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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妖界入梦 ...

  •   食堂里的人潮渐渐散去。她收拾好餐盘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在经过刚才黄九冥坐过的那个位置时,她余光扫到了一样东西——桌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片淡金色的花瓣。很小,像是什么花上掉落下来的,躺在惨白的塑料桌面上,安静得像一个极轻的吻。

      苏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去碰那片花瓣。但她看了一眼窗外——九月的江城,桂花开了满城。

      苏黎捏紧了口袋里的玉牌,走进了九月的阳光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的。玉牌贴着她的掌心,也在发热。而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句——

      她从来没有被人等过。更别说三百年。

      她不知道"等了三百年"意味着什么。但她想知道——那个在雨夜里跪在泥水里、在食堂里对她说"你甩不掉我"的男人——他到底,想要什么。

      她说不好自己是害怕还是好奇。

      但今晚,她大概又会失眠了。

      —

      那天晚上,苏黎做了一个梦。

      不——不是梦。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能听到上铺林微微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能感觉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眼皮上的微光。她的身体还在那张床上。但她的意识,正在被拽往别处。

      那种感觉像溺水——不是往下沉,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了出去,穿过天花板,穿过夜空,穿过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她拼命挣扎,想叫,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试图抓住床沿,手指却穿过了实物——像魂魄脱壳一样,什么都抓不住。

      她怕得要死。

      她用尽全力往毛巾被里缩,整个人缩成一团,毛巾被蒙住了整张脸。汗浸透了后背。九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风扇在头顶呜呜转,可她浑身发冷。那股力量没有停——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穿过毛巾被、穿过睡衣,轻轻握住了她的意识。像确认。像昨晚雨夜那只手扣住她脚踝时的温度——冰凉的,不容拒绝的。

      然后她发现自己放弃了挣扎。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个温度。

      而比恐惧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觉得那只手,她认得。

      —

      她睁开眼的时候,愣住了。

      她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上空。两轮银月挂在苍穹,交叠的月光把世界染成银蓝。花瓣半透明,从内部透出温润的光——美得不像真的。但玉牌在她口袋里烫了,隔着衣料灼着她的腰侧,像在警告她:你不该来。

      她想退。可脚下没有路。她被风托着,往前飘去。

      飘过花海时,她没忍住伸手碰了一朵花——指尖刚触到花瓣,那朵花猛地亮了。不是普通的亮——花瓣的颜色从银蓝变成了金色,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触碰的瞬间被点燃了。那金色从触碰点炸开,像一滴颜料落入清水,瞬间染透了周围的花朵。一朵接一朵,银蓝色的花海在她面前褪去、燃烧、翻涌成一片金色的汪洋——仿佛整座妖界都在她的指尖下换了颜色。

      她愣住了。收回手时,指尖还残留着一团跳跃的金色光芒——她轻轻一甩,那团光飞出去,落在十米外的一朵花上,那朵花瞬间爆发出更亮的光。

      她不是在碰它们——她在指挥它们。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窜过她的脊椎。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本能的、被唤醒的兴奋。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你做了什么?”

      苏黎猛地抬头。森林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古宅——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墙面上爬满了发光的银花藤蔓,像是把一整条银河披在了屋身上。

      冰凉刺骨的女声在月光下炸开:

      “擅闯禁地,找死。”

      苏黎甚至没来得及回头——一柄雪亮的剑已经抵在了她的后颈。剑尖刺破空气,带着深冬一样的寒意,精准地停在皮肤表面。她能感觉到剑尖的锋利,只要她动一下,那柄剑就会毫不留情地刺穿她的喉咙。

      刚才所有的美,在这一秒全部碎掉了。

      苏黎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前一刻还在为指尖残留的光而兴奋,这一刻她连呼吸都不敢。

      “我——”

      “闭嘴。”身后的女声冷得像淬了毒。苏黎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身后持剑之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你不过是一介凡人,”那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谁允许你踏入这里的?谁给你的胆子碰他的玉牌?”

