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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须弥惘 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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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逢北清醒过来的时候,右手正握着一柄剑。
剑刃上淌着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低下头,看见苍梧倒在血泊里,双目圆睁,胸口一个贯穿的剑洞,温热的血还在往外涌。旁边还有一只受伤的小狐狸。
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炸开,所有的意识在一瞬间回笼。
“师父……”君逢北的声音干涩,他松开剑,福泽剑“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蹲下身去探师父的鼻息,手指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
没有呼吸。
君逢北的手上全是血,他慌乱地在衣袍上蹭了两下,发现怎么都蹭不干净,那黏腻的触感像是烙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抹不掉。
他浑身都在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
苍梧的尸体就横在他面前,冰冷而真实。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该怎么办,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君逢北猛地回过头。
月光底下,一个少年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映出他惨白的脸。
师弟方砚的灯笼从手里滑落,骨碌碌滚到地上,火焰熄灭。
“师兄……?”方砚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颤抖,他的目光从君逢北染血的双手移到地上的尸体上,瞳孔猛地一缩,“师父?你……你杀了师父?”
“不,不是我。”君逢北本能地否认,可他的手上全是血,师父的血,剑就扔在脚边,这个场景里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清白的东西。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砚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像是踩在君逢北的心口上,碾得他生疼。
方砚看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恐惧,那种恐惧会传染,君逢北觉得自己的血凉了半截。
“师弟,你听我说。”君逢北站起来,朝方砚走了一步。
方砚又退了一步,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符袋,那是一个防备的姿势。
“你别过来!”方砚的声音在发抖。
君逢北停住。
夜风吹过院子,带来浓重的血腥气。
远处传来声音,有人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嘈杂声隐约响起。
方砚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没有落下来。
“是你杀了师父。”方砚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君逢北的心里。
君逢北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想说他是清白的,想说这一切都是一个可怕的误会。
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没有办法解释。
他确实握着一把染血的剑,师父也确实死在他面前,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替自己辩解。
嘈杂声越来越近。
君逢北听见有人在喊“师父”,有人在喊“出事了”,凌乱的脚步声正在向这边靠近。
方砚看了他一眼,愤怒、悲伤、不可置信……
方砚转身朝那些声音迎了过去,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哭腔。
“来人啊!来人啊!大师兄杀了师父!”
那声音刺破夜空,划在君逢北心上。
君逢北站在原地,夜风把他沾血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温热。
他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杀了师父?
他敬他爱他,视他如父,怎么会……
可事实就在眼前,容不得他狡辩。
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光芒渐渐亮起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要是不走,等待他的就是宗门戒律,是搜魂,是剖心,是永世不得翻身。可他要是走了,他就是畏罪潜逃,就是坐实了弑师的罪名。
脚步声已经到了院墙外面。
君逢北弯腰捡起地上的剑,抓起旁边的景阳。
剑身上的血已经有些干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苍梧的尸体,那个曾经教他识字、教他画符、在他发烧时彻夜守在他床边的老人,此刻静静地躺在血泊里再也没有了呼吸。
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火光照亮整个院子,惊叫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
少年没有回头。
君逢北翻过后山的断崖,顺着一条没人知道的藤蔓小道出谷,荆棘划破他的衣袍和皮肤,他浑然不觉。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我没有杀师父。”
可他拿什么证明?
整整一夜,他没有停歇。
幽谷的追兵被他远远甩在后面。
他蹲在一条溪水边洗手,那些干涸的血迹顽固地贴在皮肤上,他搓了很久才勉强洗干净。
溪水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他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片刻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不能停。
他想不明白的事情,总有人能想明白。
他得去找人帮他。
佛门,初善。
东南方向,以君逢北的脚程全力赶路也要三天。
他没有御剑。
福泽上有幽谷剑印,一旦御剑飞行剑印便会被追踪到。
他把福泽用布裹了背在身后,徒步穿行在山林之间。
好在他常在野外修行,风餐露宿本不算什么难事。
第二天傍晚,他遇到幽谷的追兵。
师弟们的脸上表情混杂着愤怒。
“君逢北!”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你弑师叛逃,罪不可恕,速速束手就擒!”
