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山主与旧事 “祭祀游街 ...
-
“祭祀游街?”赵宏英低声念叨,复又笑开,“既然如此,那我刚才听你说,山主已经有好几年不曾现身,又是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乔生脸上滚烫的敬畏骤然淡了大半,眼底翻涌的光亮也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晦暗,如同被山间浓雾彻底笼罩。
殿内其他人还在清扫梁柱、擦拭石墙,抹布摩擦石面的沙沙声细碎响起,不知是否受到他俩的对话影响,殿内气氛一时竟有些沉郁。
乔生缓缓垂眸,视线似乎落在庙门口静坐的小洪身上,又似乎只是恰好顿在那里。小洪的脊背挺得笔直,肩头却微微一颤,垂在膝头的手骤然攥紧,骨节泛白,紧绷的侧脸透出满腔执拗的悲伤。
“五年前,出了些事。”乔生的声线里多了几分沙哑,“那年的祭祀,死了不少人,还有些人失踪了。其中就包括小洪的哥哥。”
“出了什么事?”赵宏英仿佛被彻底勾起了好奇心。
乔生像是陷进了某些晦涩的回忆里,表情有些恍惚,“其实以前每年的祭祀,都是曹家主持举办的。曹家爷爷病重后,便由他的孙女曹梁燕接手,她也一直做得很好。直到五年前,她却突然做出了一件违背祖训的事——她带人闯进了弥山深处。”
“弥山深处?那是什么地方?不能进吗?”赵宏英连声追问。
“这一片一眼望不尽的山群,都是弥山。而在这片山群的深处,有一个地方是除了山主之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涉足的禁地。镇子里有一条世代流传下来的祖训,说禁地是山主栖居之所,凡人不可逾境,否则,必会遭致灾祸。”
乔生闭了闭眼,继续道,“谁也没料到,曹梁燕会趁着祭祀日进山请神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带着一大伙人去闯了禁地。全镇的人都在等他们请来山主,从清晨等到天黑,也没等来他们下山。等镇上组织人进山去找时,只在山里发现了一些人的尸体,还有一些人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下落不明。”
赵宏英心头微沉,指尖不自觉收紧:“那山主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的山主没管?”
乔生声音渐轻:“镇上人都说,是他们触怒了山主,所以从那天以后,山主就再也不曾现身了。起初还有人年年上山祭拜、诚心忏悔,可整整五年,山主从未有过半分回应。久而久之,人们也渐渐灰心,甚至有很多人都不再信奉山主,我们这个镇子也跟着萧条许多。”
他轻轻叹气,目光望向连绵无尽的苍山,神色间一片怅惘,像是在追忆着什么,又像是有些迷茫。
山风穿脊而过,卷着山间微凉的湿气灌进空旷的庙殿,拂动供桌上方悬梁垂落的黑纱。庙门外的石阶蜿蜒向下,隐入层层叠叠的苍翠山林。山坳里的水域、远处的古镇、交错的良田与河流,安静地匍匐在群山环抱之间。
很难想象,这样一座看上去平和静谧、烟火温润的古镇,背地里竟藏着这般荒诞诡谲的信奉,还拴着一位动辄淹村覆地、世代轮回的活山神。
赵宏英垂目望着庙门外的山风远景,沉沉眸色里暗流翻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思量与探究。那些关于曹家、关于山主、关于禁地的细碎线索,在心底悄然串联,转瞬,又被他不动声色尽数掩去,重新覆上平日漫不经心的散漫慵懒。
他唇角噙出笑意,语气轻缓松弛,听不出半分凝重:“你们这个镇子,比我以前去过的那些古镇有意思多了,我想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不知道乔老板的旅馆,方不方便给我打个折?”
“不行。”事关营生,乔生立即从沉郁怅惘的往事中抽离,神色归于平淡,语气断然又务实,“现在来镇的外乡人越来越少了,我这小旅馆也不知道还能开几天,能赚一分是一分。”
赵宏英一怔,目光对上乔生的视线,见他面上笑意浅浅,温和又疏离,教人辨不出几分是玩笑,几分是真性情。不过方才弥漫在殿内的沉郁压抑,倒是悄然冲淡了几分。
赵宏英扶额失笑,故作苦恼道:“那我得想想办法赚钱凑房租了。话说回来,不知乔老板的留园、旅馆、饭馆,或者别的营生,缺不缺个打杂跑腿的伙计?管饱就行,工钱好说。”
“你觉得我缺人吗?”乔生眉眼微抬,唇边笑意未变,“不过,你怎么知道饭馆也是我的,还知道我有别的营生?”
赵宏英打了个清脆响指,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因为招牌。这镇子处处萧条,沿街铺头大多落灰关门,但是几乎所有能看得见的招牌,风格都出乎意料的相似,连边角花纹都一样。由此可见,这些产业的幕后老板是同一个人。”
乔生闻言恍然一笑,镜片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赵先生的观察力很敏锐,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小魔术师。”
赵宏英不慌不忙,一副随性坦荡的模样,摊了摊手,语气散漫又轻巧:“那你看我像什么人?”
