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这是窑变 开窑那天, ...
-
开窑那天,苏见殊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院子上空悬着一层薄雾,枣树的叶子在雾里显得毛茸茸的。他披着件外套蹲在窑前,手边放着一杯浓得发黑的茶,等窑温降到能开门的温度。
助手晓峰还没来。他一个人蹲在那里,看观火孔里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褪成灰黑。
开窑这件事,他做过上百次了。
但每一次打开窑门之前,心跳还是会快那么一点点。
窑火的余温扑在脸上。他把手掌贴在窑门上,感受那道厚厚的耐火砖后面残留的热度。里面是他的新作,那个尝试,那些被他说“裂就裂”的裂纹。
到底裂没裂。
到底烧成了什么样子。
他把手掌按在窑门上,像按着一个还没拆的信封。
然后他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这个时间,晓峰不会来得这么早。
苏见殊回过头。
沈观珩站在晨雾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淡的青色衬衫,雾霭把他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像那种雨过天晴后的龙泉窑,梅子青的釉色,淡而透彻。
“早。”苏见殊说。
沈观珩点了一下头。他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早饭。”
苏见殊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份粥,一份小笼包,还有一杯豆浆。都是热的,纸袋内层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吃了吗?”他问。
“吃了。”
苏见殊没客气。他把粥打开,用勺子搅了两下,是皮蛋瘦肉粥,切碎的皮蛋沉在米粒之间,颜色像旧瓷器上的青花。
他低头喝了一口。
沈观珩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窑门上。
“快开了?”他问。
“嗯,吃完就开。”
沈观珩点点头,在窑前蹲下来。和上次一样,蹲的姿势安静,膝盖并拢,脊背微弓。他今天袖口没有挽上去,手腕被遮住了,那道金缮般的痕迹藏在衣料下面。
苏见殊喝粥的间隙看了他一眼。
第三次见面。没有事先联系,他就这样带着早饭来了。
“你知道今早开窑?”苏见殊问。
沈观珩偏过头看他。
“你说停火之后降温一整夜。昨天傍晚停的火,到现在刚好一整夜。”
苏见殊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昨天,沈观珩蹲在窑前看火,苏见殊随口说了一句“还有两个小时停火”他记住了时间,算好了降温需要的时长,然后在降温结束的这天清晨,提着早饭出现在他的院门口。
苏见殊低下头,把剩下半碗粥喝完。
粥是热的。但他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比粥更热一点。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觉得有点不够。
但他不会说别的。他是那种把所有表达都交给陶土的人,想让泥巴变成什么形状,就用手去推、去压、去收。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手指用不上,话就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观珩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举手之劳”。他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收下了一件本就应该放在那里的东西。
苏见殊把空粥盒放下,站起来。
“开窑。”
---
窑门打开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
那种热是沉甸甸的。带着陶土和釉料被高温煅烧后特有的气味,有点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
苏见殊站在窑门前,没动。
窑里的棚板一层一层,码着他这一窑的赌注。
他先看见最外面的那几只杯子。釉色烧出来了,青里透红,红里泛青,和他在脑子里想象过的颜色不太一样,但比想象中更好。像黎明时分的天光,青灰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线霞色。
然后是中间那几只碗。
碗壁上的旋纹还在,釉面没有把它们填平。这是他故意的。釉上得薄,让拉坯留下的痕迹透出来,像水下的石头纹路。
他一件一件往外搬。
沈观珩站在他身后,不说话,也不插手。只是看着。
搬到最后,苏见殊的手顿住了。
是那只花器。
高矮和那口大缸差不多,但更瘦些,瓶颈收得很细。他把它从窑里抱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木板上。
两个人同时看见了那道裂纹。
装窑前磕出的那道细纹,在高温里绽开了。不是沿着直线裂的,是弯弯曲曲的一道,从底足往上延伸,大约四五寸长。釉料流进裂缝里,烧成了比别处更深的颜色,像一道褐色的闪电,凝固在青红的釉面上。
晓峰说得对。烧出来会裂得更大。
苏见殊看着那道裂纹。
沈观珩也看着。
晨光越过院墙,落在花器的釉面上。青红交织的釉色被照亮,那道裂纹在光里像一根暴凸的青筋,又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裂了。”苏见殊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沈观珩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裂纹上方,没有触碰。和他在拍卖行里看那只南宋龙泉青瓷洗时一样,先远观,再近取。
“不是裂了,”他说,“是开片。”
苏见殊转头看他。
沈观珩的手指沿着裂纹的走向虚虚地划了一下。从底足开始,往上游走,在第一个弯折处停住,然后继续往上,到裂纹终止的那一点收手。