君逢北没有解释。
他不想伤人,转身便走。
那几个人紧追不舍,对方的火符划破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忍了又忍,最终在一处断崖前被迫停下,回身一符扫开三道同时刺来的雷,趁着那片刻的空隙钻入密林深处。
“你跑不掉的!”
他确实跑不掉。
他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第三天,他终于到了佛门的地界。
山门古朴,门前种了两排银杏,此时正是深秋,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
君逢北站在山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连日来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
他刚要迈步进去,山门里忽然冲出一个人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那人神色慌张,眼眶通红,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他看见君逢北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后退了好几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君逢北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了?”他问,“初善在不在?我是他的故交,幽谷君逢北,烦请通传——”
那个弟子听到“幽谷”三个字脸色刷地白了,他指着君逢北手指抖得厉害,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你就是君逢北?你杀了初善师兄!”
君逢北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一把抓住那个弟子的衣领,那弟子被他吓得几乎要哭出来,拼命挣扎着喊道:“你放开我!初善师兄死了,他身上有你们幽谷的符文!掌门已经下令了,所有宗门弟子见到你格杀勿论!”
君逢北松开手。
那弟子连滚带爬地跑了,一边跑一边喊:“来人啊!幽谷的君逢北来了!就是他杀了初善师兄!”
君逢北站在原地,银杏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落下来,金黄金黄的,好看极了。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地颠倒,山河倾覆,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初善死了,所有人都认为是他杀的。
为什么会这样?是谁在陷害他?是谁杀了师父,又杀了初善?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嫁祸给他?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翻涌,却没有任何一个能得出答案。
山门已经涌出了大批弟子,剑光闪烁,杀意腾腾。
君逢北转身就跑。
消息传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修仙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幽谷弟子君逢北弑师叛逃的消息在三天之内就传遍了大小宗门。
佛门弟子初善的死又像是火上浇油,让整件事情彻底炸开了锅。
各宗门纷纷发出追杀令,通缉君逢北的告示贴遍了每一个角落。
悬赏的价码也在一路飙升。
幽谷出十万灵石,佛门出十五万,后来又有几个与幽谷交好的宗门加入,总悬赏额达到了惊人的五十万灵石。
这笔钱足以让一个散修一步登天,足以让一个小宗门买下整座灵山。
财帛动人心。
“诛杀弑师逆徒”这面大旗举起来名正言顺。
追杀君逢北的是整个修仙界。
君逢北开始逃亡。
他不敢再走大路,不敢靠近城镇,不敢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天。
惊弓之鸟在山林深处辗转流窜,昼伏夜出,靠着野果和溪水活命。
他体内的灵力在持续消失,速度不快,却从未停止。
沙漏的细沙一刻不停地往下漏,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堵住那个缺口。
他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被发现。
来的是三个散修,修为都不算高,但三人配合默契,一上来就是杀招。
君逢北被那个女修一剑刺中左肩,鲜血喷涌而出。
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那三人震开,从山神庙的后墙翻了出去。
身后的追击没有停。
那三个散修追了他整整一夜,像闻到血腥味的狼,怎么也甩不掉。
最后君逢北跳进一条湍急的河流,借着水势将自己冲到了下游。
他在冰冷的河水中泡了将近一个时辰,等他爬上岸的时候嘴唇冻成青紫色,左肩的伤口泡得发白翻卷,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君逢北第一次觉得,也许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君逢北蜷缩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洞里,浑身湿透,伤口化脓,发着高烧,在半梦半醒之间一遍又一遍地喃喃着同一句话。
“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师父……”
没有人听见。
也没有人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