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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女孩单挑成年野猪 夜风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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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筒子楼那片老街道方向刮过来,把街边摊位的塑料布吹得猎猎作响。
星凝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进领口里,沿着小路往外走。路灯隔一段才有一盏,黄惨惨的光晕打在地面上,脚踩下去有积雪的咯吱声,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想绕路回去。
从磨刀房子后面那条小路出来,走大概两个路口,就是筒子楼。那条路近,但窄,两边都是老墙,白天走还好,晚上没什么人。
星凝不怕黑。她只是不想走那条路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知道那条路走到头,就是何文钦住的地方。
她拐过了楼角。
然后停住了。
巷子里有声音。
仔细听不像吵架,吵是两个人你来我往。
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还想往外挣扎的声音。
夹杂着一个男人的粗嗓门,带着浓重的酒气,含混的、蛮横的、不打算讲道理的。
“别走,跟爷再喝一杯嘛——”
星凝立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楼的墙壁,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路灯照不进来,整条巷子暗得像一口没有底的井,只有深处有一团模糊的、晃动的人影。
她往里走了几步。
看清楚了。
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棉衣敞着,手里攥着个褐色的酒瓶,拽着一个女人的袖子不放。
他的身体在晃,不是走路的那种晃,是喝多了之后重心找不到的那种。整个人像一堵快要塌的墙,连带着被他拽着的东西一起往下坠。
女人在往后挣。
她的头发散了,几缕搭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她嘴里在说什么,声音很低,被男人的嗓门压得几乎听不见。
高跟鞋踩在雪地上,鞋跟陷进冰碴里,她抽了一下脚,没抽出来,整个人踉跄着朝后退了半步。
又被拽了回去。
星凝的目光从那个散乱的头发上移过去,看到一张侧脸。
她认出来了。
是何少钦的母亲。
她在冰场见过一次。就是那个靠着木桩坐着、手里攥着铁皮壶、眼神空得像对面什么都没有的女人。
那天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衣,头发梳得整齐,坐在那里,像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今晚也是。
“放开我,你放开——”女人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一截,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之后突然挣开的那一下。
“嚷什么,大晚上的,嚷什么——”醉汉的手没有松,反而拽得更紧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女人被他拖着往巷子深处又走了两步。鞋跟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歪歪扭扭的。
星凝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迅速扫了一圈巷子。
左边是墙,右边是墙,尽头是一堵砌死的砖墙。没有别的出口,没有路过的人,巷口那盏路灯的光被楼角的阴影挡在外面,像一条被拉上的幕布,把这里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她的目光落在墙根处。
那里杵着一把废弃的长柄除雪铲,铲头锈了一半,木柄还是完好的,被随手靠在墙上,估计是哪家扫了雪顺手搁在这儿的。
星凝走过去,把铲子拿起来,掂了一下分量。
够用。
她转回来,握着铲柄,一步一步从暗处往巷子深处走过去。
灯光在她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压在前面的雪地上,一直延伸到醉汉脚下。
醉汉拽着那个女人还没走几步,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过头来。
星凝停住了,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身后是巷口透进来的一点昏黄灯光,身前是深不见底的暗。
铲子被她竖在身侧,铲头杵在地面上,木柄靠着肩膀,她的两只手交叉搭在柄端,姿势不算紧张,甚至有点懒散。
她看着那个男人。
一句话都没有说。
雪还在下。很小,很细,落地即化,只在她的帽子和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灯光把她身后的飘雪照得像碎银,而她站在光与暗之间,一动不动,像一把被人插进雪地里的刀。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星凝已经动了。
她没有冲上去,也没有举铲子砸,只是往左侧迈了一步,脚尖点地,重心压低,整个人的移动轨迹像一道弧线,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醉汉的侧面。
这是前世练了十几年的步法。
冰面上的步法讲究的是重心转换,每一步落点都要精准,身体的惯性要用,不能硬顶,要借力。
地面上没有冰,但道理是一样的。
醉汉的反应慢了整整一拍。
他的眼神还钉在星凝刚才站的位置,那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迟钝地转过头,一张被酒精泡胀的脸上浮起困惑,然后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自己右侧,手里横着一把铁铲。
他下意识往那边扑,酒瓶抡起来朝她挥过去。
星凝往后退了一步,酒瓶带着风从她鼻尖前扫过去,没碰到。
酒液从瓶口洒出来几滴,冰凉地溅在她颧骨上,她连眼睛都没眨。
她等的就是这一扑。醉汉扑空的瞬间,身体前倾,铲柄横过去,用的是腰背的力气,把铲柄结结实实地撞进他的腹部。
醉汉“哎”了一声,弯下腰,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在冰面上滚了两圈,咣当一声撞上墙根。
他还没站直起腰,星凝已经绕到他背后,铲柄从他腋下穿过去,往上一别,把他的右臂锁住,往后一带,整个人的重心被她借力一拉,踉跄着朝前栽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前后不到十秒。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停了,远处街市的嘈杂像被一层玻璃罩隔绝在外,只剩下那个男人跪在地上的粗重喘息,和雪落下来时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何少钦的母亲站在原地,头发还是散乱的,几缕搭在脸上,嘴微微张着,眼神里有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变化砸中之后的茫然。
醉汉跪在地上,右臂还被铲柄别着,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蛮横,带着点狼狈,像一头被掀翻的野猪还在哼哼。
星凝松开铲柄,往后退了一步,把铲子竖在身侧,看着他。
“走?还是继续?”
言外之意,如果你现在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醉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酒精让他的瞳孔无法聚焦,他大概只看见一个模糊的、矮小的轮廓,竖着一把铁铲。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撑着膝盖站起来,棉衣上沾了雪和泥,拍了兩下,也没拍干净。
他看了看地上的酒瓶,没有捡,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脚步踉跄,走了几步在墙上扶了一把,手印留在斑驳的墙皮上,然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一脚深一脚浅,像一只跛足的动物在雪地里拖行。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风重新吹起来,把巷口的塑料布吹得啪嗒啪嗒响。
星凝把铲子靠回墙根,拍了拍手掌上的灰,转过身。
何少钦的母亲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高跟鞋鞋跟陷在冰碴里,拔了一半出来,又卡住了。
她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还没能直起来,就那样歪着身子,站成一个很累的姿势。
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半上面,有泪痕,也有被冻出来的红。
星凝看着她,没有说“你没事吧”这种话。那种话在这个场景里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让女人哭这种事,女孩是做不到的。
“走吧,”星凝走过去,声音放轻了些,“这里不安全,换个地方。”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鞋跟从冰碴里拔出来,跟着她往巷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