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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南下 我要逃离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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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逃离这个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我反复摩挲着奶奶留给我的荷包,里面只剩 204 块钱。这仅有的 204 块,决定了我能逃多远的距离。
不行,我必须另想办法撑下去。我走到街边铺子,买了二十个馒头,又扛了一大桶矿泉水。随后拦了一辆的士,让司机带我去往市里最大的物流中转站。
偌大的中转站停满长途大货车,货物如山堆叠,叉车来回穿梭,工人各司其职,忙着装卸。我盯着一辆印着去往广省字样的卡车,静静等到天黑。趁着众人忙碌装货、无暇分心的空档,我悄悄翻身爬进货厢,蜷缩在最内侧的角落,将自己彻底藏了起来。
车厢先是一路剧烈颠簸,没多久便驶上了高速。车流渐密,车身也渐渐平稳。经历连日的波折与惶恐,我早已心力交瘁,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货厢缝隙灌进来的夜风又冷又硬,刮在皮肤上,透着彻骨的寒凉。蜷缩在角落的我,骤然被冻醒。
周遭是化不开的浓黑,混杂着尘土与货物的异味,四下寂静,只剩车轮碾过路面前行的闷响,单调又压抑。睡意尽数褪去,那些被我深埋心底、压抑多年的委屈,顺着刺骨冷风,一点点翻涌而上。
我生来便是不被期待的那一个。
族里老人常说,林家祠堂风水失衡,白虎压过青龙,这一代宗族阴盛阳衰,偌大一族,唯有哥哥一根独苗。
父亲本排行老三,只因生下家族唯一的男丁,地位反倒压过大伯二伯,全家上下,万事都以哥哥为中心。
我刚出生便染上严重痢疾,身形枯瘦,奄奄一息。
父亲只冷眼扫了我一眼,便冷漠开口,干脆放弃,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女娃。母亲满心满眼都在哥哥身上,对我不管不问。
全家人都对我冷眼漠视,唯有奶奶,日夜守着我,一口一口喂着温热的米糊糊,硬生生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小到大,我吃的是残羹剩饭,穿的是哥哥淘汰的旧衣,用的是他随手丢弃的物件。
我是家里理所当然的免费劳力,屋内家务、山间农事,所有脏活累活,全都压在我身上。
十四岁那年村里修建灌溉水库,父亲直接把我当成成年劳力使唤。
是村长见我年纪太小于心不忍,才特意安排我,只负责给工地工人送水送饭。
我很早就明白,我的命只能靠自己挣,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日夜苦读,常年名列前茅,顺利考上了县里唯一一所重点高中。
可薄薄一纸录取通知书,终究抵不过骨子里的偏见。
我被强硬勒令辍学,父亲随口一句,女孩读书有什么用,早晚都是要嫁人的。
反观顽劣厌学、整日贪玩的哥哥,家里掏空积蓄、四处借钱,也要送他去昂贵的私立学校,倾尽所有为他铺路。
同样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一个被肆意牺牲,一个被万般宠溺。这份刻进骨里的不公,一年又一年,反复磋磨着我。
满目寒凉的岁月里,奶奶是我灰暗日子里仅有的一束光。
我想起奶奶佝偻的身影,劳作归来总会偷偷藏一块糖、一个热红薯塞到我手里;想起我受了委屈偷偷落泪时,奶奶轻轻拍着我的背,低声安抚;想起她悄悄攒下零钱,缝进布荷包里,默默塞给我。
世上只有奶奶,懂我的隐忍,疼我的懂事,全心全意偏护着我。
如今贴身带着的旧荷包,里面仅剩零碎的二百零四块钱,是奶奶留给我最后的念想。我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和她道别,往后余生,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痛恨、委屈、思念、寒冷、无助、迷茫,无数情绪死死缠裹着我。我抱住膝盖,在漆黑的货箱里,忍不住低声抽泣。
前路茫茫无依,身后再无归途,我只剩孤身一人,漂泊南下。
酸涩与疲惫层层裹挟,我慢慢收紧单薄的身子,在摇晃颠簸的黑暗中,缓缓闭上眼,再一次沉沉睡去。
我坠入一场温柔又真切的美梦。
梦里故乡群山叠翠,遍野青绿,暖风缓缓拂过,杨柳轻垂,梧桐摇曳。连片的麦田铺成柔软的绿毯,我毫无顾忌地扑倒在地,肆意翻滚,放声欢笑。
远处的核桃树下,父母仰头敲落饱满的核桃,哥哥张开衣襟稳稳接住。奶奶站在远处的山岗上,迎着微风,笑着朝我轻轻招手。梦里没有偏见,没有冷漠,没有劳累与逼迫,所有光景温柔静好,干净又圆满。
“吱呀”一声,车门打开,一束刺眼的光芒射进来,我下意识的用手挡了一下,司机大叔吓了一跳,接着小心翼翼的靠近我,“丫头,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胆怯的退了一小步靠着车厢缓缓的站了起来,“叔叔,我是逃出来的,我身上没有钱买车票,您就行行好,把我带到广省好吗?”我小心的乞求道。司机打量了我半天,看着还剩三两个馒头和半桶矿泉水,指了指“一路上你就吃这个喝这些?”我轻轻的点了点头,“不行啊!万一在我车上出点事,我可是赔不起,我一家老小等着我拉活呢!”司机大叔边说边驱赶我下车。我边走边乞求,“不会有事的,您就帮帮我吧!”“不行不行!这都够吓人的了,万一死我车怎么办?”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他一跃而上驾驶室,发动卡车把我丢下就走了。
我望着渐行渐远的卡车尾气,愣在原地,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也被狠狠碾碎。
燥热的风扑面而来,晒得脸颊发烫,脑袋一阵阵发昏。这是哪里呀?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见一块打气加水的招牌矗立在眼前。我拖着有气无力的身子,慢慢往前走,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脚下的路陌生又漫长,举目无亲,前路茫茫,手里攥着干瘪的馒头,兜里仅剩的一点钱,是我全部的依靠。
望着眼前整洁的街道、错落的小楼,风吹过成片稻田,层层稻浪起伏摇曳,满眼皆是陌生的青绿。这里,是我从未触碰过的稻田;是我从小到大从未见过的南国景致。青山连绵,河水蜿蜒流淌,天高云淡,处处都是新鲜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原来外面的世界,这般清秀安稳。
可这份短暂的新鲜感,转瞬就被无边的落寞吞没。景色再像梦里的故土,也终究不是我的家。有麦田的地方没有稻田,有核桃树的山头没有潺潺流水。风光明明温润治愈,可落在我眼里,只剩无边的孤单。没有牵挂,没有退路,也没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