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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沈昭衍的克制 ----- ...


  •   这一日便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中缓慢流过,谁都没有将任何事说出口,因为根本不必开口。

      等沈昭衍自溪边回来时,发梢仍带着潮意,指尖也还沁着山泉的凉,屋里的沉默早已凝成一种刻意维持的东西。

      林书玉照旧在晨间忙碌,动作平稳,神色安静,像是一个固执相信日常仍能修补诚实留下裂痕的人。

      焰无邪半倚在敞开的窗棂边,一条手臂懒懒搭在屈起的膝上,望着山间薄雾一点点被日光烧散,安静得像一头终于不再踱步、却也因此更危险的野兽。

      没有人提昨夜。

      没有人提今晨。

      也没有人提那盏被搁在矮案上、早已凉透却无人碰过的茶,更没有人提沈昭衍落座时刻意避开的目光,或焰无邪自那之后再未笑过一次。

      言语的缺席本身,成了一种消耗。

      而林书玉承担了其中大半。

      他扫地,替焰无邪换肋侧的药,整理昨日采回的草药,将一束束理好的药茎挂到檐下,让午前的阳光慢慢晒透。

      他只在必要时开口。

      天气,药汁浸得太快,傍晚前还需再磨些退热草根。

      每一句都实用、平整、安全。

      也正因此,叫人难以忍受。

      到了正午,连山都像觉出了这份窒闷。

      雾已彻底散了,松梢之上是一片浅而冷的天。雨珠仍悬在叶尖,银亮欲坠,空气却已清透起来,带着暴雨过后那种奇异的静——像天地被彻底洗过一遍,只剩下过分干净的沉默。

      林书玉跪坐在檐下,正将晒得半干的苦艾一束束理整,忽见一片衣影覆落在草药之上。

      先落下来的,是沈昭衍的影子。

      林书玉没有抬头。

      沈昭衍在他身旁站了片刻,始终没有出声。

      许久,才低声道:“你该歇一歇。”

      林书玉手中麻绳绕过药束,头也未抬,只淡淡回道:“你也是。”

      一阵短暂的沉默。

      衣料轻轻摩擦的声响里,沈昭衍在他对面缓缓屈膝坐了下来。

      这动作太过出人意料,林书玉终于抬了眼。

      天玄宗最得意的弟子,正宗门派中最耀眼的年轻剑客沈昭衍,此刻正坐在凡间一位草药师的旧木屋门口。他衣袖整齐地卷起,神情依旧高傲冷漠,仿佛在做一件完全陌生的事情,却又丝毫不肯流露出丝毫的生疏。

      下一刻,他什么也没说,径自伸手去拿草药。

      林书玉愣住了。

      沈昭衍捻起一把苦艾,将草茎齐得过分严整地拢在掌中,开始试着扎束。

      做得并不好。

      却也不至于太糟。

      沈昭衍大约天生便做不到真正笨拙。只是他手里有的是分寸,却没有习惯。那双手更适合执剑,不适合理草。绳结系得太紧,叶片被勒得微皱,连握住草茎的姿势都透着一种近乎戒备的谨慎,仿佛稍不留神,这些药草便会忽然反咬他一口。

      林书玉沉默看了片刻。

      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快把它勒死了。”

      沈昭衍指尖一顿。

      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苦艾,神色里竟隐约透出几分被冒犯的不悦。

      “已经系好了。”

      “看起来像是在受刑。”

      短短一瞬静默。

      然后,出乎林书玉所有预料地,沈昭衍抬眼看他,神情一丝不苟,语气却认真得近乎坦然。

      “教我。”

      林书玉呼吸微微一滞。

      并不是因为那两个字本身。

      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平静。

      没有被戳破时惯有的冷硬,没有半分不耐,也没有用克制与礼数粉饰过的傲慢。

      只有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让步。

      教我。

      林书玉手中的药束缓缓放下。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便已伸手过去,碰上了沈昭衍的手。

      那触碰很轻,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引导,不过是情势使然的顺手为之,短暂、克制、甚至算不上暧昧,本该轻得什么都不算。

      可林书玉却觉得自己像是踩进了一潭深水。

      起初只是微凉,近乎无害。

      再往前一步,脚下却忽然空了。

      他这才迟钝地意识到,有些细小之事,原来也足够叫人无处可退。

      “不要系得太紧。”林书玉低声道,指尖轻轻松开沈昭衍掌间的力道,将那束苦艾重新理顺,“叶子会伤,晒干之前就坏了。”

      沈昭衍没有动。

      林书玉却忽然清晰得近乎难堪地察觉到了一切。

      掌下属于沈昭衍的温度。

      他掌心因多年执剑磨出的薄茧。

      他任由自己摆弄手势时那种近乎纵容的安静。

      还有他垂眼时那种过分专注的神情,竟只落在这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药草上。

      林书玉松开麻绳,又重新绕了一遍,动作放慢了些。指节不经意擦过沈昭衍的手背,连那一瞬轻得近乎错觉的触碰,都被放大得叫人心慌。

      “这样。”他轻声道。

      声音也不知为何低了下去。

      沈昭衍在看他的手。

      不是药草。

      只是看着他的手。

      看那双总是温和而稳妥的手,在青绿草茎间穿行,耐心、细致,像连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也值得被妥善对待。

