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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碰触太久 ----- ...


  •   那一夜,整座山都屏住了呼吸。

      暮色落尽时,空气便静了下来,闷热而逼仄,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潮意,可暴雨迟迟未至。松林之外,乌云低低压在天际,将远处山色一点点抹成浓墨。蝉声不知何时停了。连山下那条河都像是放轻了流过石间的声响,仿佛也在侧耳倾听。

      屋内灯火昏黄,柔和了它所照见的一切。

      晚饭比往常安静一些,却并不叫人难受。

      阿宁白日里短暂而雷厉风行地占据了他们整整半日,离开后,屋中便留下了某种微妙的余波。那间屋子不再像从前那样,处处绷得锋利。

      沈昭衍半顿饭都在沉默地为一个孩子夸他好看而心怀不悦。

      焰无邪无缘无故笑了两次,又在沈昭衍身上笑砸了一次。

      林书玉累得几乎把这一切误认成了安宁,于是放任自己,危险地松懈了片刻。

      也正因如此,风雨终于在此时落了下来。

      先来的是雷。

      不响,也不骇人。起初只是远远一阵低沉滚动,沿着群山缓缓荡开,像沉睡中的山石在梦里翻身。紧接着,风骤然起了,猛地卷过林间,黑沉沉地掠过树梢,震得屋檐发颤,檐下悬着的药草在风里摇晃不止。

      下一瞬,雨便砸了下来。

      急而密,银亮如线,劈头盖脸撞上窗棂,响得几乎将整座山都吞没。

      林书玉立刻起身。

      他甚至没等任何人开口,便已快步走向门边。风裹着雨,自檐下斜斜灌进来,冷得像碎银扑面。

      “药草。”林书玉伸手去掀门闩,语速很快,“一旦淋透,三天工夫明早就全烂了。”

      “林书玉——”沈昭衍刚开口,门已经被推开。

      雨立刻扑了进来,冷而急,劈里啪啦砸上地板。晾在外檐下的药束还在风里剧烈摇摆,几乎被黑沉沉的风雨扯断。

      林书玉没有半分犹豫。

      赤着脚,挽着半截衣袖,径直踏进了雨里。

      沈昭衍低低骂了一声,立刻跟了出去。

      “你是半点分寸都不剩了?”

      “我大概是把它落在苦草和这场雨中间了。”林书玉头也不回,已经伸手去够最近的一束药草,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侧,“左边那排先扶住,绳子快断了。”

      沈昭衍伸手接住那道将断未断的绳索,雨顷刻便浸透了他的袖口。

      “你大可以先开口求援,再往雷雨里冲。”

      “等你思量完要不要帮忙,药草早淹死了。”林书玉喘着气,声音里却毫无悔意,“那太不划算。”

      屋里,焰无邪发出一声深感被冒犯的冷哼。

      “凡人。”他拖着病体慢吞吞坐直身子,满脸嫌弃,“半死不活也要爬进暴雨里抢一把叶子,还管这叫理智。”

      林书玉头也不回,抬手去扯最近一束被风吹得乱晃的药草,声音隔着雨砸过来,干巴巴地带着力竭与讥诮:

      “奇怪,我倒记得,上回风雨里拖回来的,也有一样尤其难伺候的东西。”

      雨声里静了一拍。

      下一刻,焰无邪已经站在门口,脸色被雨映得更沉,神情里写满了受辱。

      “我那时流血流得很体面。”他说。

      林书玉扯下一束滴水的药草,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轻轻一挑。

      “可惜还是没药草有用。”

      沈昭衍正接住下一束将要滑落的药草,闻言发出一声极轻、极像笑的鼻音。

      焰无邪盯着他们两个,神情活像被天气、山风和寡不敌众这件事同时背叛。

      “总有一天,”他阴恻恻地说,终于也踏进雨里,“我会好到足够认真地记这笔账。”

