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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蜜枣  “我告诉 ...

  •   谢玉楼是被鸟吵醒的。
      入画养的那只黄雀,笼子挂在廊下,天不亮就开始叫。入画在的时候天天逗它,入画走后它蔫了一阵,近来不知怎么又缓过来了,叫得比从前还响。
      谢玉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没用。那鸟像在拿他的耳膜练嗓子。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推开窗子。
      “别叫了。”
      黄雀歪头看他,又叫了一声。
      谢玉楼关上窗。
      院子里,抱琴已经在井边打水了。厨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有粥的香气飘出来。谢玉楼洗漱完,在廊下坐下。抱琴把粥和两碟小菜端上来,又搁了一碗药在矮几上——先喝药,再吃饭。这规矩是抱琴定的,谢玉楼抗议过几次,无效。
      他看了看那碗药,没动。先端起粥喝了一口,被抱琴从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又把粥碗放下,去端药碗。端起来吹了吹,吹了好一会儿,搁下了。又端起来吹了吹。
      “公子。”
      “嗯。”
      “蜜枣买回来了。”
      谢玉楼转头,抱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他走过去接,抱琴没给——“先喝药。”
      谢玉楼看了他一眼,端起药碗一口灌下去,苦得倒吸了一口气。抱琴把纸包递过来,他打开拈了两颗蜜枣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去端粥碗。
      “你这规矩越来越多了。”谢玉楼说。
      “跟公子学的。”抱琴收了药碗,转身进了厨房。
      谢玉楼吃完粥,把碗筷搁下,回屋换了身衣裳。不是惯常的灰袍——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领口绣了一小圈暗纹,料子是江南带过来的绸缎。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不是给自己看的。是在练习。
      这个习惯从十六岁就开始了。接管情报网那年,他发现自己对着谁都能笑,笑得真诚、热络、恰到好处。对着父亲笑,对着客户笑,对着官场上那些老狐狸笑。笑着笑着就成了习惯,不笑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他把那块玉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手里攥了一下,塞进怀里。推门出去的时候,抱琴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夜的衣裳。谢玉楼从廊下走过,顺手摸了矮几上的铜手炉,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梨膏糖。
      “公子。”
      “嗯。”
      “您衣领上沾了东西。”抱琴走过来,伸手在他领口上掸了一下。其实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想看看谢玉楼会不会低头看——刚才在屋里,这人对着镜子练笑练了好一阵。练的不是平时那种。平时那种笑是招牌,方才那种笑是——
      抱琴没往下想。他把衣裳收进屋里,开始烧今日的第二壶水。
      镇南抚司签押房里,沈鹤行正在看公文。
      昨夜从张府出来,他回了一趟镇南抚司,把这几日的积案翻了翻。看到天快亮的时候在椅上眯了片刻,醒来接着看。他看公文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看完了还能在末尾圈出写错的地方。
      陆青羽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圈到第四份。
      “谢二公子来了。”陆青羽说。
      沈鹤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来做什么。”
      “说是送粮车的罚银收据。户部那边昨天给他开的,他顺路送一份过来备查。”
      “顺路。”沈鹤行把笔搁下。
      “嗯。顺路。”陆青羽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去。“不过他是从城南过来的。户部在城东。”
      沈鹤行没接这个话。他把桌上的公文拢了拢,搁在一边。陆青羽看着他的动作,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谢玉楼进来的时候,手里果然拿着一张户部的收据。他把收据搁在沈鹤行桌上,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你这屋里太闷。”
      “公文怕潮。窗不能开太久。”
      谢玉楼“哦”了一声,没关窗。他站在窗边往外看,镇南抚司的院子里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和城外那棵一样,还没发芽。院子里有锦衣卫的小旗在练刀,刀光在灰扑扑的院子里一闪一闪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靠在窗台上,打量着沈鹤行的签押房。
      这屋子和他想的不太一样。没有刑具,没有血味,桌上除了公文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用油纸垫着。墙上挂了一把刀,刀鞘已经旧了,但擦得干干净净。角落里搁着一只铜手炉,和他自己那只一模一样。
      “那只手炉,”谢玉楼说,“也是杜仲开的方子?”