      苏黎的喉咙发紧。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剑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克制。持剑的人在极力克制着不刺下去。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住手。”

      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身后的剑,瞬间收了回去。

      苏黎猛地转身——

      月光下,黄九冥站在宅子门口。红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暗金色的长袍,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金棕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没有束起。和白天食堂里那个穿黑色卫衣的男人判若两人。此刻的他,更像是这座妖界的一部分。不属于人间的那一部分。

      他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很直,脊背挺得像身后的古宅,看不到半分受伤的痕迹。苏黎想起昨晚他胸口渗出的血,想起白天他坐在食堂里笑得"像是一夜的伤都不疼了"。

      真的不疼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那个银发女子已经跪了下来。

      “主上。”

      苏黎这才看清她的样子。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面容冷艳,眉眼间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戾气。她单膝跪地,手中的剑尖抵着地面,姿态恭敬——但她抬起头,看了苏黎一眼。那一眼,苏黎的脊背就凉了。那不是普通的敌意。那双眼睛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视线移开了,但移开之前,掠过了一丝极快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不甘。

      “退下,月华。”黄九冥说。

      “可她——”

      “退下。”

      两个字。没有加重语气,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个银发女子咬了咬牙,低下头——退入竹林前,她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冰冰地落在苏黎耳中:

      “主上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了竹林深处。

      苏黎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她看着黄九冥,黄九冥也在看着她。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安静的河。

      “你一直想问,”他说,“我是什么。”

      苏黎没有说话。

      黄九冥朝她走近了一步。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给她后退的机会。但苏黎没有后退。

      月光从两轮银月之间洒下来,在他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是什么,”他说,语气不像是问句,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迟早要知道的事实,“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苏黎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你不是人。”她说。不是疑问句。

      “不是。”

      “你是妖。”

      “是。”

      苏黎的喉咙发干。她说出那个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她站在一座不属于人间的宅子前,脚下是发光的鹅卵石小路,头顶是两轮月亮,面前站着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男人。她已经站在了答案的门口,却还是不敢推开那扇门。

      “那你为什么……”她顿了顿,“为什么要找我?”

      黄九冥垂下眼睫看了她一会儿。
      “你的血脉,”他说,“和三百年前封印两界传送门的那个人——同源。他姓苏,道号玄素真人,是正一派最后一位道门宗师。他的血能引天雷,妖界没有不怕他的。”
      “姓苏?”苏黎的瞳孔微微放大。
      “嗯。”黄九冥看着她,“你姓苏——不是巧合。你是他的直系后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口袋里的玉牌猛地一震——不是烫,是一种从内部涌出的共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血脉深处被这句话唤醒了,震得她掌心的皮肤发麻。

      苏黎的脑子嗡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我的命……不是我的?”

      黄九冥没有说话。

      但苏黎已经从他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

      “你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

      “是。”

      “昨天晚上,你是在保护我?”

      黄九冥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是。”

      苏黎深吸了一口气。她以为她会哭,会害怕,会腿软。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很累——像是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夜路,忽然有人告诉她,她的终点不是家。

      “那我……会被用来做什么?”她问。

      黄九冥没有说话。

      苏黎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就不能骗骗我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疲惫,“你说‘不会的,我会想办法’,那我可能就没那么害怕了。”

      黄九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

      苏黎愣了一下。

      “我活了一千二百多年,”他说,“骗过很多人。但我没骗过你。”

      苏黎站在原地,夜风吹动她的发梢。口袋里的玉牌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不是凉了,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料贴着她的腰侧,稳住了她发抖的呼吸。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人——他给了她一个最残酷的真相,却用了一种最笨的方式告诉她——我说不出口的谎,我拿真话补。

      —

      苏黎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宿舍里很安静,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蓝色的晨光。上铺林微微均匀的呼吸声从头顶传来。一切都很正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慢慢坐起来。

      然后她看到了——她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淡金色的花瓣。不是人间的花瓣——半透明,从内部发出极其微弱的温润的光,像是把一小片月光封在了花瓣里。

      她握紧花瓣,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渗进去。

      不是梦。

      她把花瓣贴在心口,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拿起枕边的手机,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我准备好了。】

      过了大约十秒。手机震了一下。

      对方回了一个字:

      【嗯。】

      苏黎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完全亮了。九月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那片淡金色的花瓣还在,在日光下泛着比月光下更温润的光。

      她把花瓣小心地夹进那本旧笔记本里——就是那本她用挂历纸自己缝的笔记本,封面贴着一张超市促销标签,撕了一半,露出底下泛黄的纸板。翻开第一页,她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

      **【九月二十一日。他说他等了我三百年。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我收下了他的花瓣。】**
      她合上本子,把它压在了枕头底下。

      她拿起枕边那枚玉牌,准备塞进口袋里——
      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瞬,一股凉意猛地刺入指腹。

      不是错觉。
      玉牌深处,有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流转。
      像一条沉睡的脉,在她碰到它的那一刻,跳了一下。
      又归于沉寂。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没有再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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