      “先接药草。”林书玉毫不客气地把一束滴着水的药塞进他怀里,“边干活边恨我。”

      焰无邪接得满脸屈辱,姿态却依旧像个被迫纡尊降贵的落魄王侯。

      “狠心。”他低声道。

      “但你还是在帮忙。”林书玉答。

      下一瞬,焰无邪便出现在门边,雨鞭子似的抽过门槛,他已先沉着脸,满脸不悦。

      “我希望你知道,”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若我最后死于受辱与受潮,我定会亲自回来缠你。”

      “那你得排队。”沈昭衍低声道,手上动作不停,刚在绳索断裂前一把扯下两束湿淋淋的药草。

      焰无邪斜斜剜了他一眼,锋利得几乎能见血。

      “尽量别说得像是在吃味。”

      沈昭衍连眼风都懒得分他一寸。

      “你得先给我个理由。”

      “那还真是你的幸运。”焰无邪冷笑一声,带着王侯落魄仍不失矜贵的轻慢,踏进雨里,将最后几束药草拢进怀中,“毕竟自知之明,从来都不是你的负担。”

      林书玉怀里抱满了吸饱雨水的药草,偏偏还是在风雨里笑出了声。

      那笑意很短,带着喘息,暖得与这样的天气格格不入。

      “你们若是威胁够了,”他说,“茉莉还等着救。”

      焰无邪啧了一声,抬手去扯最后一排晾着的药束,顺手把湿透的额发往后一拨。

      “听听他。”他道,“都淋透了,还不忘发号施令。”

      林书玉手里的竹篮险些一滑,沈昭衍先一步接住,稳稳塞回他掌中,快得连指尖都来不及多停一瞬。

      “进去。”他声音低沉,语气不容置疑,“你在发抖。”

      林书玉攥紧怀里的药草。

      “你也是。”

      “这不是重点。”

      焰无邪抱着最后一捧被风雨吹乱的药草,隔着雨幕看了林书玉许久。

      “不。”他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很遗憾,我觉得这正是重点。”

      雨冷得刺骨,打在身上隐隐发疼,可三人仍一边抢药,一边在风雨里针锋相对。

      风猛地撕过庭院,裹着湿冷的劲道,将林书玉鬓边散乱的发丝狠狠扫上脸侧,不过片刻,便把他的袖子浇得透湿。檐下剩余的药束在风里剧烈摇晃,麻绳被暴雨一次次扯得绷紧发颤。

      林书玉先伸了手。

      沈昭衍也是。

      两人的手同时碰上那根湿透的麻绳,指尖在雨水浸透的绳结上微微一滑,同时去够同一个结扣。

      两人都在那一瞬停住了。

      其实也没什么。

      不过是仓促与风雨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指尖相碰。

      可两个人却都静了下来,像是有什么远比这更危险的东西,刚刚无声地自他们之间擦了过去。

      冰冷的雨顺着林书玉腕骨一路滑下。

      沈昭衍的手半覆在他手上,停留了整整一息——短得不足以称之为刻意,却长得足够叫人察觉。

      林书玉抬起头。

      雨幕模糊了两人之间的一切。

      沈昭衍被风吹散的黑发湿漉漉贴在额角与颈侧,水珠沿着他利落冷硬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深处。他覆在林书玉手背上的手被雨浸得冰凉,却稳得惊人。

      那一瞬仿佛被无限拉长。

      谁都没有动。

      远处林间雷声滚过。

      夹在两人之间的药束被风猛地扯得一晃。

      下一刻,焰无邪踏进雨里,满脸嫌弃地一把拽住绳索另一端。

      “若你们两个打算沉默着淹死,”他冷冷道,“劳烦先把药草搬进去再死。”

