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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赤身相对 裴烬泡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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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烬泡了大约十分钟,身体彻底放松了。温泉水包裹着每一寸皮肤,硫磺味在雾气中散开,不浓不淡。他靠在池边,头仰着,后脑勺抵着青石板。石板的凉意透过头发渗进头皮,跟水中的温热形成对比。闭着眼睛,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不想睁眼,不想说话,不想动。就想这么泡着,泡到手指皱了,泡到天荒地老。
隔间的门被推开了。
木板门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汤池区格外清晰。裴烬睁开眼,沈慕寒穿着白色浴袍站在门口,腰带系得很紧,头发没湿,还没下水。裴烬皱眉。
“出去。”
沈慕寒没动。“这是公共区域,每个隔间都可以用。”
裴烬坐直身体,水从肩膀上滑下来。“我先来的。”
“那我等你泡完。”沈慕寒真的在池边坐下了。青石板上铺着竹席,他盘腿坐着,浴袍的下摆散开,露出小腿。他就那么看着裴烬,目光平稳,不躲不退。
裴烬被看得不自在。温泉的热气让他的脸红红的,也许是气的,也许是因为水温。他瞪着沈慕寒,沈慕寒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
“你到底要不要下来?”裴烬说。
沈慕寒笑了。不是那种“排练过的微笑”,是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你邀请我?”
裴烬的嘴角抽了一下。“……随你。”
“随你”这个词,已经成了他的妥协暗号。从“不用”到“随你”到“随便你”,现在又回到了“随你”。沈慕寒站起来,解开浴袍的腰带。白色浴袍从肩上滑落,叠在脚边。他里面什么都没穿。裴烬把目光移开,看着对面的竹篱笆。竹篱笆的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光,落在水面上,金黄色的。沈慕寒走进汤池,水从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大腿,从大腿漫到腰。他坐下来,靠在池边,跟裴烬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水波荡过来,荡过去,撞在裴烬的胸口上,又荡回去。
两人赤身相对,隔着温泉的雾气。水汽蒸腾,视线模糊,但能看清轮廓。裴烬的肩膀,沈慕寒的锁骨。裴烬的胸口,沈慕寒的腹肌。裴烬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沈慕寒肩胛骨的弧度。雾气在水面上翻滚,像一层薄纱,遮住了一些,露了一些。
两人并排靠在池边,谁都没说话。只有水声,咕嘟咕嘟的,温泉水从池底的出水口涌出来,荡起一圈圈涟漪。竹篱笆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
沈慕寒侧头看裴烬。水汽让他的睫毛湿漉漉的,一根一根的,又长又翘。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黑色的,衬得额头很白。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以前没注意到。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可能是水温的缘故。沈慕寒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喉结,从喉结滑到肩膀。
“你身上有很多疤。”沈慕寒说。
裴烬没有睁眼。“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但我不想讲。”
“那就别讲。”
安静了几秒。水声,咕嘟咕嘟。沈慕寒伸出手,在水下轻轻碰了碰裴烬肩上的一道疤。指尖触到疤痕组织的时候,裴烬的身体僵了一下。像一只被碰到触角的蜗牛,缩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那道疤在右肩,不大,圆形的,像是被什么烫过。
沈慕寒的指尖停在疤上,没有动。他感觉不到疤痕的纹路,因为在水下,手指的触觉被水削弱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道疤比周围的皮肤更光滑,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皮革。
裴烬没有躲。他睁开了眼,看着水面。水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模糊的,扭曲的,分不清谁是谁。沈慕寒的手指从他的肩上移开,滑到手臂上。另一道疤,长条形的,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前臂。这道疤他见过,在调查资料的照片里,在裴烬打工的履历表后面,备注写着“15岁,后厨烫伤”。但照片是照片,真人是真人。照片看不到颜色,看不到凹凸,看不到皮肤纹理。真人的疤是白色的,凸起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沈慕寒的手指沿着那道疤慢慢滑过去,从肘关节到手腕,不轻不重。裴烬的手臂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他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但没说话。
“疼吗?”沈慕寒问。
“早就不疼了。”
“什么时候伤的?”
“十五岁。后厨,热油溅的。”
沈慕寒的手指停在他的手腕上,脉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裴烬的心跳,比正常快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水热。
“你刚才说不想讲。”沈慕寒说。
“嗯。”
“那你为什么讲了?”