“自然开片。”他说,“釉和胎的膨胀系数不一样,冷却的时候釉面被拉开。”
苏见殊看着他从头划到尾的那道轨迹。
“它自己长的。”他说。
“嗯。”
“我装窑的时候磕了一下,磕出一道细纹。我以为烧出来会沿着那道纹裂开。”
“它是沿着那道纹裂开的。”沈观珩说,“但裂的方向不是直的。陶土有自己的纹理,高温会沿着纹理走。你磕的那一下只是给了它一个起点,后面怎么裂,是它自己决定的。”
苏见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身,把花器转了半圈,看裂纹的另一面。
另一面的釉色烧得更红一些。青灰的底色上浮着大片的铁锈红,像晚霞落进了水里。裂纹走到这一面时变细了,像一条小路越走越窄,最后消失在釉色深处。
“开片。”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像是在品一个新釉方的名字。
“官窑和哥窑都有开片,”沈观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冰裂纹、蟹爪纹、鱼子纹。宋人把开片当成一种装饰,不是缺陷。”
“但现代工艺可以控制开片。”苏见殊说。
“可以。控制胎和釉的配方,控制降温的速度,想让它裂成什么样子都可以。”沈观珩顿了顿,“但这一道,你控制不了。”
苏见殊站起来,转过身。
沈观珩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晨光把他青色的衬衫照得发白,他整个人像一件刚从窑里取出来的影青瓷,淡而清透,带着一点刚刚好的温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它好看吗?”苏见殊问他。
“你说开片好看。”
“不止。”苏见殊指了指花器上那道裂纹,“它裂的方向不是我选的。装窑前磕那一下的时候,我想的是:完了,要裂了。晓峰说用泥浆补上,我说不补,让它裂。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它大概会沿着磕的方向直直裂下去,裂成一道难看的疤。”
他抬起眼,看着沈观珩。
“但它没有。”
“它从磕伤的地方出发,然后拐了弯。它沿着自己的纹理走,走到另一个方向去了。最后裂出来的这道纹,比我设计过的任何纹样都好看。”
他的话停在晨光里。
沈观珩看着他。
苏见殊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亮。不是窑火的那种亮,是那种,一个人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终于等到了自己赌对了的那个瞬间。
“沈观珩,”苏见殊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沈观珩等着他说。
“这叫窑变。”
窑变。釉料在高温里发生不可预测的化学反应,烧出意料之外的颜色和纹理。最好的窑变,是连烧窑的人都无法复制的。每一件都是孤品。
“它不是缺陷,”苏见殊说,“是它自己决定要变成这样的。”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触上那道裂纹。
和沈观珩刚才虚虚地比划不同,他的手指真的落了上去。指腹贴着釉面,沿着那道裂纹的走向,从底足慢慢往上走。
釉面还残留着一夜降温后的微温。
不是很热了,但也不是凉的。是那种用手掌贴上去刚好能感受到的温度,像一个人的体温。
“你刚才悬着手指划了一遍,”苏见殊说,“是在读它。”
沈观珩没有否认。
“我也想读一遍。”
他的手指走到裂纹的第一个弯折处,停下来。
“它在这里拐了弯。”
继续往上走。
“这里变细了。”
走到裂纹终止的地方,他的手指也停下来。
“这里,它停下了。”
他收回手,把指腹翻过来看了看。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窑灰,灰白色的,像旧书页边缘的霉斑。
“不是裂了,”苏见殊自言自语般说,“是开片。”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张扬的笑。是那种,想通了一件事情之后,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一声,带着一点自嘲和释然。
“我做陶这么多年,”他说,“一直跟人说,我追求的不是完美,是‘活’。我留指纹,留掌纹,留拉坯的旋纹。我以为那就是‘活’。可今天装窑的时候磕了一道纹,我的第一反应是: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观珩。
“我还是没做到。我还是在期待它完好无损。”
沈观珩静了一会儿。
“你期待的不是完好无损,”他说,“你期待的是它裂成你想要的样子。”
苏见殊怔住。
“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在意,”沈观珩的声音很轻,像修复时毛笔尖落在裂缝上的那一瞬,“你磕那一下的时候就不会想‘完了’。你会觉得那是它多了一道痕迹。你不会让晓峰说补不补的问题,因为根本不会把那个磕碰当回事。”
“但你把它留下来了。你没有补。”
“你在意它裂,但你还是让它裂了。你打开窑门之前,不知道它会裂成什么样子。”
“你还是赌了。”
苏见殊看着他。
晨光越来越亮。雾气开始散了,枣树的叶子从毛茸茸变成清晰,一片一片在微风里翻动着叶背的浅绿色。
“你也是这样的人吗?”苏见殊忽然问。
“什么样。”
“会赌的人。”
沈观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目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腕上,那截被衣袖遮住的地方。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把袖扣解开,将袖子往上推了两寸。
那道痕迹露出来。在晨光里,它比上次暮色中看得更清楚。是一道旧伤,大约三四厘米长,沿着手腕内侧的血管走向,细细的,颜色比肤色浅。伤口的边缘不太平整,说明当年划伤的时候,不是利刃,可能是瓷器的碎片。
苏见殊低下头,仔细看那道痕迹。
“上次你说,是修复的时候划伤的。”
“是。”
“一只盏碎了?”
