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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雄关初立之清洗暗桩 六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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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五日凌晨三点,沈阳城还在沉睡。
大帅府的一间密室里,灯火通明。张学良坐在一张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奉天城地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标注了几十个点——有日本领事馆、满铁附属地内的日资商社、日本居留民团的驻地,还有几处位于城内的中国居民区。
这些点,是过去三十八个小时里,东北军情报部门倾巢出动锁定的目标。
张学良从未来带过来的知识告诉他,皇姑屯爆炸案不会是一个人干的。需要大量前期侦查、埋炸药、布置□□、准备逃跑路线——这些都需要本地人配合。而那些配合的人,在爆炸发生后的敏感窗口期,必然会试图向关东军汇报情况或寻求庇护。
抓住这些人,顺藤摸瓜,就能把日本人在奉天城内的情报网连根拔起。
“刘多荃。”他喊了一个名字。
“到!”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是卫队统带,手里掌握着大帅府最精锐的五百人。
“你的人分成三组。第一组盯日本领事馆周边,但凡看到形迹可疑的中国人或日本人出入,全部秘密逮捕,不许惊动领事馆的人。第二组去满铁附属地,那边虽说是日本人的地盘,但里面做生意的中国人也不少,你们穿便衣,扮成商贩,摸清最近三个月内新开的店铺、新来的店员——尤其是那些和关东军有联系的。”
刘多荃一一记下。
“第三组,”张学良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去这三个地方——小河沿、大西关、小南门。这三个地方是奉天城里日谍最集中的区域。我之前让情报处布控了半年,名单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今晚动手,抓人。”
“抓多少人?”刘多荃问。
张学良看了一眼另一份名单,上面有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详细的住址、职业、活动规律和疑似接头人。
“至少这十二个。”他说,“争取活口。”
“是!”
刘多荃转身出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
与此同时,在大帅府的另一间屋子里,张作霖也没有睡。
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围棋盘,黑白子散落一地——是他自己跟自己下的,下到一半就乱了。
他在想事情。
想张学良今天说的话。
“易帜。”
这个字眼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
他是一个务实的人,不是一个被意识形态束缚的人。什么“东北王”的虚名,什么“独立王国”的野心,在他眼里都不如“活下去”三个字重要。
日本人想杀他,南京方面想收编他,俄国人想利用他。
夹在列强和中央政府之间,他二十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谁强就靠谁,谁弱就踩谁,一切以东北的利益和自身的生存为最高准则。
“易帜”这件事,他不是没想过。
去年北伐的时候,他就已经通过张学良和南京方面有过接触。如果不是日本人逼得太紧,他原本打算今年就宣布易帜,换取中央政府对东北的实际支持。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日本人炸了他的专列,想把东北变成第二个朝鲜。
他在东北经营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小的保安队一路杀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对局势的判断力和异乎常人的忍耐力。
他会报仇,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张作霖,必须让日本人以为他已经死了,或者至少重伤在床、无力理事。只有这样,他才有足够的时间去布局、去准备、去做那些只有在暗处才能做的事。
“来人。”他喊了一声。
谭海从门外进来,立正敬礼:“大帅。”
“明天一早,以我的名义发一份通电——就说我在爆炸中受了轻伤,正在大帅府休养,东北军务暂由张学良代理。”
谭海愣了一下:“您要对外公布您还活着?”
“不是‘活着’,”张作霖纠正道,“是‘活着但不能理事’。这两个说法,差别很大。让外界以为我活着但不是完全活着——这样他们就得重新评估对东北的策略,而我们就有回旋的余地。”
谭海琢磨了一下这个话里的深意,后背微微发凉。
他的大帅,果然还是那个在乱世中混了二十多年的老狐狸。
“还有,”张作霖的声音低了下去,“汉卿那边今晚要动手抓人,你让人盯着点,别出岔子。他年轻,压不住人,必要的时候你替他把把关。”
“是。”
谭海转身出门。
张作霖重新捡起棋盘上的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重重地拍在了棋盘中央。
那一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一声惊雷。
——
凌晨三点四十分,沈阳城,小河沿。
一栋不起眼的青砖小楼里,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很严实,但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刘多荃带着二十个便衣卫队,悄悄包围了这栋小楼。他们是从后巷翻墙进来的,没人发现。
“目标在二楼,”一个瘦高的情报员凑到刘多荃耳边,压低声音,“目标中文名叫赵庆元,四十七岁,以古董商身份在奉天活动了十二年。实际身份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情报员,在皇姑屯爆炸案中负责为河本大作提供张作霖专列行程的情报。”
刘多荃点了点头。这些信息少帅昨天已经给过他,精确到赵庆元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走哪条路去店里、每周几和什么人接头。
“还有几个人在楼上?”
