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声声慢     天 ...

  •   天启二十三年,北境铁骑踏破雁门关的消息传到京城。

      深秋的风卷起案上宣纸,前院便传来震天的哭声。

      书瑾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凌川。

      凌川手中墨锭“啪”地落入砚台,墨汁溅上书瑾刚写好的字。

      凌川转身冲向院门,书瑾跟在后面追出去,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正撞上从外院跑进来的凌夫人。

      凌夫人一身戎装,头上簪的金钗歪了也不顾,她一把抓住凌川的肩膀,声音沙哑:“皇帝疑我凌家通敌,禁军已在抄家了。阿川,你带着小瑾走,现在就走!”

      书瑾的脚步定在原地。

      通敌。凌家满门忠烈,三代人为天子守住北境十八座城池,如今落得一个通敌的罪名。

      书家与凌家世代交好,姻亲之谊,自然也在清洗之列。

      皇城四门已封,皇帝要彻底拔掉这两个世家,一个不留。

      凌川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发白:“娘,你和我们一起走。”

      凌夫人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决绝。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令牌塞进凌川手里,又将腰间匕首解下来,系在他腰间。

      “后门有人接应,奶妈已经在等了。往南走,不要回头。”她说完这句话俯身抱住凌川,又伸手将书瑾也揽进怀里,用力至极,像是要把两个孩子揉进骨血里。

      她松开手。

      凌川被奶妈拽着往后门跑,一步三回头。

      凌夫人站在院中,冲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在漫天火光映照下亮得刺眼。

      书瑾被奶妈抱在怀里,回头看见凌夫人转身往前院走去。

      那一年书瑾九岁,凌川十一岁。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混在逃难的队伍里,从巍峨皇城一路走到荒芜乡野。

      奶妈用木灰抹黑他们的脸,将凌川那双手上习武留下的茧子说成是干农活磨的,将书瑾过于白皙的皮肤说成是胎里带来的弱症。

      出了城他们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炼狱。

      官道上挤满人,拖家带口,哭声震天。

      北境的铁骑攻破第二道防线,难民像潮水一样往南涌,尘土飞扬。

      书瑾看见一个妇人抱着死去的婴儿跪在路边,无声地张着嘴。

      凌川一把将他扯进怀里,用手捂住他的眼睛:“别看。”

      奶妈年轻时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如今年过半百,连日奔波早已耗尽精气。

      她高烧不退,咳嗽不止,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凌川烧了热水给她喂下,又和书瑾一起把她扶到庙后的草堆上躺好。

      奶妈拉着凌川和书瑾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少爷,老奴怕是走不动了。”

      书瑾跪在她身边,声音发紧:“别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

      奶妈笑了笑,那笑容和凌夫人最后留在院中的笑容一模一样。

      她从怀里掏出最后几文钱塞进书瑾手里,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凌川的脸:“两位少爷要好好活着,夫人和老爷他们都在天上看着呢。”

      她说完这句话,手便垂了下去。

      书瑾跪在那里,他想哭,可眼泪好像干了,眼眶涩得发疼。

      凌川用袖口替奶妈擦了擦脸上的灰尘。

      破庙后面的土很硬,他用手里的匕首一下一下地挖,泥土嵌进指甲缝里,磨破了掌心。

      “小瑾,我们把她埋好,继续走。”

      凌川最后在那堆新土上放了三块石头,书瑾认出那三块石头的摆法,和凌家祠堂里供奉先祖的香炉摆放位置一模一样。

      他们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凌川的目光越过破庙的断壁残垣,看向南方。

      奶妈走后,日子更难了。

      书瑾生了场大病,连日低烧不退。

      凌川背着他走,从清晨走到日暮,从日暮走到星垂平野。

      书瑾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肩胛骨,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急促的心跳。

      他想说阿川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可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凌川走一会儿就要回头看他一眼,看他还在不在呼吸。

      每次发现书瑾还活着,他就会松一口气,继续埋头赶路。

      书瑾有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凌川的后颈晒得蜕了皮,衣领处露出一截晒伤的皮肤,红得触目惊心。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可手指抬不起来。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凌川用最后几文钱买了一只鸡腿。凌川把鸡腿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一路走一路捂着,生怕凉了。

      书瑾闻着肉香醒了过来,看见凌川把鸡腿递到他嘴边,眼睛亮晶晶的:“小瑾,吃。”

      “你吃了吗?”书瑾问他。

      凌川舔了舔嘴唇,咧嘴笑了笑:“我吃了,摊主多给了我一个,我吃了大的,这个小的给你。”

      书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凌川了,从小到大,凌川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凌川浑然不觉,只是举着那只鸡腿,固执地往书瑾嘴边送。

      书瑾咬了一口鸡腿,咸香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抬起头对凌川笑了笑:“好吃。”

      凌川的笑容这才真了几分,眉眼弯弯的,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一样得意:“那是,我特意挑了个最大的。”

      他分明只买得起一个。

      他分明自己一口都没舍得吃。

      书瑾吃到一半非要凌川也吃,凌川拗不过他,象征性地咬了一小口,鸡皮都没咬破,含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然后说自己吃饱了。

      书瑾看着鸡腿上那个浅浅的牙印,把剩下的半个鸡腿用油纸重新包好,说留着明天吃。

      那天夜里他们挤在一座破桥洞里过夜,深秋的河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凌川把身上唯一一件外衫脱下来裹住书瑾,自己穿着单衣靠在桥墩上,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作响。

      书瑾往他怀里缩了缩,伸手搂住他的腰,两个人在桥洞里挤成一团,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阿川,”书瑾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等到了南方,我们做什么?”

