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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 情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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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伯公姨婆就像我的爷爷奶奶,他们儿子儿媳我早已习惯叫舅舅舅妈。舅舅舅妈有三个孩子:青空、昼笙和月笙。我的家庭有些特殊,生命于我而言,仿佛一场无声的接力赛。爷爷奶奶在父亲出生后不久便不知道去哪了,父亲被爷爷奶奶的哥哥姐姐——也就是后来的伯公姨婆收养,而这对伯公姨婆恰好是夫妻。在我对亲生父母还没什么印象时,他们也离开了,于是我和妹妹又被伯公姨婆收养。加上表弟表妹,我们七个孩子在这个大家庭里一同长大。青空和妹妹年龄均为四岁,仅月份不同;我和其他孩子都属于六岁组,同样只是月份有差异。其中,昼笙和月笙是龙凤胎,表弟和表妹也是龙凤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影子,站在远得看不清的树下,一直朝我这边望。影子的脚边,似乎还有一个更小、更模糊的轮廓,像一只蜷着的猫。我想走过去,脚却像陷在泥里,拔不动。后来,影子后面浮出一座楼,黑漆漆的,窗户全破了,像很多只瞎掉的眼睛。影子和那只模糊的猫,都还在那儿,静静地望着。我想喊,嗓子是哑的;想动,身子是沉的。
梦醒时,窗外一地月光,白晃晃的。腿被什么压得发麻——是青空,他睡相野,腿横过来,像根滚倒的木头。夜里还总打呼,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这个梦让人心里发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给我起来!”我不满的说道,“没听见他打呼噜吗?”六个孩子都被我惊醒了。妹妹睡眼惺忪地看着我,小声地说:“哥,怎么了?大半夜不睡觉,把我们吵醒。”奶奶似乎听到了动静,赶紧走进房间,看到青空的腿压在我身上,笑着说:“七个兄弟姐妹挤一挤才暖和嘛。”我瞥见奶奶脸上的疤,月光斜斜地照过来,那道疤比平时看得都清楚。我从小看到大,从来没问过——问了她也不会说。可这会儿,看她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喉咙里那句“怎么弄的”也就跟着咽了回去。算了。
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脚步停了。我望着她背影,她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月光,铺了一地,白得像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迈开步子,走了。看着被我吵醒的六个弟妹重新睡熟,我也渐渐泛起困意,朦胧间很快便睡了过去。醒来时天已大亮,青空的腿还压在我身上,哎,谁让我是老大,又睡在最外面呢?
傍晚,一大家子围坐在大圆桌前吃饭。饭前昼笙又在数孩子:“一、二、三、四、五、六。”他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青空开口道:“数什么呢?快吃饭。”昼笙坐下拿起筷子。一盘肉端上来,七双筷子同时伸过去,最小的青空抢得最多。我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着说:“没人跟你抢,别吃成大胖子。”大家都笑了,青空却不乐意:“吃饱饭才不会饿,不饿才能好好吃饭,不然饿了可不就是狼吞虎咽嘛。”我们又被他逗乐了。舅舅舅妈其实对我和妹妹,还有表弟表妹都很好,这份好让我从小就比另外六个孩子更懂事,也更成熟。
晚饭后,天青蒙蒙的,还没黑透。青空把碗一推:“捉迷藏!”表弟站起来:“老地方?”青空:“嗯,老地方。”月笙拉着妹妹的手:“我和妹妹一组。”妹妹点点头,往月笙身边靠。奶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的。表弟表妹也站起来说要一组,青空说他一个人一组,我自然和昼笙一组。我们原本以为青空要独自找所有人,结果他跑到厨房把奶奶拉过来:“奶奶找,你们两人一组,我一个人一组不会被找到的。”妹妹笑了,她喜欢让奶奶找,因为奶奶每次都找得慢,她能藏很久。我劝青空跟我们一组,他却摇摇头:“我一个人藏,你们两人一组目标大,容易被发现,我一个人不会。”昼笙笑着说:“那你要是被奶奶找不到,可别哭啊。”青空瞪着他:“谁会哭!”妹妹也笑着说:“我和月笙姐姐一组,也没你一个人目标大呀。”青空看着自己的肚子,脸瞬间红了,连忙解释这是有原因的,不是他想要大肚子。奶奶走进堂屋开始数数:“一、二、三……”我们往外面跑,青空跑到最前面去。我和昼笙往后院跑,奶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四,五,六……”推开后门时,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地面上还留着昨夜未干的露水印子。“藏哪儿?”昼笙问。“衣柜里。”我们跑进屋,推开衣柜门。衣柜里挂着几件奶奶的旧棉袄,好几件挤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樟木的气息。我往里挤了挤,昼笙跟着钻了进来,我赶紧关上了衣柜门。眼前一黑,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昼笙在旁边屏着气。
