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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江洋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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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陈天歌辞别恩师龙九道、策马南下之时,远在清河县的白府,此刻正是一片张灯结彩的热闹景象。
原来,府上的小姐白汐正值二八年华,待字闺中,不日便要出阁。与白氏结亲的人家是当地的大户——栖山杨氏,祖上曾官至御史,贵不可言。
杨家长子体弱多病,不能主事,因此迎娶白小姐的,是继母所出的次子杨世杰。
白母曾请人相看过杨世杰。此人生的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言之有物、举止得当,又懂得人情世故,迎来送往毫不怯场。更妙的是,他与自家女儿年岁相仿。两个年轻人并排站在一起,谁不夸一句金童玉女?白母顿觉,这便是命中注定的女婿了。
然而白汐对这桩完美婚事却敬谢不敏。她压根不想嫁人——她梦想的是成为仗剑走天涯、行侠仗义的女侠。为此,她从小练武,不畏严寒酷暑,日日不辍。可惜在白母眼里,练剑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消遣,从未当真。女儿家的正途,终究还是觅得一个如意郎君,相夫教子。
白汐说不通母亲,只得另寻出路。她将自己的婢女小桃绑了起来,塞住嘴巴,捆住手脚,又给她换上自己的衣裳,伪装成乖乖待在闺房待嫁的模样。等到婆子丫鬟们撞开房门、发现真相时,白汐早已提着剑,混上一辆出城的牛车,跑到二十里之外的锦城去了。
牛车慢悠悠地走着。赶车的老丈是个健谈的人,一路碎碎叨叨地跟白汐念叨自家儿子如何不听话、如何气人。
此时白汐穿的是男装。她头戴一顶遮日的笠帽,一袭素白衫,衣袂随风轻扬。虽是女儿身,她却生得英气十足、落落大方,换上男装更显得俊俏利爽。背后斜挎着一把青云剑,举手投足之间不见乡野村夫的粗俗,反倒自有一派世家公子的雅致,活脱脱一个翩翩少年郎。
老丈叹了口气,总结道:“我家的那小子要是能有郎君半分沉稳,好好跟着夫子读书练字,我跟他娘就算现在合了眼,也能安心了。”
刚逃完婚的白·沉稳·汐笑了笑,宽慰道:“哥儿还小,等他大了,定会懂您的一番苦心的。”
两人聊着聊着,便到了镇上。白汐与老丈挥别,寻了间客栈住下。
她并非一时冲动离家出走,而是早有盘算——去投奔自己的表姐白洛笻。白洛笻自幼腿疾,久病成医,后来入了药王尤三思的门下,医术精湛。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扛得住白母的怒火,在这个节骨眼上收留白汐,恐怕也只有那位不染凡尘烟火、颇有仙人之姿的表姐白洛笻了。
然而白汐没有料到的是,此时的白洛笻并不在药王谷,而是与好友陆宛平一起前往江南周家。
……
马车吱呀吱呀地走着。陆宛平坐在车辕上赶车,患有腿疾的白洛笻则坐在车内,半倚着车壁,膝上盖着一块薄毯。
山路连绵,多有盗匪出没,但白洛笻丝毫不惧。按她们眼下的速度,日落之前便能赶到驿站。她闲来无事,正好趁这工夫配些药材。她打开药箱,素白的手指轻轻捻起几味干草药,无需凑近嗅闻,单凭指尖一捻便能辨出药性,随后取出袖珍铜秤,称过分两,倒入研钵中,不紧不慢地捣磨起来。
忽然,只听“驭”的一声,陆宛平一勒缰绳,车身猛地一顿。白洛笻手中的药杵一滑,几粒药粉从研钵边缘溅出。好在她眼疾手快,及时扶稳了研钵,这才没有让药粉撒出来。
白洛笻不由奇怪,陆宛平向来沉稳,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推开前窗,探头望去。只见前方二十步开外,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被数十名黑衣人团团围住。车上插满了白羽的箭矢,周围的护卫死的死、伤的伤,仅剩七八名还能站起来的,手持利剑,死死拱卫在车驾四周。
白洛笻心中一凛,看向陆宛平。只见戴着笠帽的青衣剑客也正凝望着前方那辆马车,眉头微蹙,似在掂量什么。
但很快,她眉头舒展,走到白洛笻身侧,扣低笠檐,轻拍她搭在窗框上的手背,说道:“没事,我去去就来。”
白洛笻早知她路见不平,绝不会袖手旁观,索性也不多言,只轻轻收手,拢了拢袖口,抬眸望向那道青色背影,轻声叮嘱:“注意安全。”
青衣剑客脚一蹬,身形如燕,几个瞬息的功夫便掠至那群黑衣人外围。她没有立即出手,而是悄无声息地隐入路旁一丛茂密的树影间,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你们到底是何人?竟敢拦我家主人的车驾!你可知我家主人是谁?”一个童子模样的侍从挡在马车前,声音尖厉,尾音却已微微发颤,像是硬撑着最后的底气。
“我管你家主人是谁?!”为首的黑衣大汉仰头大笑,一身腱子肉虬结狰狞,他拍了拍扛在肩上的那口环首刀,刀身映出森森寒光,“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命财!”