乔生扶了扶眼镜,沉敛的目光胶着在赵宏英的脸上,然后从上而下一寸寸地往下扫,安静且直白,像是想将他剖析透彻,剥去所有伪装,不留半分隐秘。
半晌,他抬眼,重新对上赵宏英的视线,沉吟浅笑:“像是,电影里的明星。”
“我也觉得像。”赵宏英一向自我感觉良好。
一场机锋悄然落幕,庙殿内的清扫也已然收尾,乔生领着小洪等人,尽数聚拢在供桌之前,再次对着神位稳稳俯身跪拜,神情虔诚而肃穆,足见他们心中对那位山主的信奉之诚。
赵宏英立在殿侧,闲散地倚着廊柱,静静旁观这一幕。他没有上前打扰,亦没有加入其中,只眸色淡淡,将众人俯首祈福的模样,默默收在眼里。
等一切事毕,小洪落在最后郑重地关好庙门,一行人才顺着石阶而下,原路下山而去。
一一一一一镜头分割一一一一
山野清寂,轻风簌簌,鸟雀掠鸣。
在神庙附近的一处山林中,一个穿着素色布衣的年轻女人,背着半旧的竹筐,指尖拨开丛生的杂草,正弯腰在坡间细细寻觅着什么。
远处的林中,有道黑影自神庙方向掠过来,行至女人所在的这面坡上时,却骤然停止,驻足静立在一棵树下。
黑面獠牙的面具下,一双狭长凤目微微眯起,眸光寒凉淡漠,居高临下地藐视着半坡上毫无防备的素衣女人。
素衣女人浑然未觉,只专心于眼前的事物。她拨开草叶,采摘着一种贴地生长的小小野果,将它们堆放在一片宽大的叶片里,用衣摆兜住,然后又再去寻下一处。
坡上的黑影默默注视了半刻,忽然伸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修长指尖捻着一枚圆润光滑的碎石子,骤然翻手一弹。
“嗖”的一声轻细破空之响。下一秒,石子擦着素衣女子的脸颊飞射过去,随即落入草叶间消失不见。
素衣女人脸上立时显出一道鲜艳血痕。明明该是清晰灼人的痛感,可女人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似的,愣神片刻后,才迟缓地直起身,抬手抚上脸颊。
指间尚未触及脸上的血痕,紧接着,又是“嗖”的一声,石子再次被弹射出来,精准地砸中了女人的小腿。
女人脚下一歪,身体瞬间失衡,兜着的野果散落一地,人也顺着湿滑的陡坡直直摔落下去。
胳膊划过杂乱的植株,膝盖磕在乱石之上,整个竹筐在滚落过程中被压扁,但女人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坡顶之上的黑影,垂眸望着狼狈滚落的女人,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某种莫名的恶意。随后,漠然转身,黑袍拂过草木,继续往山下掠去。
山野空荡,只剩风声萧瑟。
女人在坡下躺了半天,才慢慢地撑起身,从杂乱、染血的地面坐起来。她撇了一眼破损的竹筐,抬手从受伤的额角摸到脸颊,然后摊在面前,看着手掌上的血色。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里也没有丝毫情绪,只有平静,一种死寂的、仿佛超脱生死的平静。
一一一一一镜头分镜一一一一
下山之时,已是下午3点来钟。
山路难行,那几个本地人俱已有些疲倦,更别提赵宏英这个城里来的公子哥。乔生在留园定了桌席面,约定晚间再聚后,众人便各自散去。
赵宏英回到旅馆休整一番,直至暮色漫上青瓦,差不多快到约好的时间,他才从床上爬起来,直奔留园而去。
许是乔生早有交代,留园的伙计一见赵宏英,便直接领他去了二楼包间。
包间里,白天一同进山的那些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只那个叫小洪的年轻人不在。赵宏英落座时,随口问了一句,得了句“小洪不太喜欢凑热闹”的回复便罢。
推杯换盏,闲话闲谈。赵宏英这人本就有些自来熟,应酬交际的能力也还尚可,不多时便和满桌人熟络融洽,谈笑无间。乔生这个老板被衬得跟透明人似的,只静静坐在一旁浅酌慢饮,偶尔搭一两句话,并不抢半分风头。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络。众人知道赵宏英在外头是靠魔术谋生的,便纷纷起哄,催他露上一手助兴。他也不怯场,要来一副纸牌,就起身表演起来。
指尖起落翻飞,牌张流转错落,一会儿凭空换牌,一会儿悄然消隐,一会儿又从旁人袖中、衣兜莫名取出。明明是平平无奇的一副纸牌,愣是被他玩出无数花样来,看得人拍手叫好。
有人醉意上头,见了这番表演,却是兴致缺缺,随口贬道:“你这洋戏法没什么看头,难怪在外面混不出名堂。要说这戏法,还是曹家人耍的最好。”
赵宏英也不恼,自家人知自家事,自然没把刚才酒桌上众人几句捧场当真,顺着那人的话,笑道:“要不然我怎么会大老远跑这儿来呢。不过可惜,我是没机会见识曹家戏法了,要不然你们给我讲讲呗,那曹家戏法倒底是怎么个惊绝玄妙?”
可众人却是支吾起来,纷纷避开赵宏英的视线,就连刚才说醉话那人,似乎被暗中踢了一脚似的,也吸着气把头低下去。
赵宏英略一思忖,便知怎么回事,索性看向旁边的乔生,直问:“乔先生见过吗?”
乔生放下酒杯,浅声道:“见倒是见过,不过我只是个外行,不太懂里面有什么门道。赵先生要是想听,还是让他们给你讲吧,无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