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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一墙之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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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子旭不知道自己在那幅画前站了多久。
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整齐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浮动。
她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像某种倒计时。
每一粒都在往下坠,但永远坠不到底。
她不该进来的。
这个念头从她推开那扇黑色铁门的那一刻就开始冒头,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去,现在终于按不住了。
像水池里的软木塞,你压得越用力,它从指缝间窜出来的力道就越猛。
她为什么要进来?为了看楚子妤?
可她现在心思根本没在她们身上。
楚子妤在那边的角落里看画,林唯站在她身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个距离她见过,在很多人身上见过,在那些“还没有确定关系但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的人身上。
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
她确实在担心楚子妤。
这是真的,但——
她的目光越过几面隔断墙,落在展厅的另一侧。
浅粉色的毛衣站在一幅画前,宋挽舟仰着头,看得认真。
她身边没有人,纪千星不在那里,不知道去哪了。
看纪千星和宋挽舟?——不,她不会承认的。
她只是担心楚子妤。
对,就是这样。
姬子旭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多停留了一秒。
一秒之后她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黑色的高跟鞋,鞋面上有一点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她盯着那一点灰,脑子里却全是纪千星刚才站在她身边的画面。
黑色的连衣裙,裙摆在木地板上轻轻摆动,偏头看她的样子,说“她在意我”时候的语气。
我没嫉妒。
她在心里很用力地对自己说这四个字。
没嫉妒,是烦躁。
对,就是这个。
楚子妤第一次跟林唯单独出门,她作为姐姐,不放心,跟过来看看,很正常。
至于纪千星也在——那是巧合。
这条巷子、这个画廊、这个上午,所有人都在,不是她安排的,不是她想来的,她只是恰好路过。
今天原本是很顺利的一天,公司的事顺了,周雨桐的事结了,连开车来798的路上都没有堵车。
她吃了自己妹妹亲手做的饭团,看了银杏叶,甚至还有心情跟那只蹲在墙头的野猫说了一句话。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门,看到了纪千星和那个女孩。
然后一切就开始往下坡路滑。
不是因为她看到纪千星和别人在一起。
是因为她看到纪千星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那种从容的、自然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温柔。
那种温柔纪千星给过她吗?
给过。
在迈巴赫的后座上,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在那些她记不清的夜晚。
但她一直以为那是交易的一部分,是饵,是链子上的一个环。
现在她看到纪千星把这套东西用在另一个人身上,用得更轻、更松、更不需要费力的样子,她忽然不确定了。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自己在那张链子上坐的位置,到底是“唯一”还是“其中之一”。
之一。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她感到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从腹腔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带着酸意的涌动。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深呼吸。
姬子旭闭了闭眼,在脑子里命令自己:深呼吸,不要在这里,不要现在。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展厅。
楚子妤和林唯还在原来的位置,两个人并肩站着看一幅画,林唯的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什么,大概在给楚子妤讲解画的技法。
楚子妤偏头听着,听得很认真,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事的,她们那边没事的。
姬子旭把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又扫了一眼宋挽舟的方向。
那个女孩还在那幅画前,但纪千星依然没有出现。
她从窗边走过去?去别的展厅了?还是……
胃里又翻了一下。
姬子旭的呼吸变得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跑完步之后的急促,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闷。
她的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吸气的时候吸不满,呼气的时候呼不尽。
心跳也在变,不规律,有时候漏一拍,有时候多跳一下,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在勉力运转。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细颤。
她知道这是什么。
这个感觉她太熟悉了。从确诊的那天起,她就学会了识别身体发出的每一个信号。
心跳加速、呼吸不畅、手指发颤。
这是依赖性人格障碍的急性发作,有时候还夹杂着双相的苗头,躁的那一面上来之前,身体会比大脑先知道。
姬子旭把手按在小腹上,指尖用力。
她的手指在柱子上轻轻抠了一下。水泥墙面粗糙的质感压进指甲缝里,微微的疼痛让她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不是恰好。
她是在跟踪楚子妤,不是跟踪纪千星。
她反复确认这一点,像念咒语一样在心里默念,但那根刺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钻越深。
因为她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如果只是为了看楚子妤,她应该在林唯和楚子妤走进画廊的时候就进来,或者至少十分钟之后进来,而不是在车里坐那么久,吃完一个饭团,擦完手,犹豫了又犹豫,直到看到纪千星的车,才推开车门。
她是因为纪千星才进来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紧接着,那盆冰水变成了滚烫的油,在她的血管里沸腾。
不是因为纪千星带别的女人来看画展,那跟她有什么关系?
纪千星带谁来、跟谁走、跟谁上床,那是纪千星的事。
她们之间没有承诺,没有契约,没有任何一条写着“你不许跟别人”的条款。
她们只是交易对象。
纪千星给DPC资源,她给纪千星身体。
两清,银货两讫。
那她为什么在看到纪千星从柯尼塞格里扶出那个女孩的时候,手指会攥紧车门把手,攥到骨节发白?