“钱……钱已经给过了!好几箱的珠宝,都被你们抢去了!还要什么!”侍从的声音明显矮了下去,带上了几分委屈与愤懑,眼眶微微泛红。
“给过了?不够!”大汉啐了一口唾沫,拿刀尖指着马车,“我看你家主人金尊玉贵的模样,区区那两箱珠宝,够打发叫花子?怎么都得十万雪花银才行!”
“我们便装出行,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侍从几乎要哭出来,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
“那就把你家主人留下,你回去取,取来以后赎人。正好我们钱货两讫,也算干净!”黑衣大汉嘿嘿一笑,忽然凑近一步,眼中射出贪婪而兴奋的光,“说起来,你家主人怎么从方才起连个屁都没放?只留你一个童子在这儿狂吠——莫不是个女娇娥,这才舍不得露面?不如跟哥几个回寨子里住上几日,让咱们好好快活快活!”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黑衣人已齐声哄笑起来,污言秽语夹杂其中,像一群恶狼嗅到了血腥。
“你、你、你放肆!”侍从气得满脸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刻亮出主人的身份。
然而车厢内,那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车中人端坐其中,锦衣华服,一袭雪白的鹤氅铺展在身侧,衬得他丰神俊朗,姿容艳艳,眉间一点朱砂痣,宛如画中仙人。
锦衣公子心里一片澄明,寻常的山贼散兵游勇,根本不可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护卫的对手。眼前这群人,虽穿着杂乱的匪衣,言语粗鄙,但进退之间步法齐整,出手之间沉稳老辣。是武林高手。
会是谁呢?到底是谁得知了自己的行踪,在此处设伏呢?
就在锦衣公子沉思之际,外面的局势陡然生变。
那黑衣大汉似乎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眼中的戏谑化为狠戾。他不再多言,猛地扬起手中环首刀,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森冷的弧线,对着童子的脖颈便狠狠劈落。
“啊——”童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那凌厉的刀锋,竟在距离他脖颈仅一掌之处猛然顿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牢牢锁死,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童子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只见一名青衣侠客不知何时已立于车辕之上,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她头戴一顶遮阳的笠帽,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抵着刀锋,稳如磐石。任凭那黑衣大汉涨红了脸,额角青筋暴起,浑身气力尽数灌注于刀柄,也无法让那刀锋再前进一寸。
“你——”大汉又惊又怒,喉间挤出嘶哑的低吼。他不信邪,另一只手也握上刀柄,整个人如蛮牛般往前压,脚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
然而青衣剑客纹丝不动,甚至不曾看他一眼。她只是淡淡地松了手指,顺势朝前一推——
大汉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顺着刀身涌来,整个人连人带刀跌跌撞撞地倒退出七八步,脚下一绊,重重摔了个仰面朝天。
环首刀脱手飞出,插在不远处的泥地里,刀柄嗡嗡颤鸣。
场中一片死寂。
黑衣大汉捂住发麻的虎口,惊疑不定地问道:“你、你是谁?”
青衣剑客终于微微侧过头,笠檐下露出一双淡漠的眼睛。
“一个路人罢了。”
因为这个插曲,原本蠢蠢欲动的黑衣人们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纷纷拱卫到领头人身边。黑衣大汉眼中闪过一抹凝重——他并非普通山贼,而是血衣楼的杀手,此番奉楼主景郁欢之命,率人潜伏于此,拦截梁王的车驾。车中那位锦衣华服、眉点朱砂的公子,正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梁王。
翊朝皇室多出情种,子嗣凋零。先帝后感情甚笃,膝下仅有两子一女。安定公主体弱多病,早早便去了封地避世隐居,多年未曾踏入京中半步。梁王则自小便与当今圣上朝夕相处,因年龄差距大,无储位争夺之忧,兄弟情谊甚深。此番圣上病重,梁王第一时间从封地启程,日夜兼程赶往京城探视。
景郁欢为了截杀梁王,特意派他带了十几名楼中排名前百的精锐埋伏于此,本以为万无一失。可眼前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青衣剑客,竟能轻描淡写地接下他那全力一刀,甚至反手将他震退,着实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