“南宋建窑兔毫盏。碎成七片。”
“补好了吗?”
“补好了。”
苏见殊抬起眼。
“我搜过你的名字,”他说,语气坦荡,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看到一张照片。你手里那只兔毫盏,口沿缺了一块,你用金粉填了一道弧线。”
沈观珩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苏见殊会搜他的名字。但他没有问为什么搜,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不适的表情。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缺的那一块找不到了。可能是碎的时候崩飞的,也可能是前一次修复时丢失的。”他说,“用瓷片补当然可以,但我不想给它一个假的过去。所以用金填了。”
“那道弧线。”苏见殊说。
“什么?”
“你填的那道弧线。收笔的地方特别轻。像金液流到尽头,自己停下来的。”
沈观珩看着他。
这个人看过那张照片。而且看得很仔细。
仔细到能说出收笔的轻重。
“你的手,”苏见殊的目光回到他的手腕上,“是修那只建盏的时候划的?”
“碎片很利。修复到第三片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碎片割开了手腕内侧。”
“割得深吗?”
“缝了七针。”
苏见殊没有说话了。
他看着那道痕迹,想象那个画面:沈观珩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是一只碎成七片的宋代建盏。碎片边缘锋利如刀,他正用毛笔蘸了金漆,准备把第三片粘回去。然后手指滑了一下,瓷片划过手腕内侧,血渗出来。
缝了七针。
他一个人去的医院吗?还是有人陪他?
那只建盏后来补好了。那道金弧收笔特别轻。手腕上多了一道痕迹。
然后他自己用金缮的技法,把那道伤疤补了起来。
“沈观珩。”苏见殊叫他的名字。
沈观珩抬眼。
“你自己说的,”苏见殊说,“金缮是把裂缝变成金色的纹路。”
沈观珩没有说话。
苏见殊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沈观珩手腕上那道痕迹。
和刚才触碰花器裂纹时一样轻。指腹贴上去,沿着那道痕迹的走向,从手腕内侧慢慢往下走。
沈观珩的手腕在他指尖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你给自己做金缮,”苏见殊说,声音低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把一道伤口变成了装饰。”
他的指尖走到痕迹末端,停住。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抬起头,对上沈观珩的目光。
沈观珩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白,是藏了很多东西之后的沉默。像那种传世的古瓷,釉面完好,但胎骨里沁着几百年的茶渍。
“那道伤,”苏见殊说,“它不是碎片。它是你的一部分。你把它当成裂缝来补,但它不是裂缝。它是你活过的证明。”
他的手指还停在沈观珩的手腕上。
“像我的指纹。像那道裂纹。像那只南宋龙泉青瓷洗底部的沁色。”
沈观珩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苏见殊知道他说对了。
这个人在拍卖行看到那只青瓷洗的时候,一定也想起了这句话。
“你自己说的那些话,”苏见殊说,“你对我的罐子、我的裂纹都能说出来。你说那不是瑕疵,是它自己决定要变成这样的。你说窑变,说开片,说器物活过的证明。”
他的手指收回来。
“但到了你自己身上,你就不这么说了。”
“你把自己的伤叫裂缝。用金粉把它填起来。”
晨光笼罩在地面上。枣树的影子从他们脚边移过去,一点一点,不知不觉。
沈观珩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苏见殊触碰过的痕迹。金缮的技法,大漆调金粉,一遍一遍地上,每一遍都要等上一遍干透。漆会咬人,有些人碰了会过敏,起红疹,发痒。他做过太多次金缮,手上的皮肤早就习惯了。
但那道痕迹上的金粉,已经褪了一些。
是时间磨掉的。金缮也需要保养,久了会暗淡,需要重新上金。
他很久没有管它了。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低,像修复到深夜时工作台上那一盏孤零零的灯。
“我对器物可以说出那些话。我知道沁色不是瑕疵,知道窑变不是事故,知道开片是釉和胎在冷却时的对话。我知道残缺可以比完好更动人。”他顿了顿,“但我从来没把这些话,用在自己身上。”
苏见殊看着他。
这个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安静的。但那层安静像一层釉,薄薄的,透过去能看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现在呢?”苏见殊问。
沈观珩抬起眼。
“现在有一个人,”他说,“指着我的手腕说,这不是裂缝。”
他顿了顿。
“我听到了。”
苏见殊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刚刚开始弯曲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变成完整的笑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重新补一层金?”
