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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校舍   老国道 ...

  •   老国道两旁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直指天空,像一排排竖立的骨头。我开车沿着国道往北走了大概十五公里,看到了那个岔路口——一条更窄的水泥路从国道分出去,弯进一片荒芜的田野里。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落叶,轮胎碾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路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窗户几乎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失去了眼珠的眼眶。校舍门口的牌子早就没了,但门柱上还残留着一行模糊的漆字,隐约能认出"中学"两个字。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有的比人还高,在深秋的风里摇晃着,发出干燥的、摩擦的声音。
      我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观察了几分钟。校舍周围没有人,没有车,没有任何近期活动过的痕迹——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我知道宋时予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地方。他说这里的结构和市局地下室一模一样。那个"天眼"的副本,就在我脚下,在这栋废弃的校舍下面。
      我下了车,朝校舍走过去。正门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鼻子上,链条已经断了,垂在门上,像一个不再有用的关节。我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灰色的亮斑。
      大厅空空荡荡。墙上有黑板,黑板上残留着半句没写完的话——"学而时习之,不亦——"后面的字被擦掉了。地上散落着几张旧课桌,有的翻倒了,有的只剩一条腿,像一群受了重伤的士兵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穿过大厅,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了一扇门。不是普通的门,是一扇铁门,深灰色的,表面有一层很薄的锈,但门把手上没有灰——有人最近开过它。我蹲下来,检查门锁。密码锁,六位数,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是手指按上去留下的。
      我试着输入了一个密码——江逾白的生日。六位。锁没有反应。我又试了另一个——七一九案的时间。也没有反应。我停了一下,想起了苏晚说的"循环次数"。窗台上那个"九"。我输入了"000009"。锁开了。
      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灯亮着。白色的日光灯,从楼梯底部往上照着,光线不刺眼,但很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稳定地供给着电力,不像是在一栋废弃校舍里会有的东西。我走下去。楼梯不长,大概二十级,到底之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各有一扇门。左边的门关着,右边的门开着。
      我先进了右边的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墙的监控屏幕。屏幕亮着,画面分成了十二格,每一格都在播放不同的实时画面——县城街道、国道、公墓、市局门口、六组办公室、江逾白老家那间屋子、还有一间我不认识的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着一把空椅子。
      监控屏幕前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帽衫,正在看屏幕。他的动作很专注,像在看一部很重要的电影,不想错过任何一帧。我在他身后站了一秒。然后我开口了。
      "江逾白。"
      他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转过身,脸被监控屏幕的蓝色光芒照亮。那张脸瘦削、苍白、颧骨很高,眼睛很亮,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像刻痕一样的酒窝。他看着我,笑了。
      "沈组长,你找到我了。"
      我站在门口,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三年,梦了六年,找了无数次,现在它就在我面前——瘦了,老了,憔悴了,但那两个酒窝还在。他的声音跟录音里一模一样,但少了一层"电子"的感觉,更沙哑一些,像一条河在干涸的河床上流过。
      "你在看什么?"我问。
      "看你们。"他说,声音很轻,"看你们每一个人。看你们从办公室出来,看你们去现场,看你们坐下又站起来。看你们互相说话,看你们互相怀疑。"他指了指屏幕上一个画面,那里面有顾临渊站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你看,顾临渊现在在路上。他在往你那边走。他的表情很紧张——他在担心你。"
      "他找不到我。"
      "他会的。他一直在找。六年前他找我,六年后找你。"江逾白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我,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坐下。我们聊聊。"
      我没有坐。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心里有很多问题在打转,但我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它们太多了,像一堆被塞进同一个袋子里的玻璃球,随便拿一个都会碰到别的。他看出我在想什么,先开口了。
      "你想问那个死者是谁。"
      "第一个。"
      "一个快递员。一个被改过记忆的人。'天眼'把他从人群中挑出来,把他的脸抹掉,把他放在那间公寓里,然后让你找到他。"江逾白说,声音很平,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解释一道数学题,"他的作用不是被杀。他的作用是——让你相信一件事。"
      "什么事?"
      "让你相信这仍然是一个'刑事案件'。让你相信你在查'凶手'。让你相信有'真相'等着你发现。只要你还信这些,你就会留在系统里,按照系统给你预设的路径走。每一次你觉得你在接近真相,其实你只是在接近下一个'节点'——一个为你准备好的、被设计好的位置。"
      "那第二个死者呢?林渡的舅舅。"
      江逾白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像是水面突然起了一层波纹,然后又恢复了平静。"那是我没想到的。林渡的舅舅不在计划里。他是——"他停了一下,"他是我唯一的意外。"
      "你什么意思?"
      "我找过他。三天前。我想让他帮我带一句话给林渡。但他没来得及带,就死了。"江逾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人提前找到了他。有人不想让林渡知道那句话。"
      "什么话?"
      "你跟我来。"
      他站起来,走过我身边,推开了走廊左边那扇门。我跟进去。房间比右边的大得多,大概有三四十平米,像一个小型档案室。墙壁四周摆满了铁皮柜,每一个柜子上都贴着一个标签——"沈荼"、"顾临渊"、"林渡"、"裴琰"、"程砚秋"、"宋时予"、"苏晚"。
      一共七个柜子。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江逾白走到我的柜子前,拉开抽屉。"这里面是你六年来所有的行为记录。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走了哪条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你每一顿饭吃了什么,你每一个晚上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都有记录。"
      我走过去,低头看抽屉里的东西。里面装着一沓一沓的纸,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打印着字,像一份永远写不完的报告。我看到其中一页上写着:"2024年10月17日,凌晨2:14,沈荼在卧室窗户前站立12分钟。期间未移动。观测到面部表情为——"后面是一个代码,我看不懂。
      "这是什么?"