      林书玉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贴在皮肤上的温度。

      不烫,却无处可避。

      他厌恶自己脉搏竟如此轻易便回应了这份注视。

      屋里,隔着半开的窗棂与午后泛白的日光,焰无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日头已高了,暖光斜斜铺满门槛,落在林书玉低垂的侧脸上,将他额边松散的发丝镀出一层浅淡的金。

      沈昭衍坐在他对面,安静得近乎沉默,目光落在林书玉手上,像是在学一件天玄宗从未教过他的事。

      焰无邪看着这一幕,许久未言。

      心口却有什么熟悉又令人厌恶的东西,一点点蜷了起来。

      最糟的是,他早就知道事情终会变成这样。

      不是骤然,不是激烈,不是任何他们此刻便能察觉或命名的模样。

      只是某种必然,早已开始缓慢生长。

      林书玉,带着他那双耐心得近乎可恨的手,带着那种不合时宜的温柔,终究成了沈昭衍再也无法轻易无视的存在。

      而沈昭衍—

      —偏偏是沈昭衍——竟也开始学着低头。

      焰无邪厌恶这一幕,厌恶得几乎纯粹。

      比起那份他不肯承认的惧意,更叫他难以忍受的是其下更锋利的东西。

      一种比害怕更卑劣、更难堪、也更难原谅的情绪。

      像无声生出的伤。

      像被悄然落下的预感。

      像某种他尚未来得及承认,却已先一步尝到轮廓的东西——被落在后面的滋味。

      檐下,林书玉收回了手。

      沈昭衍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手里握着那束苦艾,没有立刻动作。

      短短一瞬,谁都没有动。

      然后沈昭衍重新系了一次绳结。

      这一次,果然轻了许多。

      林书玉低头看了一眼成形的药束,没来得及收住,便先一步笑了。

      很浅。

      却是真的。

      “这次好多了。”

      沈昭衍抬眼看他。

      林书玉唇边那点笑意,甚至还未来得及完全敛去。

      沈昭衍眸色微微一沉。

      极轻、极快,像什么东西骤然绷紧,又立刻被压了回去。

      可林书玉看见了。

      焰无邪也看见了。

      一时间,连日光都仿佛太暖了些。

      焰无邪忽然起身。

      动作太突兀,硬生生将那一刻本就脆弱的安静打碎。

      林书玉闻声抬头。

      沈昭衍目光已先一步冷了下来。

      焰无邪迈步走来,姿态从容得近乎刻意,像一个早已决定不要体面的人,自然也懒得让旁人保全。

      他停在门槛前,低头看了一眼沈昭衍手里的苦艾,唇角一弯,笑意凉得像刀。

      “多么国内啊。”

      林书玉闭了闭眼。

      沈昭衍神色顷刻冷下去:“有什么话就说出来。”

      焰无邪先看了林书玉一眼。

      又缓缓转向沈昭衍。

      “哦,我想我已经看得够多了。”

      那一瞬,空气骤然绷紧。

      林书玉在他们把事情彻底闹得更难看之前先一步站起身。

      “那就来帮忙。”

      他说着,面无表情地将一束新的苦艾直接塞进焰无邪手里。

      焰无邪怔了一下。

      林书玉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得近乎疲惫。

      “既然要站在这里阴阳怪气,不如顺便做点正事。”

      焰无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药,神情像是这东西刚刚当面侮辱了他祖宗。

      又抬头看林书玉。

      片刻后,忽然笑了。

      这一回,竟是真的。

      也因此,更危险。

      “你,一个凡人,竟然如此擅长指挥别人。”

      林书玉递给他麻绳。

      “但你仍然在听我说话 。”

      那一瞬极短,却亮得惊人。

      焰无邪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闪。

      先是笑意。

      随后是更暖、更轻,也更来不及藏好的什么。

      太快了,快得根本来不及命名。

      沈昭衍看见了。

      也正是在那一刻,一股突如其来、难堪而恶劣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嫉妒。

      来得又急又烈,热得近乎灼人。

      快得像被冒犯。

      只因焰无邪那个笑。

      只因那份太过自然的亲近。

      只因林书玉回他时,语气里那一点极轻微、却真实存在的松动。

      沈昭衍骤然僵住。

      那情绪来得太快,快得几乎叫他错过下一次呼吸。

      嫉妒这种东西,本该与他无关。

      它琐碎、狭隘、失控,是连寻常人都该羞于承认的失态。

      更遑论他。

      可它还是来了。

      恶劣、直接,不讲道理,也丝毫不顾他的体面。

      沈昭衍几乎在察觉的瞬间便厌恶起它。

      更厌恶自己竟明白它为何而来。

      门槛边,林书玉正低头教焰无邪如何不把草药扎废。

      日光落在他腕间。

      焰无邪微微倾身去听。

      而沈昭衍坐在原地,掌中握着一束苦艾,胸腔之下却有某种更难收束的东西悄然生根。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

      所谓克制,正在变成一场他未必还想赢的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沈昭衍的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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