裴烬沉默了几秒。“因为你问了。”
沈慕寒的手指从他手腕上移开,沉入水中。水面上只剩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裴烬看着那些涟漪,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有一次洗澡,阿姨看到他身上的淤青,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摔的”。阿姨信了,或者没信,但没再问。没有人问过他第二遍。沈慕寒问了。不是追问,是轻问。问一下,你答了,他就停了。不挖,不刨,不逼。
“你胸口还有一道。”沈慕寒说。
裴烬低头看了一眼。左胸,锁骨下方,一道细长的疤,像被刀划过。“工地。钢筋划的。”
沈慕寒没有伸手碰那道疤。他坐在旁边,看着。裴烬注意到他的目光,但没有挡。
“你看够了吗?”
“没有。”
裴烬没接话。他发现沈慕寒看他的疤的时候,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心疼,是注视。像在看一幅画,不评价,不分析,就是看。看完,记住了。裴烬不知道他记住了什么,但他知道,沈慕寒不会用这些疤来做什么。不会拿去卖钱,不会拿去威胁,不会拿去同情。他就是记住了。
水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裴烬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水面上,叮咚叮咚。沈慕寒的头发也湿了,垂在额前,比平时年轻了几岁。他靠在池边,仰着头,闭着眼睛。喉结突出,锁骨明显,胸口的肌肉线条在水下若隐若现。
裴烬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不习惯。不习惯看到沈慕寒不穿衣服的样子。以前看到的沈慕寒,都是西装、大衣、高领毛衣。现在看到的是他的皮肤、他的肌肉、他的骨头。他跟所有人一样,有皮肤、有肌肉、有骨头。但他跟所有人不一样,因为他坐在裴烬旁边,赤身相对,不躲不闪。
“沈慕寒。”
“嗯。”
“你身上有疤吗?”
沈慕寒睁开眼,想了想。“有。小时候骑自行车摔的,膝盖上。”
“给我看看。”
沈慕寒把右腿从水里抬起来,膝盖露出水面。膝盖下方有一道疤,不長,两三厘米,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裴烬低头看了看。
“这也叫疤?”
“摔破皮了,缝了两针。”
“我身上最小的疤都比这个大。”
沈慕寒把腿放回水里。“疤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来的。”
“你的怎么来的?”
“骑自行车。下坡,没刹车,撞树上了。”
裴烬嘴角动了一下。“你小时候很皮?”
“还好。不算太皮。”
“撞树上了还不算皮?”
沈慕寒笑了。“那棵树也受伤了。”
裴烬的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了。他低下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模糊的,但能看出轮廓。两个头,两个肩膀,靠得很近。他想起刚才沈慕寒碰他肩膀的时候,他没有躲。不是因为没反应过来,是因为不想躲。沈慕寒的手是温的,力道不重,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他不是易碎的东西。但沈慕寒把他当成易碎的,轻轻地,慢慢地,不着急。
“裴烬。”
“嗯。”
“你以前不让人碰你。”
“嗯。”
“刚才我碰你,你没躲。”
裴烬沉默了几秒。“忘了躲。”
沈慕寒看着他,嘴角慢慢上扬。“你骗人。”
裴烬没说话。他知道沈慕寒不信。不是忘了,是不想。他不想躲,所以没躲。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想。也许是因为水太热,脑子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沈慕寒碰他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侵犯,是——他也不知道叫什么。就是不讨厌。
两人又沉默了。水声,咕嘟咕嘟。竹篱笆外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大,但听不清内容。裴烬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水没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鼻子。
沈慕寒看着他。“你怕被人看到?”
裴烬在水里说,声音闷闷的。“不是怕。是不想。”
“不想被人看到跟我在一起?”
“不想被人看到没穿衣服。”
沈慕寒笑了。“这是温泉。大家都穿得少。”
“你穿了?”
“没穿。”
“那你跟我一样。”
沈慕寒的笑更大了。裴烬从水里浮出来一点,下巴露出水面。水珠从下巴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那道疤往下流。
“沈慕寒。”
“嗯。”
“你为什么要进来?”
“因为你在里面。”
“我在里面你就进来?”
“嗯。”
裴烬没说话。他发现沈慕寒的逻辑很简单——裴烬在哪,他在哪。不是跟踪,是跟随。不是“我要跟着你”,是“我想跟你在一起”。在一起,不一定要说话,不一定要做什么。就是在一起。泡温泉,看星星,吃早餐,看电影。什么都不做,也可以。
“你这个人,真粘人。”裴烬说。
沈慕寒愣了一下。“我第一次被人说粘人。”
“以前没人说你?”
“没有。别人都说我冷。”
“那是他们不了解你。”
沈慕寒看着他。“你了解我?”