“三个。赵庆元、他的老婆、一个侍从。老婆和侍从可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也不能排除是同伙。”
“知道了。”刘多荃竖起三根手指,向后巷的队员们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从左侧潜入,三个人从右侧潜入,四个人守前门,四个人守后门,其余人在外围警戒。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三分钟后,刘多荃的耳机里传来“咚、咚、咚”三声轻敲——这是“到位”的信号。
“动手。”
“砰——!”
前门被一脚踹开,六个全副武装的卫队士兵鱼贯而入,直冲二楼。楼梯上的木板被踩得咚咚响,像擂鼓一样。
二楼的房间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用日语骂了一句脏话,紧接着是桌椅倒地的声响。
“中国兵!中国兵来了!”
“别动!把手举起来!”
一阵短暂的搏斗声后,一个小个子的日本男人被从二楼窗户扔了出来——当然不是真扔,是制伏后从楼梯押下去的。他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条,手腕被粗麻绳捆了三道,脚踝也被捆在一起。
刘多荃走进房间的时候,赵庆元已经被按在地上。
他穿着一身白色睡衣,睡眼惺忪,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梦中惊醒的普通商人。但刘多荃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边,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把手枪的枪柄。
他的手离那个抽屉只有二十厘米。
如果不是他们冲进来得够快,他可能已经拿到枪了。
“赵庆元,”刘多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日本人,在中国潜伏了十二年。你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在审讯室里交代一切,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第二,你嘴硬扛着,我把你交给大帅府里的酷吏,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赵庆元抬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一个阴沉的笑。
“你们不会从我嘴里得到任何东西。”他用标准的东北话说,带着一点奉天口音,像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我是日本帝国军人,我有我的荣誉。你们□□人,不配。”
刘多荃没有生气。
他只是站起身来,对旁边的卫兵说了一句:“带走。”
赵庆元被拖了出去。
——
这一夜,沈阳城里十二个暗桩,被连锅端了九个。
三个漏网的,两个提前跑进了日本领事馆寻求庇护,一个在逃跑的过程中被跟踪的暗哨打中了腿,被抓回来的时候,腿上还在汩汩冒血。
审问从凌晨四点持续到第二天晚上。
九个人,八个开口了。
供词堆了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沾着血——有的是他们自己的血,有的是他们交代出来的同伙的血。
张学良通宵没有合眼,一份一份地看那些供词。
越看,脸色越沉。
日本人在奉天的情报网比他想象的还要深。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商人”和“侨民”,还有一些人是以“教师”“医生”“记者”甚至“和尚”的身份潜伏的。他们中有人已经在东北生活了二十多年,说一口地道的东北话,娶了中国老婆,生了孩子,看上去比中国人还中国人。
如果不是提前拿到了名单,东北军可能再过十年也发现不了他们。
“少帅,”刘多荃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夜间的征尘和三个黑眼圈,“名单上十二个人,九个人已经落网。另外三个人跑进了日本领事馆,我们没有闯进去抓人——理由是领事馆是日本领土,我们没有执法权。”
张学良点了点头:“做得好。领事馆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他把供词合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快亮了。六月初的奉天,四点多天就开始泛白,此刻东方的天际已经露出了一线鱼肚白,衬着城市的剪影,像一幅水墨画。
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
也是一座即将迎来暴风雨的城市。
“少帅,”刘多荃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些人的口供……要不要给南京方面发一份?”
张学良没有回头:“暂时不发。”
“可是——”
“南京方面知道了这件事,无非是多几封慰问电报,多几句口头支持。”张学良转过身来,疲惫的眼底有一种刘多荃从未见过的光,“但这些东西在日本人的枪炮面前,一文不值。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同情,是时间——时间整理军备,时间布局情报网,时间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做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九一八……还有三年。”
刘多荃没听清最后那句话:“您说什么?”
“没什么。”张学良摇了摇头,“你去休息吧。天亮以后,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刘多荃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张学良一个人,和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即将被炮火惊醒的城市,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下了三个目标。
短期目标:稳住奉天局势,清除日本间谍网,整合东北军。
中期目标:在九一八事变爆发前完成东北军的现代化改造和战略布局。
长期目标——不,那个目标太远了,远到他现在的身份和位置,都不一定能支撑他走到那一步。
但他还是要走下去。
因为他知道,在这具身体里跳动的那颗心脏,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张学良”的命运。
它承载着三千万东北人的命运。
甚至承载着这个国家未来十几年的走向。
他忽然想起那个世界里,某本历史书写的一句话:
“历史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但一个人可以改变历史的轨迹。”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但他决定试一试。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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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雄关初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