沈观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不补了。”
“让它留着?”
“留着。”
苏见殊点了点头。
“好。”
他把花器从木板上抱起来,搬到枣树下。他蹲下身,把花器放在那堆碎瓷片旁边。青花的缠枝莲、粉彩的牡丹、龙泉的青瓷片,现在多了一只带着裂纹的当代花器。
“你干什么?”沈观珩问。
“放在这里。”苏见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窑灰,“这些碎瓷片都是我从各地捡回来的。有工地挖出来的,有旧窑址捡的,有朋友送的。它们都碎过,每一片都有裂口。”
“你把完好的花器也放在这里。”
“它不完好。”苏见殊说,“它有裂纹。它不是碎瓷,但也不是完美的。放在这里刚好。”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效果。
枣树下,碎瓷片和花器待在一起。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釉面上,那道裂纹被照得发亮。
“以后你再做金缮,”苏见殊转过头,看着沈观珩,“不要把裂缝叫裂缝了。叫开片。叫窑变。叫沁色。叫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叫裂缝。”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
歪脖子枣树摇晃了一下,落了两片叶子。一片落在花器的口沿上,一片落在沈观珩的肩上。
沈观珩把肩上的那片叶子拈下来。
他看着掌心里那片半黄的枣树叶子,叶脉清晰,像瓷器的冰裂纹。
“苏见殊。”
这是他第一次叫苏见殊的全名。
苏见殊看着他。
“你给你的那只花器取个名字吧,”沈观珩说,“有开片的器物,值得一个名字。”
苏见殊想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沈观珩,说:
“叫‘珩’。”
晨光里,沈观珩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片枣树叶子被他攥在掌心里,轻轻的,像攥着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答案。
---
中午,助手晓峰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看见枣树下多了个东西。
“这花器怎么放这儿?”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哎,那道裂纹裂得比我想的大。不过还挺好看。拐了弯了,不是直着裂的。釉色也烧出来了,苏哥,这窑成了啊!”
苏见殊坐在门板茶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知道。”
晓峰又看了看花器,然后站起来:“对了,给它取个名?这品相得上展了,总不能叫‘无题’吧。”
苏见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名字了。”
“叫什么?”
“珩。”
晓峰愣了一下:“哪个珩?”
苏见殊没有回答。他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院门口。
那个人已经走了。
走之前,他在枣树下站了一会儿。他把那片枣树叶子放在花器旁边,然后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触了一下花器上那道裂纹。
那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苏见殊看见了。
就像他在面馆里,看见这个人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苏哥?”晓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哪个珩啊?”
苏见殊收回目光。
“王字旁,一个行。”
“什么意思?”
“古玉。”苏见殊放下茶杯,站起来往工作室走,“一种很贵的玉。”
他走到工作室门口,停下来。
“也很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触碰那道金缮痕迹的感觉,很细,很轻,像触到一件被修复过的古瓷,裂缝被金粉填平,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一道微微的凸起。
那个人说不补了,留着。
苏见殊把手插进工装口袋里,走进了工作室。
拉坯机安静地待在那里,上面还沾着上一件作品的泥渍。他在拉坯机前坐下来,脚踩上踏板,没有立刻开动。
“珩。”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
笑了。
这个名字,以后每叫一次,都是一个字的回音。
---
巷子口,沈观珩坐进车里。
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一个地址。
车开动了,窗外的老房子和梧桐树往后退。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记录里躺着一条:苏见殊 陶艺家
他往下翻,翻到那篇关于苏见殊的旧报道。不是专访,是一篇几年前的小文章,讲一个从金融系退学的年轻人,在城郊租了一座旧窑,改成了工作室。
文章里有一张照片。苏见殊站在那座歪脖子枣树下,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对着镜头笑。那时候他比现在更年轻,头发更短,笑容里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莽撞。
沈观珩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退出浏览器,打开便签,打了一行字。
“开窑。花器裂了一道纹,拐了弯,他说是窑变。给花器取名叫‘珩’。”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字。
然后他继续打:
“他碰了我的手腕。说那不是裂缝。”
他打完这句话,把手机锁屏。
车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落了。
一片一片,打着旋,落在车顶上,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行人的肩上。
他想起苏见殊蹲在枣树下,把花器放在碎瓷片中间的样子。那个人蹲着的姿势和他不一样,他蹲得安静规矩,苏见殊蹲得随性,一只膝盖高一只膝盖低,工装裤腿上沾着干掉的泥浆。
“叫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叫裂缝。”
沈观珩闭上眼睛。
车往前开。
他手里的枣树叶子,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