外面传来奶奶的声音:“十一,十二,十三……”衣柜里挤,奶奶的旧棉袄蹭着脸,粗布里子有点扎人,我不敢动。昼笙在旁边,我能感觉他身子一抖一抖的,在憋笑,我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那阵抖才停了。“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奶奶数着数,不快不慢,声音从堂屋里传过来,闷闷的。过了一会儿,后院的门“吱呀”响了一下。奶奶走了出来,脚步从院子里经过,依旧不快不慢,我屏住了呼吸。脚步声顿了顿,又继续向前,渐渐远了。昼笙轻轻动了一下,我按住了他。“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又过了一会儿,院子东边传来月笙的笑声——她们被找到了?脚步声又近了,这次是朝着屋子这边来的。门响了一下,奶奶进屋了。我和昼笙躲在衣柜里,一动不动,能听见奶奶的脚步声在堂屋响起,接着进了房间,正是我们藏着的这间。脚步声停在了衣柜门前。我憋着气,昼笙也憋着气。几秒后,脚步声又响起来,出了房间,出了堂屋,后门再次发出声响。我和昼笙同时呼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衣柜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樟木的气味也愈发浓烈,呛得人有些难受。昼笙忍不住开口:“可以出去了吧?”我没有作声,只是默默推开了衣柜门。外面光线很亮,我眯了眯眼睛才适应过来。院子里,月笙和妹妹蹲在墙角,被奶奶找到了;表弟表妹站在井边,也被找到了。七个人里就剩青空还没找到。“青空呢?”奶奶问道。昼笙笑了:“他肯定藏得很远。”
奶奶往后院走去,我们跟在她身后。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见青空的影子;又去柴房翻了草垛后面,还是空空的。奶奶站在院子中央,转着圈扫视一圈,扬声喊:“青空——”没人应。她往前挪了几步,目光落在院门口,定定看了好一会儿——门口空荡荡的。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有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一阵接着一阵。“青空——”奶奶又喊了一声,依旧没人回应。昼笙说:“他该不会去鬼屋那边了吧?青空老说要去鬼屋玩呢。”大家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奶奶突然停住:“你们在这等着。”说完,她独自往西边走了几步,又停住脚站着看了会儿,转身回来。“不在那边。”她道。月笙问:“那他去哪了?”奶奶没说话,又独自向后院走去,我们只好跟着她。
走到柴房门口,奶奶推开门——里面堆着劈好的木柴,还有几捆干草。角落里,青空缩成一团,靠着稻草睡着了。他脸上还带着那种“我藏得最隐蔽”的得意神情,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奶奶笑了。她走过去,蹲下,手在他头上很轻地拍了拍:“起来,回了。”青空揉揉眼,看见我们,愣住,然后嘴一咧,笑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草屑扑簌簌往下掉。“我藏得好吧?”他说,“你们都没找到我。”昼笙说:“确实没找到,你都睡着了。”青空扬起下巴:“那也算藏得好。”大家都笑了。
天彻底暗下来了,奶奶走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青空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我藏得最好,我藏得最久。”妹妹走在我旁边,拉着我的衣角。回到院子里,奶奶转身回屋准备夜宵。我们在院子里逗着邻居家的猫——它总爱跑过来玩。那是一只狸花猫,很亲人,在我们脚边蹭来蹭去。表妹蹲下身,轻轻摸着猫的脑袋,小声说:“你们说,这猫猫会不会也有自己的故事呀?”青空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闻言打了个哈欠:“猫不就是猫吗?能有什么故事,它又不会说话。” 一直没怎么吭声、只是静静看着猫的昼笙,却忽然开口:“我总觉得……猫也有故事。你看它的眼睛,好像什么都见过。” 青空撇撇嘴:“猫能有什么故事,不就是抓老鼠、晒太阳、睡大觉嘛。” 月笙端着一盘炸好的南瓜饼从厨房探出头,打断了他们:“吃夜宵啦!快来,别聊猫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那只猫也回了邻居家。我们朝屋里走去,屋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青空最后一个进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路有些摇晃。他坐到桌边,头一点一点的,快要睡着了。奶奶端着夜宵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这模样,笑着给他夹了一块肉。盘子里的肉很快就被抢光了。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再抬头,妹妹碗里是空的。她盯着那个光溜溜的盘子,不说话,筷子尖在碗底轻轻划着。我把自己碗里那块没动的肉夹到她碗里。她怔了一下,抬起眼看我。我也看着她。她好像懂了,低下头,小口小口,吃得很慢。
等她吃完,一旁择菜的奶奶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空荡荡的,只有老魁树的叶子在月光下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我瞥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吃夜宵。吃完后,我就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