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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太阳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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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被黑夜吞噬,整个过程里,陆清越的手始终未曾离开过蔺生玉的手腕。
少年洁白如玉的皮肤包裹住的脉线却宛如一滩死水,一丝波澜也无。
她的表情从开始的慌乱、痛哭,一点点变得平静。
天已经完完全全被墨浸染,月亮隐没在云端里,没有出来的意思。
作为一个医生,陆清越与死神交手过无数次,人的生命重如泰山,也轻如鸿毛。
她拿起手术刀时曾经发过誓,要尽己所能,挽救每一条生命。
可有时候尽人力,也终究抵不过天命。
陆清越垂着头,抬手覆盖住蔺生玉的眼睛,眼里是无尽的肃然。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走好。
手下的触感冰凉,少年长而密的乌睫扎着手心,恍然间,如蝴蝶振翅般扫了扫她的手心,痒痒的。
陆清越心头一颤,似有所感地挪开手,对上了一双疏离漠然的眼睛。她张了张嘴,眼里的惊喜都要溢出来了。
蔺生玉盯着陆清越糊了一脸的鲜血,和那双澄澈的眼眸好一会儿。
慢慢地,他率先挪开视线,好像被她的情绪烫着了。
……原来是她。
因着不清楚妖丹帮助蔺生玉恢复的效果,陆清越只得像搀扶老人一般搀起他,对着救命恩人,她端出一个笑容。
“我……自己走,不用你扶。”
蔺生玉刻意压低声音改变音色,听起来凶凶的,扫开陆清越手的动作却是异常轻柔。
陆清越见他步履沉稳,便不再管他,转身去扶行动不便的老伯。
老伯自称是周围村庄的人,是来玄天宗送货的。他架了牛车送完货原路返回,不料小牛一个急刹车把他甩进法阵,转身遇上了同样闯进阵法的蛮狼。
三人同行,陆清越和蔺生玉都寡言,只有老伯因捡回一条命过于激动,比喇叭都能说。
他一会儿骂到底是谁布下这可恶的阵法,一会儿又夸陆清越医术高超,连死人都能救活。
陆清越呵呵笑,只说是妖丹的功劳。
而蔺生玉则是盯着陆清越的侧脸,皱起眉头。
身为青苑元君的座下弟子,她竟然没法破了他这个半吊子水准的阵法,还在里头困了这么久。
陆清越察觉到他的视线,以为他不舒服,心下一紧,一把捞起他的手精准扣住手腕。
脉搏沉稳如牛,挑三十桶无根水去浇草药都没问题。
在心底这么调侃着,陆清越没忍住笑出声。
蔺生玉打掉她的手,语气硬邦邦地说:“我不与生人触碰,以后不要随便摸我。”
陆清越“哦”了一声,不碰就不碰,说得她像个变态一样做什么?
三人又走了一小段路,一只勇猛的牛闯入视线。它的牛角卡在了树干上,整只牛斜扎在上面,姿势十分滑稽。一架两轮板车倒在它脚下。
这正是老伯的牛。
老伯潸然泪下道:“小牛!”
“哞哞~”小牛看到他,叫了好几声,很诡异的能听出惊喜。
蔺生玉上前帮它拔出牛角,又单手翻过牛车,在老伯的指导下套好牛车。
陆清越站着看戏,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眼前,上头赫然是牵牛的绳子。
蔺生玉在原地举了一会儿,手都酸了也没见陆清越接过去。
“愣着做甚?”
她……不会啊。
前世驰援过山区,山区路小崎岖,陆清越被迫学了怎么开两轮车。
虽这牛车也是两轮,可让她来架牛车……待会儿翻沟里了怎么办!
“千草峰的人管宗内杂事,你没接触过这个?”蔺生玉语气透着浓浓的困惑。
陆清越看看少年,又看看捂着腿可怜巴巴的老伯,接过了绳子。
三个老弱病,天塌了她也勉强算里面的高个子,只能她来了。
陆清越和蔺生玉坐前面驾牛车,老伯躺在后边的躺板上。
“啪!”鞭子一响,小牛晃悠悠上路了。
“老伯,您来玄天宗送的什么货呀?”陆清越问道。她驾牛车实在是紧张,急需有人缓解一下氛围。
老伯折腾了这么一路,虚弱道:“我呀,送了一车白布呢。”
“玄天宗真是大,死了人用的白布都要整整十大车。前面九车是我村里的哥哥们送的,这最后一车是他们见我求药心切才把机会让给了我……”
“白布?”陆清越心不在焉地说,“老伯可知道是哪号人物陨落了?”