为什么在纪千星说“我陪她来”的时候,她的耳朵会捕捉到那个“陪”字,然后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像一根卡住的唱片针,在同一道划痕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为什么她现在站在这里,呼吸急促,心跳紊乱,手指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姬子旭闭了闭眼。
她不能这样。
在这个展厅里,有楚子妤,有林唯,有宋挽舟,有纪千星,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安静的、沉默的观众。
她不能在这里失态。
她的手指从水泥柱上收回来,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她咬着牙,目光在展厅里快速寻找——卫生间。
画廊的入口处有一个指示牌,上面画着男女的图标,在走廊的尽头。
从她现在的位置走过去,要经过一面隔断墙,再穿过一条短走廊。大约三十步。
姬子旭迈出了第一步。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比之前更沉,因为她把重心压得很低,像是在对抗什么从地下往上拽她的力量。
她走过那面隔断墙的时候,余光扫到楚子妤的方向。
楚子妤正伸手去指画上的某个细节,林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
她加快了脚步,不是跑,是一种用尽全身力气维持体面的快走。
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的表情——如果有人看到她——依然是那个DPC的姬总,冷艳的、从容的、不会被任何事情打倒的女人。
走廊的光线比展厅暗。
墙上的射灯换成了吸顶灯,白色的光,惨淡的,照得墙上的消防栓玻璃反出一片刺目的白。
姬子旭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
卫生间不大,两个隔间,两个洗手台。
灯是声控的,在她进来的时候自动亮了,白色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她冲进第一个隔间,来不及关门,弯下腰扶着马桶的边缘,干呕了一下。
胃里的东西翻上来,她吐了。
不是很多,早上只吃了一个饭团,喝了几口水,吐出来的东西稀稀拉拉的,混着胃酸的味道,冲进马桶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水声。
吐完之后胃好了一些,但心跳还是快的,手指还是抖的。
她蹲在那里,胃壁剧烈地收缩,喉咙又里涌上来一股酸苦的液体,她咽了回去,更难受了。
她按下冲水键,水流哗地一声把马桶里那些呕吐物冲走了。
然后她关上门,插上插销。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插销,她拨了好几下才插进去,手指在金属上打滑。
锁上锁之后,她靠着隔间的壁板慢慢滑坐下去,坐到了地上。
地砖是凉的,瓷砖的缝隙里有发霉的黑渍,清洁剂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潮湿气息,封在这个不到两平方米的空间里。
姬子旭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没有标签的小药瓶。
手指在发抖,她拧了好几次才拧开盖子。
药片倒出来几粒,她没数,三粒还是四粒,白色的,小得几乎捏不住。
她看了一眼,没有水。
洗手台在外面,她不想出去,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嚼了。
苦的。
不是那种回甘的苦,是化学制剂特有的、尖锐的、像针一样刺在舌根上的苦。
药片的粉末沾在上颚和舌面上,她咽了一下,粉末卡在喉咙里,又咽了一下,才勉强送下去。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火辣辣的疼。
她把药瓶拧紧,放回口袋,双手撑在马桶的边缘,额头抵在手臂上。
心跳还是快,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太阳穴的跳动从“突突突”变成了“咚——咚——咚”,慢了,但更重了,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鼓。
那股从脊椎底部升起的燥热还在,但没有再往上涌,像是被药物钉在了小腹深处,变成了一团被闷住的、不准燃烧的火。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
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
声控灯灭了一次,她敲了敲手指,灯又亮了。
她不知道纪千星去了哪里。
她不知道楚子妤还在不在那组三联画前。
她不知道宋挽舟有没有找到她喜欢的画。
她不知道林唯有没有对楚子妤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隔间很小,很安静,冷白色的灯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冰冷的线。
她不想出去。
不是怕——她不怕纪千星,不怕林唯,不怕任何一个人。
她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泛红,衣服上还沾着马桶边缘的凉意。
她是DPC的姬总,是楚子妤的姐姐,是姬南鸢的依靠,是一个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失态的女人。
她不能从卫生间里出去的时候,让人看到她扶着墙,脚步虚浮,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
她得等。
等心跳慢下来,等手指不抖了,等脸上那层不正常的苍白被压下去——或者用遮瑕膏盖住。
她的手包里有遮瑕膏,还有一支口红,够用了。
白色的光,嗡嗡的响声,瓷砖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膝盖。
她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从急促的、浅短的喘息,变成了缓慢的、深长的吐纳。
她的脊背还靠着隔间的壁板,但不再僵硬了,微微塌着,像是一个人在独处时终于卸下了那层壳。
状态好了一点。
姬子旭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抖,但幅度小了很多,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陷入掌心,又松开。
掌心里四个浅浅的月牙印,白色的,很快变成了粉红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拨门上的插销。
就在这时,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