裴烬想了想。“了解一点。你每天早上发早安,晚上发晚安。你送的早餐,粥是皮蛋瘦肉的,包子是鲜肉的,蛋是溏心的。你派来的保镖,小赵话少,老周话多。你开会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断。你开车的时候,不喜欢别人超你的车。你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沈慕寒的手指在水下攥紧了。
“你观察我?”沈慕寒问。
“不小心看到的。”
沈慕寒笑了。这次不是笑出声,是嘴角翘着,眼睛亮着。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水面。两人都没说话,但空气不冷。雾气在两人之间翻滚,像一层流动的纱。
“裴烬。”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大部分对。”
“哪些不对?”
“我哭的时候,不是没有声音。是不想让你听到。”
裴烬抬起头,看着沈慕寒。沈慕寒的目光没有躲,他看着裴烬,眼睛里有水汽,也有别的东西。
“为什么不想让我听到?”裴烬问。
“因为怕你觉得我脆弱。”
裴烬沉默了几秒。“你不脆弱。”
“你怎么知道?”
“因为脆弱的人不会为别人哭。他们只会为自己哭。”
沈慕寒的手指松开了。他看着裴烬,裴烬看着他。水面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靠得很近,几乎挨在一起。
“裴烬。”
“嗯。”
“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嗯。”
“比以前加起来都多。”
裴烬想了想。“也许是水温太高,脑子泡坏了。”
沈慕寒笑了。裴烬也笑了。不是“接近了”,是真的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在水汽中若隐若现。沈慕寒看着他的笑,没有说话,没有动。他怕一动,笑就没了。
裴烬收了笑,低下头。水面上的倒影又模糊了。他伸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倒影碎了,变成一圈圈涟漪。
“沈慕寒。”
“嗯。”
“你泡够了吗?”
“没有。”
“我泡够了。”
裴烬站起来,水从身上往下流,哗啦哗啦的。他走到池边,拿起浴袍穿上。沈慕寒没有动,靠在池边,看着他穿衣服。
“你不起来?”
“再泡一会儿。”
“随你。”
裴烬系好腰带,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沈慕寒靠在池边,仰着头,闭着眼睛。水汽在他周围翻滚,像一层茧。裴烬看了两秒,推门出去了。
石板路上,凉风扑面。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回到房间,陈屿白不在,桌上放着一杯热水和一盒感冒药。旁边有一张便利贴:“预防感冒。——陈”裴烬拿起热水喝了一口,温的。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庭院里的石灯笼还亮着,雪停了,地上积雪反射着灯光,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他想起刚才在汤池里,沈慕寒碰他肩膀的时候,他没有躲。不是忘了,是不想。他的手搭在肩上,温的,力道很轻。那种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不疼不痒,就是记得。他摸了摸自己肩上的那道疤,沈慕寒碰过的地方。疤是硬的,皮肤是软的。两种触感混在一起,分不清。
手机震了一下。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我起来了。你房间有感冒药吗?”
裴烬看着这行字。“有。陈屿白放的。”
沈慕寒:“那就好。”
裴烬:“你泡那么久,不怕感冒?”
沈慕寒:“我身体好。”
裴烬看着“身体好”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你身体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慕寒秒回。“跟你有关系。我身体好,才能照顾你。”
裴烬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
沈慕寒回了一个字。“安。”
裴烬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浴室。洗了澡,换上睡衣。走出浴室,电视开着,《海上钢琴师》。1900在弹钢琴,船在晃,钢琴在滑。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蜷起腿,看着屏幕。手机亮了。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裴烬想了想。“馄饨。”
沈慕寒:“好。”
裴烬看着那个“好”字,锁屏。电视里的1900站在舷梯上,看着远处的纽约。他没有下船。裴烬想,他也没有下船。但岸上有人跟他一起泡了温泉,碰了他的疤,问他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不是要他下船,是让他知道——岸上有人。在水里,也在岸上。哪里都在。
裴烬关了电视,走进卧室,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那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他盯着那个光斑,想起沈慕寒在水里的样子。头发湿着,垂在额前,比平时年轻。肩膀很宽,锁骨很明显,胸口的肌肉线条在水下若隐若现。他移开目光,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了会记住。记住了,就会想。想了,就会依赖。依赖了,就会怕失去。他不想怕。但他已经记住了。
裴烬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在想一件事——沈慕寒碰他疤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是闭上眼睛。不是害怕,是——他也不知道叫什么。就是觉得,被人这样碰,不疼。不疼,就不用躲。
窗外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裴烬的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温泉池边,水汽弥漫。沈慕寒在水里,向他伸出手。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沈慕寒握住了,温的,不紧不松。他没有抽回来,也没有握紧。就是握着,让水从指间流过。
第二天早上,裴烬醒来的时候,手还伸在被子外面。他缩回来,握了握拳头。掌心还有残留的温度,也许是梦里的,也许是自己的。他分不清。
手机亮了。沈慕寒发了一条消息。“早安。早餐在餐厅,馄饨。我帮你占了位置。”
裴烬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起床,洗漱,换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餐厅里人不多,沈慕寒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馄饨,旁边还有一碗。他招了招手。裴烬走过去,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坐靠窗?”