这么声势浩大,地位肯定很高。
小牛不怎么受她控制,蔺生玉就搭把手,他力气大,轻轻一扯就能让偏离路线的小牛拐回来,然后又事不关己地去看别处。
“似乎是某位仙君,我听他们说,叫什么……蔺、蔺生玉?”
蔺生玉没控制好手上力道,握住牛绳的手向后用力一扯!小牛前蹄上扬,一时间牛车急急停下,四周安静得只有哞哞的声音。
陆清越稳住小牛,忙问蔺生玉:“怎么了?前面有什么东西,过不去吗?”有了被困阵法的经历,她真是怕了。
蔺生玉手迸起青筋,似乎在忍耐不好的情绪。少年目光沉沉,回头遥望玄天宗的方向,只看到了无尽的夜。
好一会儿,他从牙缝挤出话来:“无碍,走吧。”
星辰在后移,健壮的牛也变得气喘吁吁,剥开夜色,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丁点火光。
在这浓稠黑色的夜里,十分显眼,温馨无比。
“到了到了!”老伯回家心切,一见到光就兴奋。
灵溪村坐落在玄天宗山脚下。
村里有一条小溪,祖上传说这是连接着玄天宗的无根河,是仙人的河。故有灵溪之名。
村内不过百口人,却齐心协力,开田耕种,养鸡养鸭,不愁吃穿。小日子过得很美妙。
老伯被几个臂膀结实的男人抬回了家,陆清越不放心他的伤,也跟着去。
蔺生玉犹豫一会儿,也跟上了。
村里的大夫给老伯看了伤口,摇了摇头,连连哀叹。
老伯家里人丁稀薄,只一个骨瘦嶙峋的女儿,看着弱不禁风的,走两步都要咳嗽,叫怜娘。
怜娘跪在大夫面前,眼泪哗啦啦落了下来:“柳大夫,救救我阿爹吧!都是因为我,阿爹才去送货的……”
少女泣不成声,连句话都说不稳,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嗽,看着格外凄楚。
老伯长叹气,想着自己这条命真的要走到头了,说道:“怜娘别哭,阿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回来见你最后一面……”
陆清越拨开人群过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不忍心打断老伯交代遗言,等他讲完了,陆清越才朝柳大夫道:“麻烦去准备针线、匕首,麻沸散。另外,我还需要两坛清酒。”
柳大夫皱眉道:“你……”
老伯这才想起介绍陆清越和蔺生玉,说这两位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可以救他,按我说的做。”陆清越不喜说废话,说这话时,眼里燃起两团火苗,竟有种诡异的说服力。
蔺生玉眼眸闪烁,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大夫遣散人群,又端来针、棉线、清酒等物呈与陆清越,道:“姑娘索要之物,除了麻沸散外都在这里了。老夫行医多年,不曾听过此物。”
看来这个世界没有缝合伤口的前例。罢了,只能让老伯受点苦了。
陆清越先是用酒净手,再取了一坛酒倒进干净水盆内,浸泡针线,又将匕首架在火折子上煎烤。
微风穿过,火苗摇摆,少女的面容在火光之下明明灭灭,似有悲悯之色。
陆清越塞了一根木棍到老伯嘴里,轻轻地说:“咬住。”
说罢,她叫柳大夫摁住老伯,匕首向下,剔除死肉。
“呃……啊啊啊啊啊啊!!!!”老伯的声音惊动村犬,一时间犬吠人惊,好不热闹。
站在外头等待的怜娘本就焦急万分,听见阿爹大叫,一时激动就要冲进去。
蔺生玉手里不知何时抓了一条细绳,甩鞭子一样甩出,细绳末端如冷蛇缠绕上怜娘的手腕,收紧,叫她不得再往前半步。
他冷冷道:“你爹能活着回来都是因为里面的人。若不想让你爹留条命,你大可以冲进去搅得谁都不安宁!”
怜娘捂住嘴巴,细小的哭声溢出来,她摇了摇头退回人群。
冷月之下,蔺生玉守在门口,大有谁再上前就捆谁的架势。
老伯的惨叫声没能持续多久,他昏过去了。
按住老伯大腿的柳大夫大汗淋漓,扭头一看,陆清越已重新净手,用清酒冲洗伤口,紧接着,她拿起了针线,穿上皮肉。
巨大的疼痛使老伯腿部痉挛,陆清越怒喝:“别让他动,摁住他!”
这的环境不比正经的手术台,陆清越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线精准缝进肉里,不敢有半分差池。
月亮上移,风呜呜地响,窃窃私语的人群安静下去,无人再讲话。
静谧的夜放大了怜娘的恐惧,她的眼睛已经哭红,喉咙咳到干疼,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和她爹一起去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陆清越苍白的脸。她的表情十分空洞,瞧不出半分喜悦。
怜娘瞳孔震了一下,哭喊着“爹”就跑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