      凌川下巴抵在书瑾的发顶,声音很轻很轻:“我想办法找活干,养活你。你去读书,将来考功名。书伯伯说过,你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学生都聪明,你一定能考上状元。”

      书瑾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浸湿那一小块布料。

      他不敢哭出声,怕凌川听见。

      凌川已经够累了,他不想再让他多操心一分。

      可他想的不是考功名。

      他想的是等他们到了南方,他长大了,换他来照顾凌川。

      凌川不用再省下口粮给他,不用再把衣服脱给他穿,不用在寒夜里把唯一的暖和让给他。

      他会把最好的都留给凌川,就像凌川现在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一样。

      夜风穿过桥洞,呜咽如泣。

      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和难民的哭嚎,这个王朝正在坍塌,千万人的命运如草芥般被碾碎。

      破旧的桥洞里两个孩子紧紧依偎着,是这世间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灯火。

      凌川在梦里皱紧眉头,手指却死死攥着书瑾的衣袖,像是怕他会在某个瞬间消失不见。

      书瑾抬起头,借着月光看他青涩的脸庞,看他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

      那是三天前在镇口被人推倒时磕的,就因为他想多讨一碗粥给书瑾喝。

      书瑾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伤口,凌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偏了偏头,脸颊蹭过他的指尖。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反复默念着白天凌川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往南走,不要回头。

      可他想回头。

      他想回到皇城还没有被攻破的那一天,回到书府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回到凌川还不需要把鸡腿让给他吃的日子。

      那时候凌川会偷偷翻墙来找他,额头上还带着练武时摔的淤青,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包糖炒栗子,说路过的时候顺手买的。

      他知道不是顺手买的。

      糖炒栗子的铺子在城东,凌家的演武场在城西,一点都不顺路。

      可他就是不说破。

      就像现在他不说破凌川把鸡腿让给他还骗他说自己吃过了,不说破凌川把外衫脱给他自己在桥洞里冻了一整夜,不说破凌川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可还在他面前笑着说没事。

      他不说破,只是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一笔一划都不曾遗漏。

      “凌川,等我长大了,换我来护你。”

      这是书瑾九岁那年在逃亡路上发下的誓言,比任何功名利禄都重,比他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真。

      夜风渐歇,东方既白。

      凌川先醒,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睡的书瑾,确认他呼吸平稳,才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起身去桥下的河里洗脸。

      河水冷得刺骨,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激得整个人一哆嗦。

      河面上倒映着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和几个月前那个在演武场上挥枪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伸手抹了一把脸,把那些泥沙和疲惫一同抹去,扯了扯嘴角,对着河水练习笑。

      要笑。

      不能在小瑾面前露出愁容,他会担心。

      凌川练习了几次,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足够自然,才转身回到桥洞里,轻轻推了推书瑾的肩膀:“小瑾,起来了,我们该走了。”

      书瑾睁开眼睛,清晨的光线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清明。

      他坐起来,把昨夜裹在身上的外衫还给凌川。

      “阿川,”他说,“今天我来背行囊。”

      凌川想拒绝,但对上书瑾那双安静又执拗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把行囊递给书瑾,自己蹲下身来:“上来,我背你。”

      “我退烧了。”

      “上来。”凌川的语气不容拒绝。

      书瑾盯着他红透的耳尖看了片刻,无奈地叹了口气,趴到他背上。

      凌川稳稳当当地站起来,掂了掂背上的人,大步流星地踏上南下的路。

      行囊里的半个鸡腿被凌川换到书瑾的衣兜里,更贴胸口的位置,这样不容易凉。

      书瑾把脸埋在凌川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晒伤的皮肤。

      晨光铺满了前方的路,尘土飞扬中,凌川的背影瘦削却笔直。

      书瑾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凌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凌川第一次翻墙来找他的那个下午,他搬了把椅子垫在脚下才够到墙头,趴在墙头冲他喊:“小瑾,出来玩啊!”

      那时候皇城的天还很蓝,书府院里的桂花开了满树,凌川站在墙头朝他伸出手,笑得比秋天的阳光还要明亮。

      很多年后书瑾才明白,那个下午凌川朝他伸出手的那一刻,他的人生就已经注定了。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前路如何艰险,他会一直一直握住那只手,再也不会松开。

      那一年,天启朝覆灭的消息传遍了九州,天下已无人再关心那个腐朽的王朝叫什么名字。

      北境的铁骑踏碎了半壁江山,南边的残兵还在苟延残喘,而更多的百姓既不属于北也不属于南,他们只是逃,不停地逃,往没有战火的地方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