“你上次坐的就是靠窗。”
裴烬没说话,拿起勺子。馄饨是荠菜猪肉的,汤很鲜,不烫不凉,刚好。他吃了一个,沈慕寒也吃了一个。两人对坐,吃着馄饨,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照在两碗馄饨上,照在两个人的手上。
“沈慕寒。”
“嗯。”
“你今天几点走?”
“十点。”
“昨天也是十点。”
“昨天开会。今天也开会。”
裴烬看着他。“你每天都开会?”
“差不多。”
“那你还有时间泡温泉?”
沈慕寒放下勺子。“时间挤出来的。”
裴烬没说话。他低头吃馄饨,把汤也喝了。沈慕寒也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
“裴烬。”
“嗯。”
“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裴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做梦了?”
“你昨晚发消息说‘别走’。发了又撤回了。”
裴烬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做梦了,梦到沈慕寒在水里向他伸手。他不记得发了消息。他拿起手机,翻到昨晚的聊天记录。没有“别走”。沈慕寒在骗他?
“我没发。”裴烬说。
沈慕寒笑了。“你发了。我看到了。”
“你骗我。”
“我骗你,你会翻聊天记录。你翻了,说明你在意。”
裴烬把手机放下。“你很无聊。”
“不无聊。我只是想知道你在不在意。”
裴烬看着他。沈慕寒的目光没有躲,他看着裴烬,嘴角带着笑。
“我在意。”裴烬说。
沈慕寒的笑收了半寸。“什么?”
“我在意。你看到了。可以了吧?”
沈慕寒看着裴烬,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我终于等到”的笑。
“可以了。”
裴烬站起来。“我走了。你开车小心。”
“好。”
裴烬走了几步,停下来。“沈慕寒。”
“嗯。”
“下次泡温泉,别盯着我看。”
“为什么?”
“因为不舒服。”
沈慕寒想了想。“好。下次不看。”
裴烬走了。走到门口,听到沈慕寒在身后说了一句。
“不看。只碰。”
裴烬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他走出餐厅,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凉意,也有馄饨的香味。他在想,下次。他说了“下次”。不是“没有下次”,是“下次”。他默认了还有下次。沈慕寒也默认了。两人都默认了——还会一起泡温泉,还会赤身相对,还会碰疤,还会说“随你”。
裴烬上车,系安全带。陈屿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心情不错?”
“还行。”
“嘴角翘了。”
裴烬把嘴角压下去。“没有。”
陈屿白没拆穿。启动车子,驶出温泉酒店。山路弯弯曲曲,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裴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起沈慕寒说“下次不看。只碰”的时候,语气不是调情,是预告。他预告了下次,预告了触碰,预告了更近的距离。裴烬没有拒绝。不是不想,是不想拒绝。
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裴烬睁开眼,看着那条河。河水在流,不急不慢,一直往前。他想起沈慕寒说“我在意”的时候,他回了“我在意”。不是“我也在意”,是“我在意”。没有“也”,因为“也”是回应,“我在意”是陈述。他先说的,不是回应,是他自己想说。
裴烬把手机拿出来,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下次。”发送。
沈慕寒秒回。“什么时候?”
裴烬:“不知道。”
沈慕寒:“那就等你想的时候。”
裴烬看着“等你想的时候”六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他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窗外,阳光越来越亮。雪化了,山绿了,天蓝了。他在想,等他想的时候。他现在就想,但他不会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就太近了。他还没准备好那么近。但他在准备。
车子到了栖园。裴烬下车,走进小区。花园里的长椅上,橘猫蹲在那里,舔着爪子。阳光照在它身上,橘色的毛亮晶晶的。裴烬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来。橘猫看了他一眼,继续舔。
“他说下次只碰。”裴烬说。猫没理他。
“我没拒绝。”猫停下了舔爪子,抬头看着他,喵了一声。裴烬看着那只猫,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接近了。
他站起来,走进单元楼。电梯上到八楼,开门,进屋,锁门。两道锁。他站在玄关,没有开灯。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金色的。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整个房间亮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城市。高楼矮楼交错,车流人流穿梭。一切如常。但他不一样了。他说了“我在意”,说了“下次”,没有躲,没有逃。他在往前走,很慢,但没停。
裴烬拿起手机,打开沈慕寒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晚安。”发送。时间还早,不到晚上。但他想说了。沈慕寒秒回了一个字。“安。”裴烬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他在想,今晚会梦到什么?也许还是温泉,还是水汽,还是那只伸过来的手。也许他会握得更紧一些。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