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气味 第六章·气 ...
-
第六章·气味
第二天,周四。
江屿荞醒得比平时早。六点二十。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而是——闻了闻肩膀上的西装。
味道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点。佛手柑的前调几乎已经散了,只剩下雪松的后调,干燥的、温暖的、像冬天的森林。
她坐起来,把那件西装从身上脱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她不想做的事。她把它叠好,放在床头。
然后她去洗了澡,吹了头发,化了妆。
今天穿的是黑色——黑色吊带裙,黑色高跟鞋。她想穿黑色,因为黑色是距离的颜色。她今天需要距离。
她需要去见他。
不是为了论坛上的帖子,不是为了CP名,不是为了那几万个人投出来的『Twenty Two』。她是为了还他的西装。
她告诉自己——只是去还西装。然后就把这件事画上句号。
她信了。
---
上午十点,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不是他的助理,是他的私人号码——那个她到现在都没有存进手机的、但她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的号码。
他接了。
第一声铃响就接了。快到她觉得他可能一直在盯着手机。但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只停留了零点几秒,就被她赶走了。她想多了。全球第一的沈砚洲,不会盯着手机等她的电话。不会的。
“江总。”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的、从容的。
“沈总,你在公司吗?”她问。
“在。”
“你的西装,”她顿了一下,“我拿去还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他说:“好。”
“我大概半小时到。”
“好。”
挂了电话。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抓起那件叠好的灰色西装,出了门。开车的时候,她把西装放在了副驾驶座上。她的目光会不自觉地往右边瞟,看到那团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面料,她的大脑就会自动播放佛手柑和雪松的味道。
她用力握了握方向盘,不再看它。
三十分钟后,她到了沈氏国际总部大楼。
她被直接带到了顶层。电梯门打开,他的首席战略官在走廊里等她。
“江总,沈总在办公室等您。”
她点头,跟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首席战略官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
“沈总,江总到了。”
“进来。”
门推开的瞬间,她看到了他。
沈砚洲站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穿西装外套。
他的动作在她的视线触及他的那一刻停了一下——右手还在袖子里,左手已经穿好了。他保持着那个有点滑稽的姿势,看着她。
穿了半截西装外套的沈砚洲。
全球第一的沈砚洲。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不完整的样子。他永远是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带、袖扣、皮鞋,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别人:我是完整的,我是不可侵犯的。
但此刻,他穿着一半的西装,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在被窝里伸懒腰时被抓拍的照片。有一点好笑,有一点可爱,有一点——不设防。
“你穿了一半。”她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控制不住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还在袖子外面。然后他把右手伸进袖子里,把西装穿好。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她觉得他是故意的。
“现在穿好了。”他说。
穿好西装的他,又变回了那个完整的、一丝不苟的、让人不敢靠近的沈砚洲。
但她刚才已经看到了那一半的他。
她没有办法忘记。
---
她走进他的办公室,站在他的办公桌前。
办公桌上很干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支钢笔,一个空了的咖啡杯,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纸,折起来的,只能看到一角。那一角上有一个字:
“屿”。
她的“屿”。
他把她写的那个“屿”——她在便签纸上写的那个“够久”的背面,他裁了下来,装进了相框里。
她盯着那个相框。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把她的笔迹,放在他的办公桌上。全球第一的沈砚洲的办公桌。上面有她的字。是她随手写的、只有一笔一划的那个“屿”。
她写那个字的时候,没有想太多。那是她在谈判桌上给他的回复,是她用笔尖在纸上用力划下的痕迹。
她没有想过,那个字会被裁下来,被装进相框,被放在一个男人的办公桌上。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她不敢问。因为她怕答案。
她把目光从相框上移开,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个相框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东西。
“你的西装。”她把叠好的灰色西装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她的手指在松开西装的那一刻,有零点几秒的犹豫,她感觉到了。
他看了一眼那件西装,然后抬起头看她。
“洗过了?”他问。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洗了就没有味道了。”
她说完这句话,安静了。
她也意识到了自己说了什么。她在告诉他:我保留了你西装的味道,因为我想保留。我在这个味道里睡了四个晚上,因为我想。
她没有说出来的这些意思,她确定他听懂了。
他的右手抬起来,捏住领带结,往上推了一下,慢慢拉下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慢到她能看到他的指尖在领带面料上滑过的轨迹。
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什么味道?”他问。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佛手柑,”她说,“和雪松。”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在她的话音落下之后,微微放大了一点。