      “不是。买的。”
      “在哪买的。”
      “不记得了。”
      谢玉楼走过去,弯腰摸了摸那只手炉。凉的,没续炭。他把炉盖揭开看了看,里面的炭灰已经积了一层,看起来用了很久。
      “这只比我的那只旧。”他说。
      “你那只新。”
      “我的那只也不是新的了。用了几个月,底上磨掉了一块漆。”谢玉楼把手炉搁回去,直起腰,“沈大人,你这屋里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公家的吗。”
      沈鹤行放下笔,看着他。谢玉楼站在手炉旁边,月白色的袍子在灰扑扑的签押房里亮得有些扎眼,领口的暗纹在光照下若隐若现。他脸上的表情很随意,像是在逛一间不太有趣的铺子。
      “你是来送收据的。”沈鹤行说。
      “是。”
      “收据送到了。”
      “嗯。”
      “还有别的事吗。”
      谢玉楼笑了一下。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收据,又放下。“昨晚你在我院门口坐了一会儿。”
      沈鹤行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下。
      “抱琴说的。”
      “嗯。”
      “怎么不敲门。”
      沈鹤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搁下,靠进椅背里,看着谢玉楼。“太晚了。”
      谢玉楼点点头,没再说这个。他把窗子那条缝推得更大了一点,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几张公文纸角翘起。沈鹤行伸手把公文按住。谢玉楼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窗子关上了。
      “你昨晚去张府了。”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太子太傅去了西南。庆王的人比他先到。”
      谢玉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太子太傅是张松年的人。他这个时候去西南,要么是被庆王拿住了把柄,要么是去投诚。”
      “都有可能。”
      “还有第三种可能——他是去送死的。”谢玉楼说,“庆王需要一个理由起兵。杀太子太傅是最好的理由。”
      沈鹤行看着他。谢玉楼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收据,说话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笑了。沈鹤行想起昨天在刑台上扫到的几个便服——腰板挺得太直,一看就是哪个王府里出来的。他还没跟谢玉楼提这件事。但谢玉楼自己猜到了。这个人从江南到京师,一路都在猜,猜得比谁都准。
      “我昨夜让青羽去查了一件事。”沈鹤行说。
      “什么事。”
      “你家的祠堂。牌位底下。”
      谢玉楼拿着收据的手指收紧了。他沉默了片刻,把收据搁在桌上,声音平静:“查到什么了。”
      “还没有回信。”
      “那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谢玉楼看着他,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但轻得不像是放松,像是把什么东西捏紧了收着力道,“你可以等查完了再说。或者干脆不说。”
      沈鹤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谢玉楼面前,从他手里把那张已经被攥得起了皱的收据抽走,搁在一边。
      “你昨天在户部坐了一下午,”他说,“周堂官给你换了几回茶。”
      “三回。”
      “你一回都没端起来。”
      谢玉楼没说话。
      沈鹤行伸手,把谢玉楼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昨天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虎口的血迹洗干净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看了片刻,松开手。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迟早会知道。”他说。
      谢玉楼把手抽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户部堂官的笑,不是对花船上姑娘的笑,是被戳穿了什么之后,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只好拿笑来垫一下的那种笑。
      “沈大人,”他说,“你这人怎么总在我没准备好的时候说实话。”
      “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大概——再过二十年。”
      沈鹤行看着他的眼睛,没接这个玩笑。谢玉楼被他看得收起笑,把袖子整理了一下,往门口走。
      “收据送到了。我走了。”
      “去哪。”
      “去一趟太医院。”谢玉楼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杜仲那边该换方子了。顺便给你这只旧手炉配个新内胆。”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沈鹤行站在签押房里,看了看角落里那只旧手炉,又看了看桌上那张收据。收据的最后一行,除了户部的红印,还有一行小字。不是周堂官的笔迹——是谢玉楼的。
      “四辆车换一条命。亏是亏了点。不用找零。”
      太医院里,杜仲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
      谢玉楼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新买的铜手炉搁在石桌上。“这是给您的。冬天晒药材的时候抱着,别老冻着手。”杜仲看了一眼那只手炉,又看了一眼谢玉楼,嘟囔了一句“这年头病人给大夫送礼”,把手炉揣进怀里,然后说舌苔伸出来。谢玉楼伸了舌头。杜仲看了看,说寒症没加重,但也没好,还得喝药。又问帕子上还有血吗,谢玉楼说最近没有。
      杜仲看了他一眼。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旁人注意不到。但他认识谢玉楼快十年了,知道这人把病情往轻了说的时候,嘴角会比平时多弯半分。
      他没拆穿。他走回屋里,重新写了一张方子,加了两味温补的药材。把方子递给谢玉楼的时候,顺手翻了翻他眼皮。
      “你这几日没睡好。”
      “还行。”
      “沈大人昨晚又去你那儿了?”
