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
-
阿洛是在那天晚上确认这件事的。
那天夜里,阿洛从噩梦中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位置——渊不在。
他的心里猛地一沉,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跑出了房间。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石砖地面照得像一面磨砂的镜子。
阿洛赤着脚跑过那些冰凉的石头,跑过回廊,跑过庭院,跑到了后院的那棵古榕树下。
然后他停住了。
月光从榕树的枝叶间筛落下来,在树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那片光影的正中央,渊站在地上,但他的影子不是人形的。
阿洛看到了。
渊的影子在地上铺展开来,巨大得超出了人类想象力的边界。
那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形状,而是一种同时具有秩序感和混乱感的、介于有机和无机之间的、让人看一眼就会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形态。
无数条触手从那个影子的主体中延伸出来,有些粗如树干,有些细如发丝,它们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交缠、分离,像是有着自己的生命和意志。
阿洛的目光落在那些触手上,大脑在那一瞬间给出了最本能的反应——逃。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太阳穴突突地跳,肾上腺素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对他尖叫同一个指令:离开这里,这个东西不是你能够面对的存在,跑,现在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于认知,而是来自于本能。
是人类在千万年的进化中刻进基因里的、对未知和不可控的本能排斥。
阿洛的脚往后退了一步。
枯枝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渊猛地转过身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是阿洛从未见过的——不是清冷,不是平淡,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恐惧。
他在害怕。
这个让阿洛害怕到想要逃跑的存在,在看到阿洛的那一瞬间,露出了比阿洛更恐惧的表情。
那种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然后它被收起来了,像一扇被猛地关上的门,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锁在了门后。
渊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阿洛熟悉的平静,但那个平静的面具戴得太急了,边缘没有贴合好,露出了底下的裂纹。
“你看到了。”渊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阿洛站在原地,赤着脚,穿着单薄的睡衣,月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和赤裸的脚背上。
他在发抖,他从头到脚都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像一个被扔进了冰窖里的人。
“那是你。”阿洛说,声音在发抖,但他在努力稳住,“那是你的影子。”
“那是我的本体。”渊说,“你现在看到的这张脸,这个身体,都是假的。是我为了靠近你,把自己压缩成的一副皮囊。就像把一头鲸鱼塞进一个鱼缸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拥挤和不适,但我在忍耐。因为这是唯一能让我站在你面前的方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像一个人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遗嘱,每一个字都是冷的,都是没有温度的。
但阿洛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裂,不是突然碎掉的,而是一道一道地、缓慢地裂开,像冰面上延伸的裂缝,无声无息,但不可阻挡。
“你应该走了。”渊说。
阿洛愣了一下。
“你现在走,我不会追你。”渊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语速快了那么一点点,像一个人在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我会消失。你再也看不到我。你会回到以前的生活,做你的祭司,跳你的祭舞,过你的人生。你不会记得我。人类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模糊,我会变成你做过的一个梦,一个很长的、很奇怪的梦,醒来之后什么都不剩。”
他停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巨大影子上,那些触手正在缓慢地向阿洛的方向延伸,但渊不动声色地把它们收了回来。
“这是最好的结果。”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