      那一瞬便碎了。

      林书玉猛地收回手,快得近乎失措。

      沈昭衍也立刻偏开了目光。

      三人动作一下快了起来。

      药束被一把把从檐钩上扯下,在风雨里从一人手中递到另一人手中,迅速送进屋内,整整齐齐堆放在门边。

      林书玉俯身收拢那些细小的根茎,分进竹篮。

      沈昭衍去解那些悬得太高、林书玉踮脚也够不到的药梗。

      焰无邪浑身湿透,像是连“天气”这个概念本身都已深深得罪了他,偏还要一边接住被风掀落的药束,一边优雅至极地把天骂得层层见骨。

      等到最后一批药草被尽数拖进屋里时,三个人都已湿透。

      门边木地板被来回踩出的雨水浸得发暗发亮。水珠顺着袖口、衣摆、散开的长发与冰冷的指尖一滴滴往下淌。

      至少,药草保住了。

      林书玉抬手抹开脸上的湿发,长长吐出一口气,喘得微急。

      “总算救下一批。”

      焰无邪满脸杀气地拧着袖中积水,低头扫了一眼铺满地面的湿药束。

      “凡界农事大捷。”

      沈昭衍放下最后一只竹篮,抬眼望向庭院。

      檐下剩余的绳索还在暴雨里狂乱抽打。

      “还有一排。”

      焰无邪闭上眼,神情像是被天命的恶意当头捅了一刀。

      “果然还有。”

      林书玉已经重新伸手去拿空篮。

      “茉莉和月根还在外面。”

      焰无邪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你说这话时,竟像是觉得这不是冲我来的羞辱。”

      “不过是场雨。”林书玉道,人却已经转身又往门外去。

      “这是披着雨皮的暴行。”焰无邪冷冷道。

      林书玉笑了。

      那笑意很短,带着疲惫,却比满室灯火都暖。

      “那就来第三回,活着熬过去。”

      林书玉转身时,沈昭衍已经伸手去提最近的竹篮。

      灯火与风雨交界的狭窄一隙里,两人的手又一次轻轻擦过。

      这一次,他们都退得太快。

      焰无邪将那一幕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唇。

      那沉默反倒比言语更叫人难受。

      下一刻,林书玉赤足重新踏进雨里,那一瞬间便也被他亲手打碎在身后。

      风雨只比方才更烈。

      狂风横扫过庭院,寒意更重,猛地扯得衣袖翻飞,檐下最后几排药绳被吹得剧烈乱荡。那串茉莉几乎整排都要被风扯落,惨白的花瓣被雨打得狼狈不堪,斜斜悬在风里,摇摇欲坠。

      林书玉第一个伸手去够。

      手指攥住浸透雨水的麻绳。

      “扶稳竹篮。”他扬声道。

      沈昭衍已经到了。

      焰无邪先一步拽住另一头绳索,免得它被风一把掀走,语气里满是被命运深深冒犯后的不悦。

      “若早知活着留在这里竟要做这么多苦役,”他说,“我当初就该更慎重些去挑个死法。”

      “你现在也还来得及。”沈昭衍单手稳住绳索,冷冷回他。

      焰无邪侧头剜他一眼。

      “然后把这样讨喜的陪伴留给你独享?做梦。”

      林书玉一边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去解那道湿透的绳结,一边险些又被逗笑,只得硬生生忍了回去。

      “少说两句,多干点活。”

      焰无邪啧了一声。

      “听听他。人都快淹没了,还不忘使唤人。”

      “你仍然服从我。”林书玉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焰无邪神情微微一顿。

      那一瞬有什么晦暗难辨的东西掠过他眼底,却很快便被雨幕吞了个干净。

      那串茉莉终于被解了下来。

      沈昭衍在它坠落前稳稳接住了全部重量。

      林书玉随即俯身去够底下那排月根,指尖擦过被雨浸透的叶面,风雨便再一次从四面八方压了上来——风声,雨声,呼吸声,还有那种过于逼仄的距离里,太多未曾出口的话被迫挤在一处的尖锐知觉。

      下一瞬,头顶惊雷轰然炸开。

      三人同时动了起来,扑向这场暴雨里最后还能抢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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