“前调散了,”她说,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轻,“只剩下后调。”
他看着江屿荞。安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他可能不会再说话了。
但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慢。
“你喜欢?”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佛手柑和雪松。她喜欢吗?她在他西装的味道里睡了四个晚上。她会把脸埋进他的领口里深呼吸。她会在他走了之后,把他的外套裹在身上,像一个茧。
她喜欢。
她在这刻承认了。不是对自己承认,是对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紧张。
“嗯。”她说。
一个字。很轻。
他听到了。
他的手从领带结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绕过办公桌,向她走来。
他的步态很稳,节奏很慢。他在她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她。佛手柑和雪松的味道重新把她包围起来——不是从西装上散发出来的,是从他的身上。他的身体。他的温度。
“江屿荞。”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比叫“江总”低了一个调。
她的心跳快了。
“嗯。”
“你不需要还。”他说,“那件西装,是你的了。”
她看着他。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为什么?”她问。
声音里的媚感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质感——不是软,不是糯,是一种脆弱的、微微颤抖的、像快要碎掉的东西。
“因为你想留着它,”他说,“因为你在上面睡了四个晚上。因为你在来的路上,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看了它十七次。”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在数,而是因为——他在看。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在看她。他看到了她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看到了她看了它十七次。十七次。她都不知道自己看了它十七次。但他知道。
他数了。
沈砚洲,全球第一的沈砚洲,数了她看了他的西装外套多少次。
“你怎么知道?”她问。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很多,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因为我在看你。”他说。
把她那天在晚宴上说过的话,还给了她。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不是想哭,是——某种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膨胀,膨胀到她的眼眶装不下了,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她眨了眨眼,把那层薄薄的水雾眨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指尖碰到了他衬衫领口的扣子。
她碰的不是扣子——是扣子旁边的、他的领带。
黑色领带,温莎结。他今天早上打的时候,比平时低了大概两毫米。
她帮他打松的那两毫米,还在。
“今天的领带,”她说,“谁帮你打的?”
他看着她。安静了一秒。
然后他说:“我自己。”
“比之前松了。”
“你让我打松一点的。”
“嗯。我看到了。”
她的手指从他的领带上滑下来。她的手垂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不是碰,是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旁边轻轻动了一下,像他想握住她但最终还是没有。
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缩,然后慢慢伸直。像一个人在克制自己。
她看到了。
她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气被佛手柑和雪松的味道填满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在一起”。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有好感”。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她只知道,站在这里,站在他的面前,站在他的味道里,她不想走。
“我该走了。”她说。
“嗯。”他说。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又过了几秒,她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江屿荞。”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件西装,”他说,“它现在是你的了。但它的味道会散。”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散了的,可以再补。”他说。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的、从容的。
“你想补的时候,来找我。”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好。”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
她走进电梯,门关上,数字从32往下跳。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佛手柑和雪松的味道还留在她的衣服上,从他那件西装上蹭过来的。
她没有还。
他让她不要还。他说那件西装是她的了。他说味道散了可以再补。他说“你想补的时候,来找我”。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电梯,穿过大厅,穿过旋转门。外面的风有点凉,她的肩膀缩了一下。她穿着黑色吊带裙,细细的吊带挂在肩头,锁骨和肩颈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眼眶还有点热,她的脸颊还有点红,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有完全收回去的笑。
她的怀里,抱着那件灰色西装外套——没有叠,没有放进包里,没有搭在手臂上。
是抱着的。
像抱着一个很重要的、不想松手的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从旋转门走到车边的这段距离里,有人按下了快门。