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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受伤的女人 有了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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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乔生发话圆场,席间气氛再度活络热络。众人酒意正酣,你一言我一语,争相追忆往昔旧事。言谈之间,被频频提起的却并非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曹老爷子,反倒是他的孙女曹梁燕。那个乔生口中带头坏了诅训、间接害死不少人的女子,落在众人口中,竟无半分厌弃指责,反倒字字句句裹着难言的追忆与由衷赞叹。
有人晃着酒杯,满眼怅然:“早些年曹梁燕还在的时候,没事也总喜欢来留园听曲看戏,偶尔兴致好,就会亲自上台露一手。她不用纸牌、不用道具,只凭一双手。广袖一落,风起云生,抬手生花,覆手藏月,跟神仙法术似的,空荡荡的戏台,她想怎么变就能怎么变。”
另一人连连点头,应声感憾:“寻常戏法花里胡哨,看的也就是个热闹,可她的戏法越变越静,满堂的人看得屏息凝神,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又有一人接过话:“镇长他爹八十大寿那年,她在戏台子变的那个你们还记得吧。那红绸一甩,竟从空里拽出一棵桃树来,那树上的桃子又大又甜,桃毛上还沾着水气呢,把镇上他爹高兴的,直喊要上天吃仙桃去。”
“可不是嘛,还有还有……”
这边说得正热闹,忽然有一伙计推门进来,脸色急切的跑到乔生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急促低语了几句。
乔生脸上的浅笑瞬间消散,脸色骤然沉了下来,阴郁得如同山雨欲来的浓云。他来不及客套寒暄,仓促起身,丢下一句“家里出了些急事,我先失陪了”,便快步抽身离去,步履匆匆,转眼就消失在饭馆。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方才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酒意也被这突发状况打散大半,没了闲谈味浓的心思,草草收杯散席,各自结伴离去。
此时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小镇,街巷间一片昏暗,只偶尔几声犬吠从兀突响起。赵宏英踏着沉沉夜色独自回到旅馆,前台小河躺在柜台里的躺椅上打鼾,他放轻脚步上了楼。
回到房间,刚躺下没多久,门外却又突然响起了一阵叩门声。声响不疾不徐,却连续不断,节奏熟悉。
赵宏英弹坐而起,又很快敛去眼底的警觉,一边嚷着“谁呀”,一边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小洪。青年冷面依旧,语速却略急促:“赵先生,我们老板有事想请你帮个忙,劳烦你跟我跑一趟。”
赵宏英眸光微闪,作出一副略显迟疑的姿态,“这大晚上的,什么事用得上我帮忙啊?"
小洪仍是一板一眼:“老板说,不白帮,免你一个礼拜的房钱。”
赵宏英闻言一笑,倒不是贪图那点房钱的便宜,只是觉得乔生这话颇为艺术。“行吧。等我一下,我拿件外套。”
二人没再多话,匆匆下楼出了旅馆。小洪拿出手电筒在前边引路,领着赵宏英一头扎进暗巷之中,转过两道窄巷拐角,没片刻功夫便出了镇子,行至白日进山途经的那片小树林近旁。
月色明媚,小河流水泛着碎光,乔生披着月光站在河岸,凝眉远眺。他周身气压沉郁,连身侧流转的晚风都似凝滞。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他立刻转头,目光直直落向赵宏英,没有多余寒暄,语速急促地开门见山:“赵先生,你来了。有件棘手的麻烦事,我与底下的人都不太方便,只能冒昧打扰,请你来帮个忙。”
赵宏英瞧他面色沉凝如将雨寒天,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惶惴,不禁心生讶异,问道:“什么忙?”
乔生语气沉定,直言道:“请你再进一趟山,帮我带个人回来。”
赵宏英的视线扫过远处黑沉连绵、如巨兽蛰伏的山林轮廓,语调微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现在?”