      谢玉楼接过方子的手停了一下。“杜大夫,你是太医还是锦衣卫。”
      杜仲哼了一声。“老夫是太医。太医看病,望闻问切。你方才进门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是浮的。要么是没睡好,要么是心事重。依我看,两样都有。”他把晒药材的竹筛翻了个面,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沈大人也是这毛病。来我这拿药,从来不说是给谁的,但每次多加的那味药都是治寒症的。你俩加起来,够开一间铺子了。”
      谢玉楼把方子折好揣进怀里。“铺子就算了。我俩都不会算账。”
      “沈安会。”
      谢玉楼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方子,又抬头看杜仲。“这回调的方子,比上一副还苦?”
      杜仲说加了两味温补的,苦不苦的反正你都得喝。谢玉楼嘴角拉平了一瞬——那个动作极快,眨眼就过去了,换回了他惯常的笑。但杜仲看见了。认识十年了,这点东西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蜜枣还有吗。”杜仲说。
      “抱琴会买。”
      杜仲哼了一声。明白了——不是回答“还有”,是怕药不够苦。他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可以走了。谢玉楼起身告辞。走到太医院门口那棵银杏树下的时候,杜仲忽然在后面叫住他。
      “对了。上回太后冥寿,长公主那边怎么没让你进宫。”
      谢玉楼停了一步。银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打着旋。他把领口拢了拢,转过身,语气平淡:“太后薨后,这层亲戚早就名存实亡了。况且——我本也不想进那个门。”
      杜仲点了点头,说也是,你们沈家那一支要不是太后,也不至于出这么些事。
      谢玉楼没接话。他把方子揣好,转身走了。背影在太医院门口那棵银杏树底下晃了一下,就拐出了巷口。杜仲站在院子里,把竹筛翻了翻,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年头,病人一个比一个能扛”,又去晒他的药材了。
      谢玉楼回到城南已是午后。
      他在巷口碰见了隔壁的大婶。大婶挎着菜篮子,看见他就打招呼,说谢公子今日气色好,穿得也精神,是去见什么人了。谢玉楼笑着说去买了几样东西。大婶说买什么东西要穿成这样。谢玉楼把手里的油纸包晃了晃——手炉,还有一个给抱琴带的芝麻饼。
      大婶笑着走了。谢玉楼站在巷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月白袍子,把领口松了松。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件事——把今天穿这件袍子的理由从“顺路”改成了“出门见人总要收拾一下”。至于见谁,他拒绝往下想。
      院子里很安静。抱琴不在——大概是出去采买了。厨房的灶上温着一壶水,炭火还没熄。廊下的药炉也没熄,药罐里泡着今晚的药材。桂花树下那片石子还是他昨晚重新码好的样子,没人动过。
      他在廊下坐下来,把新买的手炉搁在矮几上。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背面那两个字,“逢舟”,刻痕已经有些浅了,被摸了好些年,边缘都变得温润。
      他把玉佩翻过来,正面朝着手心,合上。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早上沈鹤行在签押房里翻过的那只手掌,薄痂还贴在皮肤上,粉粉的一层。他把手掌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然后把玉佩塞回怀里,拿起矮几上那张纸条。
      “公事办完。”
      他看了片刻,把纸条折回小方块,塞进玉佩底下的那一层衣服里。纸贴着玉,玉贴着胸口。然后他靠在廊柱上,把铜手炉抱在怀里。炉膛是新换的炭,热气一点一点透过铜壁渡进掌心。
      他闭上眼睛。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跑了大半个城。午后太阳暖融融地照在廊下,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膝上,风吹过的时候晃一晃,像在给人拍背。鸟笼里的黄雀也安静了,大概是叫了一上午终于累了,缩在笼子角落里打盹。
      谢玉楼听着桂花树的沙沙声,呼吸渐渐变慢。手炉的温度从掌心漫上来,漫过手腕,漫到胸口。
      他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院门口停了一下。脚步声很轻,轻到抱琴养的那只黄雀都没醒。那人推开虚掩的院门,往里看了一眼。
      谢玉楼靠在廊柱上,头歪着,铜手炉搁在膝上,月白色的袍子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大约是在做什么梦。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衬得比平时更安静了几分。
      沈鹤行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他把院门重新虚掩上,转身走了。
      抱琴从巷口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沈鹤行的背影拐过街角。他提着菜篮子走进院子,看到谢玉楼睡在廊下,手炉还抱着,炭还热着。他拿了条薄毯盖在谢玉楼身上。
      谢玉楼没有醒。
      抱琴蹲下去,把手炉从谢玉楼手里轻轻抽出来,摸了摸炉壁——还是热的。他把新炭换上,重新塞回谢玉楼手里。然后去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今晚多烧了两个菜。万一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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