下意识地想要分享,却在转头的瞬间,才猛然想起,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八年的时光,他靠着一份执念,一份等待,硬生生熬了过来。
哪怕满心委屈,满心不解,哪怕无数个深夜被思念吞噬,被孤独包围,他都从未想过放弃。
因为他始终相信,周谨一定会回来,他们的约定,一定会兑现。
可现在,这份执念,彻底碎了。
支撑他活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断了。
周谨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等待了八年的人,永远留在了黑暗里,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叫周谨的少年,会温柔地对他笑,会耐心地给他讲题,会牵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许下关于未来的约定。
再也没有人,会把他放在心尖上,倾尽所有,护他周全。
再也没有人,是他的光,是他的救赎,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没有了周谨,这世间的山河无恙,人间皆安,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
没有了周谨,吃再多好吃的食物,去再多美好的地方,拥有再多的东西,都填不满心底的空洞,都赶不走入骨的孤独。
没有了周谨,活着,就成了一种无尽的煎熬,一种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他明明已经和周谨做了告别,明明告诉自己要好好活着,不辜负周谨用生命换来的安稳,可他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他可以原谅周谨的不告而别,可以理解周谨的所有苦衷,可以铭记周谨的牺牲与爱意,却唯独无法接受,周谨永远离开他的事实。
胸腔里的心脏,还在机械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着他,他还活着,活在一个没有周谨的世界里。
这种清醒的煎熬,比死亡更让人绝望。
白朔缓缓闭上眼,眼角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泪水,早在得知真相、看到绝笔字条、在后山吻别的时候,已经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彻底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他不想吃饭,不想喝水,不想和任何人联系,不想面对这世间的一切。
他只想就这样,静静地躺着,静静地耗着,直到彻底失去所有的意识,直到能去另一个世界,找到他的少年。
只有到了那里,他们才不会再有分离,不会再有误会,不会再有痛苦与折磨。
只有到了那里,他才能真正地,和周谨永远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小时,或许是一天一夜,白朔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躺在床上,没有丝毫动静。
民宿的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微弱而缓慢的呼吸声,以及胸口处,字条摩擦衣衫的细微声响。
他的意识,开始渐渐变得模糊,身体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进水,变得虚弱不堪,眼前阵阵发黑,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反而觉得,这样慢慢走向终结,是最好的结局。
他想起高三那年,他第一次拉着周谨去后山,周谨清冷的脸上,露出的那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想起晚自习上,周谨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题,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
他想起毕业前夕,他抱着周谨,求他不要离开,周谨僵硬的身体,和压抑的哽咽;
他想起那张绝笔字条上,十二个潦草却坚定的字,那是周谨用生命,给他最后的爱意。
原来,从遇见周谨的那一刻起,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一生,就早已和这个少年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谨走了,他的心,他的魂,也跟着一起走了。
留在这世间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具生无可恋的皮囊。
这世间的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喧嚣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所在乎的,他所深爱的,早已不在人世。
活着,于他而言,只剩下无尽的思念,无尽的痛苦,无尽的遗憾。
没有周谨的世界,处处都是回忆,处处都是伤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再也找不到,任何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窗外的天色,从清晨到正午,再到黄昏,最后又沉入黑夜。
昼夜交替,时光流转,可房间里的白朔,却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与这世间彻底隔绝。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呼吸越来越微弱,意识越来越模糊,可他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那是一种,终于得到解脱的笑意。
他仿佛看到,在遥远的天际,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干净少年,正站在光芒里,朝着他伸出手,眉眼温柔,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白朔。”
熟悉的声音,温柔得一如当年。
白朔缓缓睁开眼,空洞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光亮,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方向,伸出了自己的手。
周谨,我来找你了。
等我,好不好。
这一世,我守着你用生命换来的人间,守着我们的回忆,活够了。
这一世,没有你的世界,太苦了,我熬不下去了。
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独自承受这份孤独与痛苦了。
我来找你,跨越千山万水,跨越生死阴阳,来找你。
下辈子,我们不要再做英雄,不要再背负仇恨,不要再有分离。
下辈子,我们做一对普通人,早点相遇,好好相爱,平平安安,岁岁年年,永远在一起。
周谨,等等我。
马上,我就可以见到你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白朔嘴角的笑意,依旧温柔。
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解脱,只有奔赴的欣喜。
这世间,再无任何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无你之处,皆为炼狱。
既然人间留不住,那便弃了这人间,奔赴有你的彼岸。
从此,山河万里,再无白朔。
从此,阴阳相隔,终能与你重逢。
八年等待,一朝诀别,
生无可恋,至死方休。
唯有奔赴你,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唯有与你重逢,才是我此生,唯一的圆满。
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就想我的念想一样,一年年永远也断不了,我已经大学毕业四年了,可你还是23岁,我好像好久没有叫过你的名字了,可能有一天我坚持不住了,我就来找你,到那个时候我再喊你的名字,你可能就又可以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