“是。”乔生眉头死死蹙起,眉宇间惯有的从容荡然无存,只剩沉郁和焦灼,“有个、镇上的姑娘,在山里受了伤,我的人已经找到她,但是我们不方便接触她,所以想请你把她带回来。小洪会随你一起去,有什么问题回来再说,我在旅馆等你。”
话已至此,事态紧急,赵宏英也不再纠缠,当即应下,跟着小洪一块匆忙往山里去。
山林夜色浓重,月光被游走的云层半掩,洒下的光晕斑驳破碎,照不清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与乱石。赵宏英跟着小洪一路疾行,脚程比白日上山时快得多,却也凶险几分。他心中疑虑翻涌,却始终未发一问,只默默咬牙尽力跟紧前方那道冷冽的背影。
约莫走了近一个小时,两人终于在一处陡坡下方停住。小洪抬手示意,指向坡底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平地。
赵宏英拨开挡眼的枝叶,目光一凝——平地上,一个身影正瘫倒在地,素色布衣已被泥土与血迹染得污浊不堪,那张脸侧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面容,只有大片的暗沉血色,看着触目惊心。
赵宏英顾不得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坡去,蹲身探手试了试鼻息。还好,还有呼吸,只是微弱。
他迅速将女人背起,又马不停蹄的原路而返。下山比上山更难,赵宏英走得极慢,生怕颠簸加重伤势。女人始终昏迷,头靠在他肩窝,呼吸微弱地拂过他颈侧,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小洪在前引路,抄的仍是那条熟悉的林道,绕过山坳水域,直奔镇子。当旅馆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赵宏英已满身大汗。
乔生已经不在小树林边的河畔。小洪停下来没再继续跟着,将手电筒交给赵宏英,低声冷道:“我不方便出面,你把她送到镇口诊所就行。”
赵宏英见他走的利落,只能无奈咬牙,强撑着一股作气,将女人背到镇口。
拍开诊所的门,值守的医生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见惯风雨,动作利落,迅速检查伤势,清洗伤口,包扎固定。赵宏英被挡在门外,只能透过半开的窗,看见女人苍白的脸被月光与灯光交替照亮。
待女人脸上的血污被清理干净后,他这才隐隐觉得女人的样模似乎有几分眼熟。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昨天刚进镇时,曾在巷子遇见一个背着竹筐的素衣女人,那时他还从砸下来的花盆底下救过她。
昨天才遇过险,今天又遭难,这女人的运气多少有点逆水。不过她和乔生什么关系?为什么乔生对她态度看上去那么上心,却又诸多顾忌?
脑子里思绪重重,医生已经处理好女人的伤,从里间走出来,神色间略显复杂。
“她怎么样了?”赵宏英问。
“外伤不致命,失血过多才导致昏迷,脸上的伤口略深,不确定会不会破相,至于还有没有其他问题,需要进一步观察。”医生顿了顿,声音低沉的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呐……”
“你认识她?她是谁啊?”赵宏英向医生好奇询问。
但医生却像是没听道,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套,直接赶人。“行了,这没你什么事了,赶紧走吧。”
……赵宏英气笑。
忍着一身酸乏和满脑疑惑,回到旅馆。前台小河不在,估计是被特意支开。客厅里只有乔生在那里来回踱步,面色焦灼。
见赵宏英归来,他立刻迎上,张口就问,“她怎么样?”
“外伤,死不了。”赵宏英没多少好气,将自己扔进沙发里。
“没事就好。”乔生狠狠松了口气,末了,又亲自去给赵宏英倒了杯水,在赵宏英对面坐下。
赵宏英伸长手,拿起水杯一饮而尽,随后又瘫回沙发里,只是目光灼灼,紧盯着乔生。
“说说呗,那女人什么情况啊?”那神态,跟坐着审查室里审问嫌犯的警官沒两样。
乔生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她是曹家的、私生女。”
赵宏英蓦地想起此前在留园,乔生闲谈间曾无意间漏出半句,说曹家有两位小姐,可话刚出口便被他掩去,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赵宏英一副疲累不想说话的样子,只略略抬眼,示意他继续下文。
乔生习惯性的摊了摊眼镜:“说起来,此事算是曹家的丑闻,本不该外传,但,怎么说呢?先前我跟你提过,曹家还有位曹大小姐,你还记得吧?那位曹大小姐不但脾气差的很,行事还很放荡不拘,十七、八岁时就与人无媒苟合,珠胎暗结生下了一个女儿。就是你刚才救回来的那位。”
“那些事当年也是传的沸沸扬扬,几乎人尽皆知。曹大小姐自己倒是无所谓,却连累她女儿自小遭人唾弃,以至于连家门都不怎么敢出。”
“所以呢,这和你特意请我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外地人去救她,其中有什么必然关系?”赵宏英不太理解。
乔生神色复杂,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嘴唇紧抿了半天,才斟酌开口:“我父亲与那位曹大小姐,曾经交情匪浅,虽然已经事过境迁,曹大小姐本人也已不在镇上,但是镇上风气一向古板守旧,若是发现我和云昭有接触,恐怕又……”
“等会儿。”赵宏英陡然出声打断,眉峰一蹙,神情错愕,像是疑心自己听错了话,“你刚才说谁?”
乔生被他骤然打断,微微一怔,眼底浮起几分茫然,一时没领会他话里的异样。愣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解释:“哦,就是曹大小姐的私生女,你刚才进山救回来的那位姑娘,她的名字叫云昭。”
“曹云昭?”赵宏英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深的震动与错愕,但转瞬便压了下去,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怎么了?”乔生见他神色反常,不由疑惑发问。
赵宏英定了定神,唇角强扯出一抹随意的笑,摆了摆手,语气刻意松弛下来:“没,没什么。”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心头巨浪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
“就是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