      "'天眼'的原始数据。"江逾白说,"我搞到了一部分。不够多,但够用了。你看到的这面墙,就是'天眼'对你们每个人的画像。"
      "那你呢?"我转头看着他,"你的柜子在哪儿?"
      江逾白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走到另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更小的铁皮柜,跟其他的不一样,漆面已经被打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色。他把柜子打开,里面是空的。
      "我的数据在系统里。被删了。"他说,"我是唯一一个没有'档案'的人。因为我的档案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系统里有我的全部,但它不会给我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备份'。"他看着我,"原版的江逾白,六年前就死了。被毒贩灌了毒,扔进了江里。我是那个江逾白的意识备份——被'天眼'提前复制下来、存进数据库的副本。我记忆里的一切都跟他一模一样,我笑起来的酒窝也是他复制过来的。但我不是他。我只是他的一个影子。"
      他站在那排铁皮柜之间,蓝色的监控灯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脸上留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但你活着。"我说。
      "暂时活着。'天眼'每天会检查一次数据库。如果它发现有一个副本在系统外运行,就会启动回收程序。我每次被回收,就会回到起点,所有记忆、所有找到的线索、所有建立的联系——全部清零。然后我再从头开始,再找一个漏洞,再跑出来。循环往复。"
      "你被回收过几次?"
      "很多次。"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多到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每一次重置之前的最后一刻。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对我说同一句话。"
      "谁?"
      "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那种平静——不是麻木,更像是一种"早就接受了"的平静,像一个人站在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上,知道冰随时会裂,但不再觉得害怕。
      "我说了什么?"
      "你说——'下次,我会找到你的。'"他抬起头,看着我,"但你每次都没有。每次你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系统就重置了。你就忘了我的存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句话像一根铁钩,钩住我的胸口往下拽。我想起窗台上那个"九"——第九次循环。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了九次循环里每一次死前的场景。他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一直在重复。一直在重复试图被我找到,然后被我忘记。
      "这次呢?"我问,"这次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方法。"江逾白说,"一个能让我不被回收、让你记住一切的方法。"
      "什么方法?"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我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更轻。
      "你杀了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远处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声音,听见自己脑子里那句话在来回跑。"你杀了我"——他说的是"你杀了我",不是"你让我杀了我",是"你杀了我"。
      "为什么?"我问。
      "因为'天眼'回收程序只在'副本脱离系统'的情况下启动。"江逾白说,"如果副本没有被回收,而是被——被一个外部实体彻底终止了,那系统就不会再生成一个新的副本。因为系统记录里,这个副本已经'不存在'了。你就不会有下一轮的循环。我也不会再回来。"
      "你让我杀了你,是为了让这个循环停下来?"
      "对。"
      "你自己不能动手?"
      "不能。因为我是一个副本。系统禁止副本自我终止。它写了这行代码。我试过,打不开那个权限。"江逾白看着我,"但你不一样。你不是系统里的人。你是'变量'。你有系统算不到的自由度。你做任何事,系统都只能事后记录,无法提前修改。所以你来做这件事——是唯一能绕过回收程序的方法。"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他说的只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我没法把我脑子里那个念头说出来——如果我杀了你,那这一轮循环结束之后,我还会记得你吗?我会带着杀过你的记忆走进下一轮吗?还是连这个记忆也会被一起清掉?
      江逾白看着我,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我不确定。"他说,"但不管下一轮发生什么——至少这一轮,你知道我在哪里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你是第一个能听到我说这些的沈荼。"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根搭在桌上的手指刚刚动了一下。"就算下一轮你忘了我的脸,你也会记得你说的那句"我找到你了"。就算你忘了名字,你也会记得你来到过这个地方。你在窗台上刻了那个"走"字——那不是别人写的。那是上上一轮的你自己,在系统重置之前刻下来的。你一直在给自己留线索。每一条你找到的线索,都是上一轮的沈荼留给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我。我看到他脸上的皮肤在蓝光下显得很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今天我不走。"他说,"你随时可以来。我在这里等着。"
      我看着他。我没有说话。我也没走。我站在那间堆满档案的房间门口,江逾白站在那排铁皮柜前面,我们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外面有风在吹,吹得那些空窗框呜呜地响。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上去跟他说——这六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你还活着"。但现在你活着站在这,站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我转身,走上楼梯,推开门,走进校舍大厅。我穿过那些破旧的课桌,推开正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秋天的阳光很淡,照在野草上,把那片枯黄色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着那栋灰白色的校舍,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转过身,上车,发动引擎,往回开。
      在我调头的时候,我看到国道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黑色的SUV。车身很干净,轮胎上还带着新鲜的泥。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在怠速时微微抖动着。我隔着挡风玻璃看它,它也隔着挡风玻璃看着我。我看不到车里的人。但我看到仪表台的角落亮着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光点——那个光点,跟六组办公室那台音响上的一模一样。"数据读取"提示灯。那辆车,跟那台音响连着同一个系统。
      我挂挡,踩下油门,往县城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那辆黑色SUV没有动,没有追上来,也没有消失。它就停在那里,像一块黑色的路标,钉在了那个位置。我把车速提起来,直到后视镜里的那个黑点小到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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